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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果 8 柳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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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非的舅舅是走了很多条街巷、问了很多人才找到严非单位的。以前,他曾经来过严非家一次,但这个城市变化太大了,大得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所以昨天晚上一下火车,他虽然很怕受城里人的骗,但还是拦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他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告诉司机直奔严非居住的那所学校。到了学校,他才恢复了记忆,找到并敲开了严非家的门。因为严非不在,严非的舅舅和他带来的那个亲戚显得有些拘谨,韩晓莉给他们递上烟,倒了茶,又削了两个苹果放在茶几上,然后问吃过饭没,严非的舅舅明明没吃却赶紧说在火车站里吃过了。韩晓莉说,干吗在外面吃啊,一下车就应该直接来家啊。严非舅舅说,本来想直接赶到你们家来吃饭的,可是在车站里就被许多做生意的拉住了。“是啊,那些做生意的拉住了人死不放。”坐在一旁的严非舅舅带来的那个亲戚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

  这时候,严非的舅舅突然闻到了自己脚上发出的臭味。他平时在家一直都穿解放鞋,出门穿皮鞋,脚总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但在这房里,因为换了拖鞋,脚臭味显得特别的浓。严非的舅舅下意识把脚往拖鞋前端挤了挤。当他知道严非要到明天上午才能回家时,他在深深的失望中做出了决定,事情还是明天下午到严非的单位去说吧。


  严非舅舅在交通局的办公室里找到严非时,已是第二天下午了。当时,严非正斜躺在椅子上用电话跟一个朋友闲聊。因为知道大哥已经没事,他的心情也显得很轻松。这时候,他听到走廊有人正跟小王在打听着他,他赶紧挂了电话,跑到走廊上,便看见了身着一身灰色衣服的二舅和一个脸上长满黑斑的老年妇女。他不禁吃了一惊。虽然昨天出差回来,他见到家里的蛇皮袋和鸭子,就知道舅舅一定有急事找他,但他以为二舅会今天再次去家里,岂料竟找到单位来了。他赶紧招呼舅舅和那个女人坐下,又在柜子里找出两个一次性纸杯,放上茶叶,倒上水。


  “舅舅,您老怎么有空来市里?”


  “小非啊,舅舅这次来实在是有事要麻烦你啊!”严非的舅舅在严非把茶递给他的时候,一边欠着身,一边说。他又指了指坐在旁边那个一脸黑斑的妇女,“这是丽丽的舅妈,这次就是为了她们家的事来找你的。”说着,严非的舅舅长长地叹了口气:“哎,小丽的表哥强子让别人打了。”


  严非一听,头脑马上就有了发炸的感觉。自从严非从教师转行到机关以后,老家就不断有人来找他办事。有请他帮忙给小孩子转学的,有请他帮忙打官司的,还有的请他想法给孩子找个工作的,各种各样,不一而足,并且这些事情的解决权大多并不在这个城市,而在桐川县里。对于桐川县,严非根本就不熟。然而照严非老家的农村亲戚们看来,严非在大市,他们在小县,哪还有下面不听上面的道理,所以当严非表示自己爱莫能助的时候,严非的亲戚们都认为不是办不到,而是严非忘本,不念情,架子大,不肯帮忙而已。甚至更有些喜欢说长道短的人还到处散发着一些不咸不淡的言语。这些言语让严非的父母处于了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有一次,严非的母亲打电话给严非说,非啊,你可不能把长辈亲戚都得罪了啊,你读书的时候,他们可都帮衬我们家不少。严非的爸爸也说,非啊,不管官做到多大,都要象公社里的鄢书记一样,做人要正,要肯给人帮忙,才不枉我们养你一场。听到父母的话,严非心里很难过,心想,他们不理解我,你们怎么也不理解我呢?不过,严非对他父母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些道理说了也没有用。后来遇到老家来人,他便一边硬着头皮应承着,一边却又苦无良策。去年,严非的叔叔去镇上一个亲戚家做客。饭后大家一起玩了一会牌,结果给派出所抓了,说是要罚五千元,不然就拘留。本来几个人聚在一起饭后玩会牌在山里是很平常的事,但派出所民警硬说是聚赌,要重罚。但其中有几个参与的人因为找了关系进行了疏通,结果都只罚了五百元就放了。严非的婶婶没有法便找到严非的父母,打电话让严非找派出所长说个情。严非明知道自己跟所长不熟,但碍于父母和叔叔婶婶的情面,只好硬着头皮打了一个电话给老家的派出所所长。所长说话挺客气的,但却搬了一大堆道理变相地把严非挤兑了一通。最后所长说,考虑到严非也是在外工作的人,并且还是那镇里一个小有名气、有身份的人,免掉一千,罚四千吧。后来还是严非嫁在镇上的姐姐随便找了个人请所长吃了餐饭便什么事都没有了。当时,严非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所以当严非一听他舅舅的话,心里就咚咚地直打鼓。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扔给舅舅,自己叼上一支。他一边抽着烟,一边耐心地听舅舅把来龙去脉介绍清楚了。


