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灯”位于创新路北边的一条小巷子上。茶楼老板是这个市下辖某山区的一位没考上大学的高中生,年龄比严非小得不多,30岁左右,喜爱文学。所以他经营的这间茶楼和其它茶楼也迥然异趣。茶楼的厅堂中间摆放着一只硕大的木架铁锅式的火盆,火盆上方用挂钩从梁上悬下来几十只铜壶。夏天这只火盆用一个大盖子盖着。冲茶用的水都是用煤炉烧。但到了冬天,火盆里放置了烧得通红通红的青钢栗木炭,盆边的炉灰里还特意埋着几只红薯和土豆,整个茶楼到处氤氲着一种甜甜的香味,铜壶里的水咕咕地响着。茶楼一共有12间单间,桌椅也全是用杉木制成,墙壁则用木板镶了一道,各有一扇虽然小但却也算透亮的窗户。茶室的最东边还开着一间图书室,书籍不多,全是文史类的。喝茶的人可以免费借了到自己的茶室里去看。佐茶的点心也很特别,是水煮蚕豆、水煮黄豆、水煮花生、水煮芋片四样。茶楼里没有女性服务员,也只经营本地的绿茶。每杯茶在3元—45元间不等。
严非和何浩之所以喜欢到这家茶楼来,首先是为它的名字所吸引。何浩以为,在这个城市里,正是象“两棵树”、“梦霓裳”那样带有强烈色情暗示的茶楼名字太多了,所以才烘托出了“一盏灯”独特的文化内涵。他觉得它实际上隐喻着人类这样一种生存状态。也就是每一个人对于别人无论有多少意义、能发出多少光亮,但在某种角度上,却一直是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一片黑暗里。严非则以为,就本质而言,每个人在其所背负的社会责任面前,其实是一盏油料缺乏而焰火微弱的灯盏。譬如他自己,如果从自己的内心出发,怎么活都可以,可为了渴望他光宗耀祖的父母、为了希望他出人头地的妻子、为了他自己希望能考上博士出国留学的儿子,他却只能象一盏灯一样虽然光焰微弱,但不到油料彻底干枯的时候是没有资格自己熄灭的。
严非和何浩喜欢到“一盏灯”来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他们共同的心理感受。对于这种感受,何浩说,随着城市的变大,许多人都会不由自主有一种被遗失的恐慌。要消除这种恐慌,就要在这个渐渐陌生的城市里寻找一块和自己心灵契合的地方,特别是寻找几个与自己精神能建立某种联系的标志性地点。而一盏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严非、何浩、张敬走进茶楼的时候,厅堂墙上的钟刚敲过了午夜12点。因为时间已经比较晚,茶室大多空着。张敬到处转悠了一遍,说,这老板的思路不错,有点出奇制胜的味道,可惜就是显得太小家子气,现代经营学认为,土也要土得现代,土得大气。何浩说,张哥,人家一个土豹子,那能跟你这个在海南混了多年的老总比啊。张敬说,是啊,小地方的人思路总是不够开阔,要是让我经营,我首先采用一种现代化的装潢技术,朴拙与时尚相结合,使人置身其中,既有幽幽怀旧之情,又能享受到现代文明的声色之娱,所谓美女和野兽就是这意思。严非听到光头张的高论,忍不住插了一句,说那样和其他茶楼不是差不多了吗。张敬说,那不一样,现在的许多茶楼是土气不够,洋气有余,而这间则是土气有余,洋气不足。何浩说,我觉得就这样挺好的,这里和我们小时侯呆的乡下很象,到这里,就好象感觉不到城市生活的压力,多好啊。严非也说,没事的时候还可以看看书,在这茶楼里,躺着睡着感觉很自在很方便。
张敬一脸正经地看看严非又看看何浩,最后叹了口气说,惨了惨了,你们俩有病了。严非一脸惊讶,说我们有什么病?光头张说,这种病叫城市综合症,说的是因为在城市里生活心理压力大,大到后来,自己就不知不觉慢慢偏离了正常的生活的轨道,喜欢到一些自己觉得安静轻松的地方,独自一个人去舔着内心的伤口,然而伤口是越舔越大的,最后未老先衰,逃脱不了精神抑郁的下场。所以人生一世就是要看淡自己,看淡他人,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样才能让自己和大多数人一样正常地活着。
何浩说,我以为张哥在商场上是个高人,想不到看人生也有点意思,真是失敬失敬........
