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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果 12 柳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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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到大街上,严非却站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在这个城市生活了,除了一盏灯,严非对其它地方都没什么深刻印象,而“一盏灯”,严非觉得这个时候是不适宜去的,那是一个让人安静地看书喝茶的地方,此刻,严非又哪里能安静下来呢?

  严非就这样站在街头,举目四望。华灯初上的城市看上去就象一个涂了很重口红的少妇,浑身珠光宝气,妖艳然而俗气。街道上,因为正是晚饭时间,所以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公交车、出租车依然川流不息。有几辆出租车司机驶过严非身边的时候,故意减缓了车速,等待严非向他们招手,看到严非直挺挺地站着不动,就带着遗憾开走了,也有几辆比较执着的,看到他站着不动,就摁着嗽叭催促他,弄得严非更加心烦。严非只好盲目地顺着路边朝前走去。


  现在已经是深秋,风从街道的东边朝西边刮去,刮得沿街的梧桐树飒飒作响,有几片枯黄的树叶落到了严非的脸上。当树叶和皮肤接触的刹那,严非感到了一种孤独和沮丧,一种无聊和无奈。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想,这个城市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大得让他这个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人竟然都找不到自己可以去的地方了。


  不知走了多久,严非觉得脚底刺痛不已。他看到路边有一家小酒馆,酒馆的玻璃门上,几个用红纸剪贴的字在屋里明亮灯光照射下显得非常醒目:想着记着所以痛着,醉了昏了所以好了。严非心里想,这几个字还他妈的真有点偈语的味道。我严非不就是背负着许多心灵上的债务,想着许多事情才活得这么痛苦吗。但怎样才能让自己真的醉呢?在以往的应酬中,严非有过许多醉酒的经历,但每次他都是酒醉心明,那时候难受不仅是胃,而且还有心灵。只有让心真的醉了,心灵才能睡着好好休息一下。严非一边想一边推开了小酒馆的门,找了个位置坐下。酒馆的伙计马上倒了杯水放在严非面前,递上菜单,严非要了瓶酒,胡乱点了几个菜。


  一会儿,菜上齐了。严非把酒瓶盖拧开,倒了一小杯,一仰脖,杯子就见了底,酒辣辣的,象长满了锯齿的叶片在严非胃里来回拉动。严非感到了一些残忍的快感,他又倒了杯,一抬手又一口灌下了肚子。两杯酒下去,严非半晌没动。酒精的刺激使严非有些麻木的神经重新恢复了功能。他想起了这一段时间发生的许多事情。在这些事情里,他的父母亲戚、领导同事、妻子儿子相继登场,他们就象一股股潮水不断地把严非这架老水车推着转,但转着转着,老水车就碎了,碎成一块块布满创痕的木屑。严非觉得自己就是这些木屑,思绪四分五裂,连不成线,并且因为有伤痕存在,所以也带着丝丝缕缕的疼痛。严非想,生活的悲剧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发生了某种变故,把人生中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毁了。第二种是平凡的生活使每个人迷失了自己,但又让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迷失。前面是事件性的悲剧,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碰到,而后面是生态性悲剧,则是人人有份的。


  这时,严非的手机响了,严非一看是韩晓莉的号码,立马挂断了。这段时间,严非每一次大的情绪变化,和手机或者电话莫不有着大关联。他想了想,干脆把手机关了。


  严非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然后打量了一下这间小酒馆。小酒馆不大,一共有五个包间,包间都很小,包间和包间之间是用一块简易的胶合板隔断的。严非坐的是左边中间一个,所以左右两个隔壁客人说的话都能清楚地听见。严非听见左隔壁有一个女人压低了噪子说:“瞧你那猴急样,我还没吃好呢,就把我带子解开,一会有人进来看你怎么办。”一个男人说:“谁会进来啊,现在做生意的人都精明,一看我俩个,早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那女人说:“李老板,我在你那小厂里也有好些日子了,你说给我涨工资,涨到现在还没影,这个月再不涨,我可不让你碰了。”


  男人说:“好,这个月就开始涨,每月加一百,其实加不加都那么回事,我那小作坊挣了钱还不都花在你身上了。”


