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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果 9 柳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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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非到家的时候,韩晓莉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平时,他们家来客很少,严非和韩晓莉都比较忙,再加上他们两个对厨艺都不很精通,吃饭一向很随便。但韩晓莉知道严非在老家的人面前特别重面子,所以每次老家来人韩晓莉都会亲自下厨多做几个菜。不过因为她心里和严非的老家距离非常遥远,根本就没什么感情可言,对严非老家的人和事也就缺乏内在的热情。因此在别人看来,韩晓莉态度总是淡淡的,显得有些不冷不热。

  严非也下厨帮忙,韩晓莉炒菜的时候,严非就站在旁边递盐、酱油和其它作料什么的,菜快起锅的时候,就把洗净的盘子递上。严非和韩晓莉很久没这样在一起了,他们原先那种浓烈的粘粘糊糊的情绪早已经慢慢变淡,淡得到后来两人都不大了解对方了。下班以后,两人各干各的,上班的时候,两人又各走各的,就是在晚上,偶而办那个事情的时候,也基本不说什么话。

  菜烧好以后大约十几分钟,严非的舅舅和强子妈拎着一大包东西来了。看到他们手上的东西,严非心里的烦恶一下子涌了起来。严非给人帮忙办事最怕别人给他送礼,他觉得一收礼,他的心里压力格外大。他有些气急地说,你们这是干啥啊,是不是不相信我怎么的。严非舅舅满脸通红,不知说啥好,强子妈嗫嗫嚅嚅地说,大侄子,没啥,就是给严冬买点吃的,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大盒子营养麦片和一盒步步高。严非一看,也不禁有些哑然失笑。他知道农村的人送礼总喜欢挑那些包装盒很大实际上却很便宜的东西。他自己的父母就有这个习惯,他们总觉得这样花钱不多,却也拿得出手。不过严非还是告诉他舅舅,下次可千万别这样了。严非边说边把酒开了,他先给舅舅满上一杯,给强子妈倒酒的时候,强子妈直摇手,说不会喝,韩晓莉便给他拿了一听酸奶。

  正吃喝着,严非腰里的手机响了,严非打开机盖,一看是单主任的号码,他赶紧向桌上的人嘘了一声。单主任告诉严非,下午他打电话给桐川县公安局刑警队的张队长,张队长说,强子这案子还没移送队里,估计还没构成轻伤以上等级,目前仍由乡镇派出所处理。不过张队长答应跟派出所负责同志说说,让他们先找肇事者做做工作,先拿钱给强子治伤。严非说,单主任,这事可真要谢谢你啊,你出马就是不一样,这么快,事情就有了眉目。单主任说,严主任你不知道我这人,心特实在,朋友交办的事,我就是拎着脑袋也会给他办好的。

  严非打电话的时候,他舅舅和强子妈都紧张地望着,严非放下电话,跟强子妈说,大妈,桐川那边来电话说,刑警队的人会跟派出所联系的,让对方先拿钱,这样吧,你和我舅明天就回去,再找派出所的人说说,但可别透露是我找的关系。

  见事情有了着落,大家都松了口气。饭后,严非本想留舅舅他们在家住,但又想到如果他们在家住的话,他和韩晓莉、严冬就要睡在一起,他不知道韩晓莉对这事会有什么想法,特别是严冬,现在已经10岁了,和父母亲睡一起不太好,所以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严非的舅舅和强子妈倒是挺自觉的,饭后坐了半个多小时便告辞回旅社,见严非有挽留的意思,他们都说,住旅社里起早赶火车回去方便些。

  严非原以为事情到此应该有点进展,但没料到事情根本就没这么简单。其实,在社会上,有许多事情看起来象一盆清水,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但稍微深究下去就会牵扯出许许多多的藤藤蔓蔓,根本就没个深浅。第二天下午,江晓雯就给严非打来电话说,他丈夫因为经常下乡办案,和他老家的派出所所长早就认识,他丈夫找到所长,结果所长说,这事根本不能怨所里,这个肇事的饭店老板是县公安局严副局长的远房亲戚。严副局长特别交待过,叫他们不要在这事上花太大精力,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江晓雯还说,他丈夫好说歹说,所长才答应尽量找对方做工作,让他先拿点钱给强子治着。