  原来,严非舅舅的外侄强子在镇上一家饭店里做厨师的时候,和店里一个端盘子的女孩好上了,后来两人便一齐去了浙江打工。因为那个女孩嘴很甜,在店里那段时间,比较能哄客人的欢心。当她跟强子一道出走后,那家饭店生意差了很多,店老板觉得都是强子引起的,多次扬言要找强子的麻烦。前几天强子从浙江回家帮农忙,到镇上闲逛时被店老板遇个正着,双方产生了争执,店老板便叫了几个人把强子打得吐血,眼睛也被打得看不见东西。据严非舅舅说,店老板和派出所关系很好,并且县刑警大队也有人,所以事情发生后,派出所只把双方喊去做了一个笔录,并且在做笔录的时候还指责强子不该拐带别人店里的员工。至于强子的伤,派出所说自己先出钱去治,治好了再说。强子被送去医院后,医院说强子的眼睛受的伤可能比较严重,要求转到南京、上海等大医院里去。而强子家又拿不出来这笔大额的医药费。再找到对方,对方说,要钱没有,再要,把来的人腿也一起打断了。找到派出所,派出所的人说,不是说了吗,自己先治,没钱自己想办法啊。强子家想不出办法,只好让严非舅舅带着到市里找严非来了。


  严非听了,心里也很气愤。他想,现在的世道对弱者来说,可真是难活了。他在心里掂了这事的份量,觉得这事可能并不简单,如果强子的眼睛真被打的看不见,而派出所却还是这样的态度,那对方就不仅在派出所,甚至在县公安局都可能事先已做好了手脚。


  严非说:“舅舅,这事不是我不想帮,而实在是帮不了啊!”


  “大侄子,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一直坐在严非舅舅旁边的强子妈一听急了:“我来之前,村里人说你可是能人,你是一个和我们县里的局长一样的大官,他们还说要是你愿意到县里,至少做的是副县长、副书记的位子,只要你出面,我们家强子就有办法了。”


  在严非老家的人眼里,局长是很大很大的官,至于谁要是副县长、副书记,那家族里一定会有人出头来立碑修志的。可严非听了却有些啼笑皆非,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虽然他是市里一个办公室主任,相当于县里的局长,甚至从某种意义上位置更高,但他哪抵得上县里一个局长位高权重呢。他硬着头皮对舅舅说,我在桐川县里实在没什么熟人,你们看能不能通过什么关系,找乡里的司法员什么的带个路找公安局反映反映?


  强子妈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扑嗵!”一声,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突然跪倒在严非的面前。


  严非和舅舅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用的是老家的方言,办公室里的小王和马大姐本来就觉得十分好奇,这下看到有人给严非下跪,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眼神一齐朝这面看过来。


  严非慌了,忙站起来拉强子妈。拉的时候,他想起了母亲跪在鄢书记面前的情景,心里便有些酸酸的感觉。严非的舅舅也帮忙拉着,但强子妈就是不肯起来。严非说,你先起来,你们先到街上逛一逛,晚上到家去吃饭,我们再详细地聊一聊。


  强子妈大约也感到这样跪着有损严非的形象,便在严非舅舅的搀扶下起来了。严非叫舅舅先带着她去街上,在这办公室里影响不好,有什么事回家说。说着便把舅舅和强子妈送了出来。


  严非回到办公室,马大姐和小王一起问发生了什么事?严非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接着又问他们在那个县的公安系统里可有什么熟人。马大姐和小王都直摇头。严非只有自己想办法。严非先给韩晓莉打了个电话,说晚上舅舅来家吃饭,叫弄几个菜。挂掉电话,他便在大脑里把自己的朋友梳理一遍,想一想谁会和那个县的公安系统会有什么联系。一梳理,他才发觉其实自己根本就没什么朋友。他想起了韩晓莉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严非,别看你总是在外面天天喝的醉熏熏的,其实关键时候,你一个朋友都找不到。严非沮丧地叹了口气,他只有打电话给何浩,何浩戏谑他,我说严非啊,你的命可真苦啊,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找上你了。


