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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果 6 柳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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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非的老家叫龙岭。是天目山北麓一个极其偏僻的山顶村落,由于位于山顶,所以终日被遮掩在云岚之中,在严非小的时候,龙岭和外面世界相连的只有一条长约近二十里、宽仅两尺的蛇肠小路。那时候,龙岭人大约一年只下山两次,一次是开春过后不久到山外去找猪贩子买猪崽,一次是过年前去百余里之外的镇上购年货。因为龙岭村没有半亩水田,每天赖以为生的主食,早上是苞谷饼,至于中午和晚上,夏天是南瓜,冬天是红薯,只有年夜饭才可以吃上用口粮本从镇上粮站里买回来的米面做的食物。龙岭的小孩读书也一般只读到村里办的小学为止,小学一毕业便回生产队里挣工分。

  严非的命运本来也会和其他龙岭小孩一样,但小学三年级那年夏天发生的一件事情却彻底把这一切改变了。那年夏天,龙岭下了一场暴雨,暴雨引来的山体滑坡掩埋了龙岭三户人家的房屋,严家位列其中。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严非一家人都只能挤在他叔叔的一间杂物间里。烧饭用的是沿墙随意用几块砖头搭建的灶台,睡觉的床是用几块废旧的门板拼成的。那时候,每天晚上,严非的父亲都要用一条板凳竖着编几双草鞋卖给村里人,而他的母亲则是用一块破旧的围腰布包些黄豆之类的东西去生产队长刘贵家。想求他签个意见批一块地重新盖房。有时候,天比较黑,母亲便把严非带上,说是走夜路时好做个伴。大约在半年后临近过年的一个晚上,严非和他母亲去刘贵家,恰好刘贵老婆带着孩子下山到娘家帮“腊月忙”去了。那天,刘贵显得很热情,他给严非母亲沏了杯茶,说这事他已经和队里的几个干部商量过了,问题不大。接着就叫严非自己出去玩,说是有些话要单独和他母亲说。严非便出来,一个人坐在刘贵家大门口的台阶上。过了不一会儿,严非听到了她母亲惊恐的喊叫,接着便见到她母亲怒容满面地冲出门来。


  那以后,严非再没见到母亲去刘贵家。第二年春天,龙岭的杜鹃开得格外娇艳。严非的母亲挑着一担用青钢木烧成的砾炭,带着严非穿过血一样艳红的杜鹃花丛下了山。


  龙岭所在的镇叫奇川镇,说是镇,其实也就是一条宽约10余米的公路两旁排列着十几家店铺,不过,由于正值春种前夕,置办采购农具和农资的人不少,所以镇上显得很热闹。严非的母亲先找了家打铁铺把木炭卖了,再拿出三分钱买了个肉包子给严非。然后拉着严非进了镇西头的公社大院。在大院里,严非的母亲拦住了正准备出去的公社党委书记鄢富庆。鄢书记说,批地基这件事先要生产队、大队签意见才能报公社里批的。


  “扑通”一声,严非的母亲双膝跪地,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起严家的困难和生产队长刘贵不签意见的过程。严非母亲的哭诉赢得了鄢书记和看热闹的人的同情,鄢书记说:“严家嫂子,你先回去,过几天我亲自去你那看看!”


  当严非母亲跪下的时候,严非象一个白痴一样,站在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所措。他觉得脸上发烧,心里很想过去把母亲拉起来,但他最终却只是站着,红着脸看着他母亲在那呼天喊地。这天晚上,严非和她的母亲是半夜左右才赶到家的。当母亲兴奋地和爸爸、叔叔说着鄢书记的承诺的时候,严非却悄悄拿了一把柴刀,跑到村东头的一条小溪边,用刀背狠狠地朝自己的右手食指砸了下去。当刀背贴近手指的那一刹那,严非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他觉得一股钻心的刺痛带着快感在全身弥漫开来,眼前也好象有许多星星在眨着眼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他想起了他曾经看过的一本叫做《血溅津门》的书,想到了那书里一个地下党员把手伸到油锅里捞铜钱时那种高贵的沉默。严非也成功地保持了这种沉默。二十年后,严非把自己的那次沉默更名为坚硬的沉默。