  “这话你可要说清楚,你在我身上花什么了,钱不都是你老婆管着吗,看看,你吃饭都要选在这些大排档里,整个一个铁公鸡。”


  “好,好,我是铁公鸡,行了吧,你可别生气了,女人生气可容易变老的。”


  两人声音越说越低,后来干脆不说话了,只有一阵蟋蟋嗦嗦的声音透过胶合板传过来。


  严非右隔壁大约是一群民工。他们吃喝很大声,你来我往干杯时就象是在吵架。这些民工平时干得都是最繁重的体力活,风吹日晒的,把性格也磨得相差无几,久而久之,都养成了酗酒的习惯。几瓶二锅头拼下去,烧得一个个都壮怀激烈。严非听到其中一个人大声说:“妈的X,王老板这个月再不把工资发全,我就去把他那家小三子剁了。”另一个人说:“麻子,别吹牛了,你有那个种吗,有种的话在村里也不会被老婆拿着笤帚撵得到处跑。”


  “操,我王麻子会没种?我王麻子什么时候没种啦,那次被老婆撵着跑,是因为我说话没把门的,把她气着了。”


  “说漏什么了啊,王麻子,说来听听。”大伙都怂恿道。


  “那次,我和老婆干完那事,我说老婆象只老黄瓜,姨妹子象根小嫩葱,什么时候要把那根嫩葱给掐了就好了。”


  “哄”地一声,大家都笑起来。其中一人说,“王麻子,也活该你讨打,这事只能放在心里想着,有机会也可以干着,但怎么能说出来呢?”


  “要我说,王麻子说得没错,不是有这句话吗,姨妹子长得好看,姐夫有一半。王麻子,你回去就跟老婆摊牌,说你还没占到那一半呢,怎么着也要把那一半给占了。”


  听了他们的话,严非觉得挺有意思的。敢情这世界就自己活得窝囊,一个开着家庭作坊的小老板、一群连工资也没拿全的民工听起来都活得挺有滋味的,至少他们敢想一个男人应该想的事,想过了还会创造机会去做一点男人想做的事。但自己好象不行。这几年,严非除了偶而和韩晓莉干那事以外,对其它女人好象根本就没什么兴趣。有时候,因为工作应酬,他出入于声色娱乐场所,但他却没办法让自己进入情境。在那些地方,对严非而言,除了烦躁不安,根本就没什么感觉。对此,办公室小王常说,严主任,看来你真是老了,要知道一个男人如果对声色之事没兴趣的话,那他基本上就没戏了。


  那群民工还是围绕着姨妹子的话题大声说笑,有的还说起自己和姨妹子怎么怎么的。严非想,别看他们一个个脸盘黑瘦,衣衫上汗臭不断,可他们生活的心理环境比自己要好的多了。他们面对老板虽然唯唯喏喏,但心里并不痛苦,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他们面对年轻的姨妹子想入非非,心里也不感到羞耻,因为他们觉得是男人都会这样。而自己呢,面对领导觉得压抑,不就是因为心里还有一个自己吗,至于面对晓青,他觉得和面对领导没什么两样,哪有什么非份的念头呢。因为晓青和毕磊让他看到了自己家庭的困窘和自己身份的卑微。


  严非给自己又倒了一满杯酒,还是一口喝干。他想,还是马克思他老人家深刻啊!人不是纯粹自然的个人,而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他严非也不是严非,而只是纠缠于诸多关系之中的一个社会角色。正是这角色规定了他的生活,规定了他的人生的悲剧性质。严非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边想边喝。11点多钟的时候,严非发现酒瓶空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嘴唇哆哆嗦嗦:“老板,再……再……再给我来瓶酒。”


  小酒馆的老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大约也经历过一些事情,他对严非说:“年轻人,你喝得太多了,也喝得太快了,还是先回去睡一觉吧,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回……回去,回……哪去?”严非说,“要是有地方去,来你……你这……这干吗?”


  酒馆老板见严非醉了,没说什么,转身倒了杯水递给严非。严非没接,他打了一个嗝,嗝一打,严非感到胃里的东西快要漫到喉咙口了,便趔趄着找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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