  何浩说:“你在机关这么多年,在市里的公安、检察、法院等部门怎么会没熟人呢,你再好好想想,只要这里面有人,再通过他们下去,事情就好办多了。”于是严非便又想了一遍,他想起了是和这几个单位里的人在某些时间某些场合吃过几次饭,但他当时并没刻意想交往,所以现在连他们的相貌和名字都记不起来了。他把这些和何浩一说,何浩说,是啊,城市最大的特征就是虽然人很多,但你在人群中很孤独。即使你有几个朋友,朋友只能锦上添花,绝不能雪中送炭。严非说,你就别进行你的哲学分析了,快帮我想个办法吧。何浩想了想,说那你找你的同学,你是在那个县城读高中的,高中同学里应该有不少毕业后回那个县里工作的。严非一拍脑袋,心想,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呢。他赶紧在办公柜里把同学录找了出来,一页页地查询着。这本同学录是四年前他们高中班主任过世时,同学们去奔丧的时候相互留的。严非找了一遍,看到里面并没一个是政法系统的。他有些失望地把同学录丢在桌子上,他想这些同学里一定有人跟县公安局里的人做朋友,只是不知道是谁而已。只能先随便找一个人问问了。他这样想着就拨通了江晓雯的电话。


  严非之所以选择江晓雯,是觉得和她可能好说话些。江晓雯在高中时候曾经喜欢过严非。当时,严非学习成绩不错,再加上沉默谦和的性格,使他看起来多少有些鹤立鸡群的意味,班上有好几个女孩对他都萌发过那么点意思。江晓雯也不例外,不过,她比其它女孩有优势,她就坐在严非的前排,并且严非是学习委员,她是文娱委员,两人接触的时间很多。可惜,虽然严非看起来比较狂傲,实际心里自卑感十分强,在江晓雯种种暗示面前,他一直表现得笨拙、迟钝、退缩,所以直到高中毕业,严非考上了大学,江晓雯也进了一所专科学院就读,两人从此再也没联系过。几年前的聚会上,两人再见面时,一个已成人夫,一个已为人妇。两人虽然感慨万端,在人群中却又相对无语。


  电话嘟嘟嘟响了好半天,江晓雯才接,一听是严非打来的,显得有些惊讶。严非把事情说了一遍,之后又嗫嗫嚅嚅地说,真是不好意思,多年没联系过,第一个电话却是给你添麻烦的。江晓雯说,没事,你严大主任平时里天天要和各级领导应酬,哪想得起我们这个小县城的平民百姓啊。江晓雯声音顿了顿,说放心吧,大主任,我们家的那位就在法院上班。我晚上就把事情给他说,请他找人帮忙处理一下。


  严非听了江晓雯的话,对江晓雯自然千恩万谢。江晓雯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严非,你可也要有思想准备,如果事情真象你说的那样,处理起来都比较麻烦,我家那位在法院可是个小角色,他的朋友估计也混得好不到哪去,我先叫他帮着打听打听再说。


  说完了正事,两人又闲扯了一会。江晓雯问严非什么时候把嫂子一起带去见见。严非说,好啊,什么时候干脆来个两家聚会算了。


  看见严非和江晓雯结束通话之后,办公室的马大姐对严非说,这事还可以找单主任试试,听说他这个人很活络,朋友也多。单主任是严非他们下辖的桐川县交通局的办公室主任,一张嘴特别能说会道,特别在酒场上,更是经常以一敌十,还很少败阵。严非一想马大姐的话也对,这事多支几条线应该不是坏事,于是严非看了看贴在墙上的交通局内部通讯录,拨通了单主任的电话。


  单主任挺爽快,他说,严主任交付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样吧,我马上给你联系,一个小时内回话。


  关掉电话,严非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心情也松爽了许多。他想,单主任和江晓雯这两条线总有一条线靠的住吧。严非看了看表,见时间离下班还有半个多小时,估计没什么事情,就跟马大姐和小王打了个招呼,出门到街上的卤菜摊上买了只盐水鸭,又称了几两花生米就直接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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