  严非这才明白自己抓的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他也知道,就算自己想甩脱只怕也甩不了了。

  严非舅舅和强子妈并不知道这些内幕。第三天早上,强子妈赶到派出所时,所长说,你们来得正好,对方现在拿了三千元钱出来,你们先拿去治伤,不过,别尽指望这点,更重要的是自己想办法。强子妈接过钱,就赶紧到严非舅舅那告诉了这个消息,严非舅舅就赶紧给严非打电话。严非舅舅说,小非啊,你看你一找人,他们就怕了,还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不过这三千块钱转院治疗可不够,你再找人给他们压压。一席话弄得严非啼笑皆非,严非心里正烦着,便没好气地说,舅舅,你怎么说得象嗑瓜子那样轻松,事情麻烦着呢。严非舅舅一怔说,怎么麻烦,你不是在上面找人了吗?严非知道和舅舅也说不清楚。他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看着还没两天,严非舅舅又打电话来说,派出所所长说,转院的钱对方不肯出,还是要自己先去想办法。再找,所长就避而不见了。严非舅舅的意思是叫严非再找人和所长说说。严非被舅舅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严非马上就打单主任的电话,请他再出面找刑警大队张队长一次。单主任依然挺爽快的,但半个小时以后,单主任却回电话说,这事牵连太广,恐怕他这个小主任起不了什么作用。单主任叫严非再找其它人试试。

  严非犹如兜头被泼了一瓢冷水,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但他还是挺理解单主任的,毕竟单主任和严副局长都生活在一个小小的桐川县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既然已经知道对方连着严副局长,他又何必为了严非的事和严副局长较真呢,何况事情出在严副局长的管辖权内,就是较真,也基本上没什么胜算,不如及早退却。不过单主任可以退却,但严非却没地方退。他只有再打电话给江晓雯。

  江晓雯说,严非,我们是老同学,许多事情也不瞒你,我们家那位说了,这事既然有严副局长插手,且不管严副局长和对方关系亲到什么程度,但至少对方肯定去他那走动过了。现在人办事就是这样,情愿把钱花到托关系上,也不肯在面子上输给别人。我们家那位还说,到现在这份上,他也不好直接出面在里面搅和,最多只能找人给你敲敲边鼓,那起不到什么作用。你在市里上班,应该在市公安局里有些熟人吧,不如找他们直接联系严副局长疏通疏通。

  严非听了,心里感到不是滋味。他想,枉我严非在这个城市呆了十几年,并且光办公室主任就做了八年,竟然在政法系统还真没几个要好的朋友。不过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想把这些说给江晓雯听。他对江晓雯说,这事出在桐川县,我想还是在那里消化处理比较好。江晓雯,你再帮我想想,看看还有什么办法。江晓雯想了想说,看来在公安局想解决这事是没什么辙了。我看这样,你抽时间到桐川县来一趟,和我们家那位好好商量一个办法。我不是这行业里的,里面的窍门我也不知道。在你和我家那位之间传话也说不清楚。正好,你还没到我家来过呢,就当顺道来串个门吧!

  见江晓雯这样说,严非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不过他心里想,上班时间是肯定不能去了,上次为了大哥的事向秦局长请假,秦局长还是抱着施舍的态度同意的,何况这次又是为了别人的事情。看来只有牺牲周末时间了。本来这个周末已经和何浩约好去一盏灯看书的,现在要改变计划了。