2004年11月的一个周日下午,严非和何浩又泡在“一盏灯”里。这次他们点的是那种八元钱一杯的龙潭翠毫,杯里面还放了些晒干的金银花。严非对茶叶本身并没有什么讲究,但他喜欢隔着透明的玻璃杯观察翠绿的茶叶叶片在滚热的开水中慢慢舒展的过程,他觉得这些叶片就象一些负重很久的人一样,得到机会终于轻松愉快地伸起了懒腰。待到叶片完全张开,整杯水也被浸染的碧绿碧绿,一股清甜松爽的山野清香便在茶室里弥漫开来。严非觉得自己恍若置身于小时候生活过的那个村落,碧蓝的天空、翠绿的草地、潺潺流淌着的小溪……
在平常的时候,一般是何浩买单。何浩工作之余还在城北开了这个城市唯一的一家航模中心,生意十分红火,经济上比严非要宽裕很多。但严非这个人很知趣,即使对好朋友也是一样,所以隔三岔五也要抢着付一回钱。今天因为严非说好要买单的,所以何浩就没象平时那样要些茶点。两人从茶楼的图书室里一人借了一本书。严非借的是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回到单间,严非顺着墙沿那张长条形的杉木椅便半躺了下去。又拿了一个靠垫枕在头顶下。他们边看书边扯着闲话。何浩说,这茶就象人生,只有在最平凡时才能见真滋味,也只有淡雅中才能闻到幽香。严非叹了口气,说,不对,安静的人生才能见到真滋味,而平凡的人生不一定是安静的人生。比如我就是因为平凡,就不得不陷入一种蝇营狗苟的忙碌中,哪有什么真滋味啊。即使出来喝口茶,也必须把手机开着,怕领导找不见自己生气。
的确,对严非来说,已经有好多年没拥有过清闲轻松的心理了。因为作为市交通局的一个办公室主任,在节假日里也随时都可能会有临时出差、接待、赶写材料的任务。所以秦局长要求严非务必要做到每天16小时开机,也就是早上7点半至晚上11点半,尤其是节假日。虽然一分钱手机费不报销,但严非还是不敢不照办。即使手机开着,严非还是时常心中忐忑,生怕手机一时没电了,秦局长找不着自己。有一次,邻市兄弟单位的领导来这个城市办事,顺道让秦局长请他去水库上钓鱼。恰巧头一天严非在何浩那喝多了,就睡在何浩家,并且还忘了给手机电池充电,第二天下午,严非回到自己家,看到宅电上许多未接电话,才知道大事不妙,赶紧给秦局长回拨了过去,结果挨了一顿痛骂。也许是找严非找得够苦,秦局长骂得很刻薄,后来他又在会上把这件事重申了几次,弄得严非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从那以后,严非心里就有了一个关于手机的症结,特别是节假日,更容易让手机弄得心神不宁。
所以当半躺在杉木椅上的严非听到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心里立马产生了很烦很烦的感觉。“操,又来了,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严非一边掏手机,一边对何浩说。
但电话却不是秦局长打来的,而是老婆韩晓莉。韩晓莉说今天是她爸生日,晚上一起去吃饭,要严非回家的时候顺便去面包房买个大蛋糕。
严非挂掉电话,又看了看表,知道时间不早,便和何浩去图书室还了书,又到柜上把茶钱付了。
走出茶楼,才知道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使本来就拥挤破旧的街道看起来更加脏乱不堪。严非和何浩本来住在一起,都在学院那幢六层宿舍楼上,一个住二单元402,一个住三单元602,两年前,何浩做航模生意挣了钱,便在新建的翠竹家园买了新房搬走了,严非虽说几年前就换了个单位,但调动以后,交通局却没有再为职工建房,所以他们家只好依旧住在那幢在比照中显得越来越寒碜的旧楼里。有时候,严非也动过换房的念头,问了好多家房产公司,都说除了按揭外,另外还要先付十几万元。严非和韩晓莉工资加起来并不少,但每月开支后基本上没什么余钱。何况这年头单靠工资能办成什么大事啊。严非是个谨慎胆小的人,心里只记得父母亲的话:好好混,官要尽量当大,但千万别贪公家钱。所以严非做办公室主任8年,从来就没有利用职务之便,占过公家的便宜,再加上为人又不活络,不知道象别的人那样和人合伙揽些公路上的工程、买辆班车营运证什么的赚点钱,为这事严非没少听韩晓莉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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