  在砸手之后的一个月左右,也就是严非食指的疼痛渐渐消失的时候,鄢书记如约来到了山上。严非家的房子开始砌起了地基,但严非的食指却粗大而弯曲了。


  盖房事件不仅只影响到严非的手指,也波及到严非的哥哥和姐姐。过了夏天以后,严非的父母果断地让读四年级和五年级的大哥和二姐退了学。并且在严非小学毕业以后,果断地把他送到了镇上的中学。严非母亲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严非读书做官,做一个象鄢书记那样的好官。


  严非从那以后,变得不多说话了。他在沉默中一直保持着在各个学校里第一名的位置。而严非大哥和二姐则过早地成为一位农民。严非每年要开学的时候,他的大哥和父亲负责在山上烧炭,而他的姐姐和母亲则负责在山上去剥树皮、挖中草药,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卖了钱给严非凑学费。特别是初三那年秋天,因为严非学校里临时要交补课费,为了弄钱,严非的大哥和二姐主动要求去一座很高的山峰上去采野毛栗,结果因为迷了路在山里呆了两天两夜。几天以后,当他们把一大把零零碎碎的票子交到严非手里的时候,严非知道,这钱的重量绝不等同于它的自然重量。严非的眼睛湿润了,不过,他依然沉默着没让自己的嘴巴吐出一个带有感动意味的字。当时严非想,从那以后,我严非不再是自己的严非了,我能不能成功地靠读书走出山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于是几年后严非成为了他们那个地方第一个大学生。又过了几年,严非成为他们那个山旮旯里唯一一个在城市里做官的人。


  严非赶到医院时间已经到了中午12点40分。他推开门诊室的大门,在一股刺鼻的药水味里,他一眼看到了他的父母和嫂子。严非的父亲和母亲靠墙坐在地上,嫂子则坐在一张病床前望着躺在床上的大哥,他们衣衫不整,脸上蒙着一层黑呼呼的油泥,而眼神显得焦急而又呆滞。在这间空荡荡有些凉意的急诊室里,他们看起来很象三只在秋天中瑟缩凄惶的小鸟。看到严非进来,他们都象被注射了一针强心针一样,马上恢复了精神。他们象看到一个救星一样,朝严非围了过来,严非的母亲和嫂子泪花翻滚,一叠声地说:“来了,来了……小非来了就好了。”


  严非走到病床前,他看到他大哥象一只大虾子那样蜷缩着。大哥还处于半昏迷状态,穿的是平常在山上做农活的那套衣服,一条用来捆柴刀的麻绳还系在腰间。眉头紧皱、估计还十分痛苦,布满皱纹腊黄的脸上有好几道带着血丝的伤口,估计都是从崖上滚下来的时候被山石划破的。严非的大哥只有四十岁,身体一直不错,这时候看起来却象是一个即将入土的小老头,显得虚弱而且瘦小。他见到严非,只把眼睛张了张,便又闭上了。


  严非从母亲手里接过一沓已被捏得有些潮乎乎的钱和大哥的病历卡,把它们一起放到自己带着的那牛皮纸袋里,然后穿过医院的门廊,到住院部办好了住院手续。接着又和父母、嫂子一道把大哥从门诊室里抬出来,弄到住院部已经安排好的病房里。过了一会儿,几个医生来作了一次检查,通知他们要立即手术,并拿出一张家属意见单让他们签。严非接过来签了字,并看着他们用一张移动的病床把大哥推进了电梯间。


