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严非发短信的叫何浩,是严非大学时的同学,以前一起工作过的同事,也是严非在这个城市里用心相交的朋友。
在大学里,严非和何浩并不是一个系的,严非读的是中文,而何浩读的则是哲学。当时,严非做着校园文学社的社长,经常在校刊上发表些诗歌和散文,在学校里很有些人气。特别是一些生活优裕且不太安于学习的女生,她们喜欢没事凑在严非面前讨论文学什么的。说实话,严非写的文章还算出色,但嘴巴工夫不咋样,每当有女生找他时,他总要把何浩拉上,让何浩谈。何浩虽然不写文章,但看文章有很独到的地方,评述起来一套一套很有点见地。几次以后,严非和何浩成了很要好的朋友,毕业时又一起分到了这个城市的某专业学院里,一个教中文、一个教哲学。
操,又在戏弄我。严非合上手机站起来,对桌子上的人抱歉地点点头,打开门,溜到包厢外的走廊上,拨通了何浩的电话。
“哈哈,吓着了吧!”何浩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何浩,你干什么啊,我陪人吃饭,都累得来不及了,你还来害我。”
“什么?累?你也好意思说出口,花着共产党的钱大吃大喝,还叫苦,你们这些人啊,真是的,都没词形容了。”
“你这人还有没有同情心啊,你平时不也老说,我整天面对面孔僵硬的领导和不测深浅的同事,连说话都习惯了惶惶恐恐,小心翼翼,活脱脱一个契珂夫笔下人格衰弱型的小公务员形象。谁愿意陪人吃饭啊,你还好意思拿我打趣?”
“好,好,不打趣,”何浩话锋一转,说,“严非,你还记得陈文吗?”
“哪个陈文?”
“就是我们读大学时,那个大个子。”
听何浩这么一说,严非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个彪壮帅气的身影。他记得陈文在当时学校里可说是风云人物,不仅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歌也唱得特棒,而且还是学生会的副主席。他先严非毕业,听说是在江苏某个城市教了几年书,后来干脆辞职去了南方,前几年好象发了财,办起了自己的公司。
“他自杀了!”
“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自杀?”严非吓了一跳。
“听说是被骗了,后来老婆离婚,再后来好象又被牵扯进一个案件中去了。”何浩一改刚才调侃的语调,变得有些伤感。
严非的心里也好象有些东西堵住了,闷得慌。按理说,严非、何浩和陈文虽说认识,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交情,听到这个消息,本不应有什么特别的心理反应。但这几年来,严非是越来越脆弱了。他从陈文身上看到了他们这个年龄的人和死亡之间的距离。说实话,人活到这个年龄,内心如果没有一种成就感支撑,那就一定会被挫败和疲惫感纠缠着。而终日陷入挫败和疲惫感觉中的人,谁要活着可都不容易。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严非问。
“还记得我们哲学系的张敬吗,就是那个因为老剃光头而被称为“光头张”的,这些就是他告诉我的。在陈文的公司没倒闭之前,他在里面做副总经理,他说要到陈文的老家海宁去一趟,回来顺便到我们这玩几天。”
对于何浩口中的光头张,严非基本上没什么印象,不过他到是想起了他自己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当初,他们班级一共是46人,可到现在只有43个了。前几年,其中一个号称“象棋脑袋”的得了白血病,班主任和班长到处给他募捐。严非当时一激动,还从自己的私房钱中拿600元寄给他,害得妻子韩晓莉说他傻冒说了好久,结果还是死了。还有一个得了恶性骨瘤不治身亡。让严非最感到命运弄人的是他们班花许晴的死。许晴天生丽质,在班上是许多男生的偶像,但毕业分配时不知什么原因,却被分到了她家乡的一个乡镇林业站里。为了进城,她只好找了个局长的公子哥嫁了,岂料,那公子哥是个有轻微神经病症状的人,并且在行为上很有点变态。结婚5年后,许晴忍受不了这种遭遇,就吃安眠药自杀了。
想到这些,严非觉得生命真是无常。何浩大约也感觉到了严非低落的情绪,便说,明天是周末,我们去“一盏灯”聚一下吧……
张敬到达这个城市的时候,是在3天后的一个下午。何浩打电话来叫严非一起去见见,严非想虽然自己和张没什么交情,但好歹是一个大学里毕业的,不管怎么样还是有一份亲切感。一下班,严非便和韩晓莉打了个电话,就匆匆赶到张住的酒店里。三个人在一起边吃喝边叙旧,谈到陈文的死,谈到十几年来的物是人非,大家都感慨良多。酒过三巡,张敬说,今天难得一聚,饭后我请大家开展点活动。何浩说,说什么话呢,到这儿来了怎么要你请啊?你说开展什么活动,我负责到底。张敬说那就去练歌房吼几句。严非觉得那地方太闹,本想告辞回家,可何浩说今天怎么样三个人也不能分开了。
到了练歌房,张敬象主人似的对吧台的小姐说,给我们来10瓶啤酒,三个小姐。何浩和严非一听,赶紧直摇手,说就请一位小姐。张敬把眼睛一瞪,说何浩你什么意思,是省钱还是清高,要小姐不一定就搞那事。何浩说,张哥你还不了解我吗,主要是我、严非跟你不一样,我们就住这城市,而这城市又这么小,不得不注意影响啊。张敬说,就我有,你们俩过会怎么办?严非插了一句说,张哥你放心,我们保证不乱说不乱动,只喝酒只唱歌。张敬只是不依,没办法,何浩只好自己领了一个。
进了包间,张敬先点了一首《霸王别姬》,放开嗓门,一阵豪情挥洒,接着又和小姐合唱《在雨中》,乐曲迷离,歌声缠绵,使整个房间里颇有了几分醉生梦死的气氛。何浩则和那位小姐轻声地不知在说着什么,严非无事可做,只有按照张的吩咐,专门给他和那位小姐选放歌曲。正在乱哄哄之际,张敬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脸色立变。他把双手一挥,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下来,严非也乖巧地把音响关了。张敬把手机放到耳朵边说,老婆你放心吧,我正在和同学喝酒呢。他一边接老婆打来的长途电话,一边搂着小姐的细腰轻轻揉捏着,脸上的表情也显得十分的温馨。他说老婆我可没多喝,只不过喝的时间长了点,同学在一起,叙叙旧吗,老婆你放心,你这么好,我怎么会乱来呢,过会就睡觉去。说着道了声拜拜,又朝手机上啪地亲了一口,才挂断了电话。
张搂着的那位小姐说,你们男人可真坏,当着一个女人的面骗另一个女人,脸却不红,不容易啊。张敬说,谁让你们女人都是害人的妖精呢。他又转过头对着何浩和严非说,瞧你们的样子,没看过这些怎么的,一个一个傻的。严非没答话,他重又把音响开起来,心里却很无聊。他想起了自己刚从教师改行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严非出入于歌舞酒肆场所,一切都显得那样新鲜,那样有趣,每次闹到舞场打烊还舍不得回家。可现在,他在这些场合,却象一个局外人那样只觉得吵的慌,所以控制不住一个哈欠接一个打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挨到11点半,严非用手捅了捅何浩。何浩明白严非的意思,便对张敬说,张哥,我看你今天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还是早点去休息吧。但光头张兴致很高,说老同学,我好不容易来你这一趟,你这么早就把我丢在酒店里不管,让我孤枕难眠,这可不行。严非说,张哥,瞧你说的,根本不是那意思。下面也该我请客了,我们换个地方喝茶去。张敬说,好啊,只要现在别回去睡觉,什么都行。于是三个人出了练歌房,打车直望“一盏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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