  离周末还有四天时间。在这四天里,严非的舅舅几乎每天都要打一两个电话来,一般打电话的时间都是准时定在晚上9点钟和早上7点钟左右,也正是严非和韩晓莉要睡未睡、要醒未醒的时候。开始几次,韩晓莉总是蹬蹬蹬地先跑去接,到后来,一听见电话铃响,就直接喊:“严非,你舅舅的电话。”严非对他舅舅说,我这几天实在抽不出时间,要到星期六才能去桐川,你们只要那天在县里等我就行了。这几天别老打电话来。严非舅舅听了,就叹了口气,说:“小非啊,不是我要打电话,是强子妈总是追到我家里来,叫我找你,你看,强子的眼伤也实在不能拖了。”严非说:“舅舅,这些我都知道,但你天天找我,我也没办法啊。”说到这儿,严非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严非心里却很不好受,他知道舅舅和自己一样,也陷入了一个旋涡,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并且他也知道舅舅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所承受的压力,毕竟谁愿意在自己的外甥面前低声下气呢?这样一样,严非就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他坐起来,找出自己以前写的文章剪辑翻看着。里面有很多篇是写老家的亲戚的,其中就有涉及舅舅的。文章中严非的感激和报恩之情很浓。看到这些,严非百感交集。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了。严非以为还是舅舅,赶紧跑去接。电话却是严冬的老师打来的。张老师说,现在他正在批严冬的日记。发现日记里有一篇是写父母亲吵架的。说是因为爷爷奶奶那边的亲戚老来打扰家里的生活,害得爸爸妈妈天天吵架,他真想拿把刀把爷爷奶奶的亲戚都杀了。张老师说,孩子的这种情绪很危险,对他成长的危害可能是不可估量的。你们父母可要注意,不要老当孩子的面吵。听了老师的话,严非吓了一跳。严非感到这问题有点严重了。

  这下,严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把灯调亮,茫然地望望四周。房间左角的一盆石榴因为多日没人照料,叶子落了不少,象一个衣着单薄的人在孤冷的灯光中投下萧瑟的身影。靠窗的一排简易书架上散乱堆放着一些书籍,严非站起来,在里面随意抽出一本,瞄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萨特的戏剧集。他摩挲着隐隐散发着沉静、温软气息但却久未问津的书页,严非苦笑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大学时期的毕业论文。他那时研究的也是萨特的一部戏剧——《禁闭》。他想起了那三个因为相互牵制而最终谁也无法实现欲望的鬼魂:加而森、伊内丝、艾丝黛尔。严非记得在那篇毕业论文里,他的切入角度主要有两个。一是肉体上的无痛感。在《禁闭》中,虽然场景设在地狱里,但这个地狱却没有阎王小鬼,没有刀山火海和油锅,连一件最简单的刑具都没有,和我们的现实生活没什么两样,所以里面的三个鬼魂也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没有肉体上的痛苦,他们的痛苦全是精神性的,全来源于他们三个人本身的欲望和欲望的不可实现。第二个角度是痛苦在时间上的无止境。萨特的地狱没有设置有关界定时间的任何事物,比如阳光啊,人物的衰老啊,三个鬼魂在里面无休无止陷入因别人制约产生的痛苦,没有任何被救赎的迹象。说实话,严非当初很为找到这些角度得意,但现在,他知道了自己那时侯的浅薄。因为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人类的痛苦固然是缘于自己的欲望,然而自己在现实中的欲望和内心深处沉潜的本真欲望却未必是一码事。比如就他而言,爬上令人羡慕的官位,以不负父母呕心沥血的栽培、为舅舅之类的亲朋排解优困以不负传统美德之教养。。。。。。。这些其实只不过是他的现实欲望而已,而宁静散淡地过这辈子才是他的本真欲望。这两种欲望在他身上同时存在,就象一枚高悬的红果时时发出难以抵御的诱惑。但他对其中那怕任何一种有办法真正企及吗,不能,这就象卡夫卡笔下的那个外乡绘图员,劳碌终身也无法走进飘渺的城堡。而这两种欲望本身又构成了一个生存的悖论,我们迈向世俗欲望的每一步,都是在逐渐远离真实的自己。从这个层面上说,自己的敌人、对手,自己的亲人,甚至包括世俗的自己实际上都不过是本真的自己的“地狱”,正是这些,让我们在背负着沉重的过去背景里、在别人的参照体系里建构自己的庸常生活法则,让我们在痛苦的异化之路上无休止地走下去。

  想到这里,严非突然觉得人生真是毫无意义。他颓然合上书,躺到床上,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只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有点迷迷糊糊,然而却又做了个梦,他梦见一头捆住四蹄的疲惫的老牛正被一群人拉到屠宰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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