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小王看到严非象霜打的茄子,便和严非逗趣,说严主任,昨晚和嫂子到底闹腾了多少回合啊,竟弄得这样憔悴?坐在严非后面座位上的马大姐也走到前面来看了看严非的脸色,关切地问严非是不是病了。严非看到大家的表情,心里涌起一些暖暖的感觉。他朝大家笑笑,说,没事,大慨是昨晚看动画片看太迟了,休息一会就好了。大家一听都笑了起来,小王说,严主任,平时看你那么老成,谁知心里倒蛮活泼的啊,这么大人了,还有看动画片的嗜好,是不是在动画里看公鸭和母鸭咬嘴巴啊?马大姐顺手给了小王一凿栗说,你这嘴整天只知道贫,小心秦局长一会叫你到他办公室里去表演公鸭和母鸭咬嘴巴。小王挤了挤眼睛,一撇嘴,笑着闪出门吃早点去了。
的确,严非挺喜欢看动画片的,不仅动画片,凡是虚拟世界的东西,他都有些兴趣。他觉得和现实世界相比,虚拟世界里的东西和我们人内在的精神联系更为紧密。他记不清是谁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艺术就是虚拟的东西,它通过虚拟让你突破表象,更深刻地看到现实。严非常常想,动画片其实也是这样,让你从一些本真的世界中感受现实世界被扭曲的程度。不过严非看动画片的时候,有个怪毛病,就是他只一个人躲着看,如果看的时候,有人进来了,哪怕是儿子严冬,他也会突然丧失看下去的兴趣。对严非的这个习惯,韩晓莉总是嗤之以鼻。她说严非,你看看你,看个动画片,也象做贼似的,你在干吗呢?
在马大姐关切的眼神里,严非端起桌上的茶杯,走到走廊东边的水池旁,把杯里的残茶倒净,洗了一洗,回办公室抓了一大撮茶叶放在杯里,倒上开水,然而再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吹着杯子上面浮着的碎茶叶末。
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手机的铃声清脆而急骤。严非半斜着身子漫不经心地打开机盖,一看号码,心里猛一咯噔。虽然这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严非知道这个号码来自于他老家那个叫桐川的县城。这几年来,凡是老家那边来的电话都让严非恐惧不已。
电话是严非的嫂子打来的,她告诉严非,他大哥因为在山崖挖葛藤的时候,不小心滚了下来,身上多处受了重伤,现在连夜送到县医院里抢救,医院说要马上动手术,但住院费和手术费一起要交两万块。而家里把所有的钱搜罗到一起,并且四处告借,才凑了八千多元。严非的嫂子说,她和严非他爸妈现正呆在医院门口的电话亭边。严非从电话里听到了嫂子的哭泣声。他握着手机一时呆住了.他眼前出现了父母、嫂子站在医院门口凄惶、焦急的样子,甚至看到了母亲在清晨的风里那如枯草的断茎一样苍白的发鬓。严非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正在他的心里面四处弥散开来。他对嫂子说:\"嫂子,你和爸妈别急,我请了假马上就赶到你们那去。”
严非合上手机,来到秦局长的办公室。秦局长把眼神从一张晚报上移到走进来的严非身上,说:“哦,对了,小严,你把我们正准备改造的那条凤阳路的有关资料搜集整理一下,明天和我一起去浙江谈一个合作项目。”严非说:“秦局长,我大哥出事了,我要请三天假回老家把事情处理一下。”
秦局长听严非把情况介绍了之后,也深表同情,他说,小严,你也别着急,不就是做一个手术吗,这样吧,我给你一天假,你先把你大哥在医院里安顿好就马上回来,凤阳路的资料先叫小王准备,明天去浙江还是你跟我去。
听到秦局长这么说,严非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知道象秦局长这样在城里出生、在城里长大、工作的人是很难想象山里人生活的。他们一辈子没进过几回城,也压根儿没碰过什么事,一遭遇不幸,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样去应付了。严非本来想多请几天假,把这件事安排得眉目清楚了才回来上班的,现在看来,能把大哥送上手术台就不错了。
严非从秦局长那走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喝了口茶,先让自己冷静了一下。他觉得,立即赶到大哥住的那家医院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先把钱凑齐。他知道,韩晓莉手里还存有三万五千多元钱,但那是她准备办钢琴类辅导班用的。并且这笔钱也是她一分一分地存了很多年才积攒下来的。
韩晓莉毕业于师范大学音乐系,这么多年来一直从事音乐教学。几年前,在这个城市流行艺术类家教的时候,韩晓莉就带了几个学生,由于是上门辅导,时间又一般都集中在晚上和休息日,韩晓莉带家教的实际收入并不多。后来她看到何浩开了个航模中心后,就有了一个想法,她想自己也租个大一点的场地,办一个象模象样的琴类辅导班,其他琴具虽然便宜,但稍微好的钢琴一台至少却要上万块。不过韩晓莉从本质上说不是个做生意的人,她从没想过借钱办班的事。她要凭着自己的节俭省钱办事,这样即使办不成功也不至于负债。
严非和韩晓莉的每月工资再加上家教收入一共有四千多元,但就他们这个小家庭,水电费、煤气费、通讯费、上网宽带费、交通费、伙食费、人情费、还有衣服首饰美容费加起来每月支出至少在两千元以上。还有,别看韩晓莉在其它方面包括自己的美容费用上十分节俭,但对儿子严冬的各种需求却尽量满足。在儿子出生之后的时候,亲戚送了那么多玩具。但韩晓莉觉得不够,另外又买了很多,各种种类的。原因是她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说是玩具有益于开发小孩子智力。儿子上小学后,又给他买了随身听、复读机,还花九千多元买了架钢琴,并且亲自教儿子。每天儿子吃的零食也都是她亲自到超市里买的。全拣那些价高的,说是儿子成长需要均衡的营养,价高的才能保证质量。有一次严非看不过去说,你看我大哥的孩子,胡乱地吃喝睡,长得不也是健康活泼,学习上不也挺聪明的吗,小孩子要那么多讲究干吗呢?