  因为手术至少需要四个多小时,严非觉得应该利用这些时间做些其它的事情。这个时候,严非突然有一种晕炫的感觉,因为昨晚没睡好,又开了一上午的车,他感到特别的疲劳。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听见自己的皮鞋敲击在医院的地面上发出尖锐的囊囊声,显得十分空洞。但当他转回头看见他父母象被掰过了果实的苞谷在秋天的风中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勉强打起精神,问:“爸,你们午饭吃过了吗?”严非的嫂子说:“哪吃了啊,自从昨天下午和你大哥一道去山上挖葛的立新把你大哥背回来,我们马上就下山包了一部三轮车,连夜赶到镇上医院,说是要转到县里来,又马上坐三轮车到了这里,一天一夜,爸和妈谁都没合眼,急成这样,哪还有心思吃饭啊!”严非的母亲接过话头说:“你大哥伤得这么重,钱又不够,吃不下啊,这下好了,你大哥有救了……”


  严非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父亲和嫂子也在一边抹起了眼睛。严非心里一酸,赶紧说:“再怎么也要吃饭啊,我们吃饭去。”


  严非带着他们走出医院,在东街的一条小巷里找了间排档,炒了四个菜,又要了一瓶二十元的白酒。炒菜的时候,严非母亲一直唠叨,大哥看病费钱,钱可不敢乱花。买酒的时候,严非的父亲也说,别拿那么贵的,有个三、五块的就可以了。但严非没听他们的。


  菜炒好后,严非把酒瓶盖拧开,一个人倒了一杯。龙岭村地处高山,村子里的人日子过得十分清苦。虽然这十几年来,随着城市经济的飞速发展,许多地方的农村也渐渐变得富裕了起来,但龙岭村却因为缺少一条通向山外的公路,所以并没什么实质上的大发展。只不过由于城市的发展,就常有山外人去那收购一些树根、天竹、桂花、樟树、九藤什么的卖到城里做绿化、美化,所以也相应带活了龙岭人的收入。这几年,大城市里的人特别青睐山里出产的葛粉,所以,挖葛也自然成了龙岭人的一项重要农活。不过再怎么样,比起山外,龙岭人还应该算在穷人的行列,人穷再加上山里日子的无聊,龙岭人无论男女,基本上都能并且喜欢喝上几杯,只是一般喝得都是村里人自酿的地瓜烧。


  严非端起酒杯,和父母、嫂子碰了一下,一仰脖,让杯子见了底。严非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真不是滋味,他不禁有点为自己在接到电话时曾经有过的那种厌烦的情绪感到深深的羞愧。吃过饭后,回到病房,严非叫他们趴在大哥的病床前睡一下,自己则去医院附近的水果摊上买了一挂香蕉、一挂荔枝和几斤黄桃,又去超市里买了毛巾、肥皂、梳子和牙膏等日常生活用品和五包香烟,并且用手机拨通了二姐家的电话。


  严非的二姐不住在龙岭,她出嫁给了镇上一个裁缝,后来因为生意不怎么红火,便开了一家小百货批发部,这几年日子过得总算不错。严非把医院里的情况和二姐说了。二姐听到大哥已经手术的消息,终于把一颗心放了下来。


  严非大哥是6点多钟才回到病房的。病床两边各增加了一根木架,一根上面挂血袋,一根上面挂盐水瓶。因为麻醉药还没有失效,所以他仍然在昏睡当中,不过脸色已经平和了许多,呼吸也十分平稳。


  严非在病房里给韩晓莉打了个电话,说是因为单位有事不回去吃饭了,晚上也要很晚才能回家。大约是昨天晚上的气还没消,韩晓莉没什么言语,严非挂掉电话,去买了几份盒饭给了父母和嫂子,自己的那一份却只吃了几口,便有一股恶心的感觉,怎么也吃不下去。


  直到凌晨四点多钟,严非的大哥还是没有醒来。这期间,大家都很焦急,叫严非去问了护士很多次。护士说,这种面积比较大的麻醉至少要12个小时才能醒过来,也就是说要到早上六点多钟。严非本想等大哥醒过来和他说几句再走,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了。严非把剩下的四包香烟给了父亲,又丢下了五百元钱,义无反顾地开车驶出了医院。在驶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刹那,严非回过头,看见他的亲人们向他招着手,就象一群凄惶的小鸟那样,扑腾着软弱乏力的翅膀,严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哗哗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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