韩晓莉一听,马上就反唇相讥:你知道啥,严冬生活在这个城里,我们就要用这个城市其它小孩的标准来抚育和培养他。有本事你也和你大哥一样,抽一元多钱一包的烟,别人办事时,你也送10元钱的礼?
严非一想,韩晓莉的话也对。是啊,一个人的生活标准其实并不是由这个人主观决定的,而是由他所生存的社会环境控制的。然而就是这种育儿标准,韩晓莉存钱的速度异常缓慢。同时也常常让严非在他那些依然生活在贫穷的老家村落里的亲人面前陷入尴尬境地。因为在他们的眼里,你严非夫妻两个一个月就有四千多元,随便省一下就能帮助他们好几件事呢。
严非坐在办公室里,对钱的事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个头绪。韩晓莉的钱不到万不得已,他根本就不想去动。他也知道,韩晓莉其实比他活得更不易,身处一群有钱的亲戚朋友中间,所受到的心理冲击是可想而知的。严非有时想,他和韩晓莉的处境可真有趣,一个是亲戚没钱日子难过,一个是亲戚有钱日子难过。这样想着的时候,严非对韩晓莉突然生发出了许多理解,他觉得在很多时候,其实是他亏欠了韩晓莉许多。
不过亏欠归亏欠,大哥治病的钱还是要想法凑起来。除了韩晓莉,严非第二个想到的是何浩。毫无疑问,何浩是有能力拿的出这笔钱的,问题是他从来没和何浩有过金钱上的往来。严非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大多数朋友间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可以相互请请客,甚至帮忙办办事什么的,但心里却最怕别人向自己借钱。何浩是不是这样的人呢,严非不敢肯定。严非接着又想到了晓青的丈夫毕磊,一万多元对毕磊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并且只要严非要求毕磊不要对韩家姐妹说,凭毕磊的性格一定会守口如瓶。不过,严非虽然和毕磊做了七年的“一担挑”,实际上,他和毕磊之间却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来往,况且他自己也不想向毕磊借钱,特别是不愿向毕磊说起自己老家的事情。
严非在何浩和毕磊之间权衡了很久,最后他还是选定了何浩。他拨通了何浩的电话,并且毫无遗漏地介绍了大哥的情况,最后又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一定尽早把钱还上。在说“尽早”这个字眼的时候,严非的心象被虫子蛰了一样,他觉得自己好象在说谎。他知道,如果没有韩晓莉的支持,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笔钱还上。何浩并没注意到严非的心里变化,他沉吟了一下,说现在家里没这么多现钱,不过他可以帮他到生意上的朋友那儿借。
上午10点多钟的时候,钱终于凑齐了。严非又到秦局长那借了单位的一辆旧桑塔纳,就立马向桐川县驶去。
严非老家是这个市下辖的一个山区县,县城离这个城市约有150公里左右。一路上,严非时不时用手摸摸那个里面装了一万二千元的牛皮纸袋。当他手触到这个纸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些塌实的感觉。他望望窗外,天空幽蓝而宁静,树木和村庄一闪即逝,根本就没有发生了任何事情的迹象。严非想,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陷入生活旋涡的人却是每一刻都在苦苦挣扎。这就象窗外的那条大河,由于城市飞速发展,建筑时需要大量砂石,谁又会注意到沙滩已经被挖得千疮百孔,到处坑坑洼洼。严非觉得自己就象这些沙滩一样,正被许多看不见的采掘机挖得遍体鳞伤,但严非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操纵这些采掘机。每次有了受伤感的时候,严非便总是想到堂吉珂德,那个和风车作战的可笑的中世纪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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