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这么许久不变的古城,我和萧远山盟海誓的地方。我找到以前住过的旅店。四年过去了,那旅店主人已经不记得我了,我提出要住以前的那间房,说:“那间房被一个很瘦的小伙子包下了,住了快半年了。”我挺迷惑的,“怎么会住这么久?”那主人笑着说:“那小伙子说要等自己的女朋友回来,现在的年轻人啊......”我苦笑了一下。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么深情的人,我觉得那人是个十足的傻B。
我租了旁边的那间,我发觉我对萧远还是有感情的。我真后悔我到凤凰来,我这是给自己增加痛苦来了。一大早,我去吃早饭,下楼时隔壁的门响了一下,我想看看这么深情的男人是谁,我躲到了门后,他走过去的时候我的眼泪冲出来了。我想我是不是看错了,因为我看到的人是萧远,我亲爱的萧远。我想肯定我看错了,萧远怎么会瘦成这样了?那男子走过去,我才从门里出来。也许他是要到楼下拿东西,所以房间的门没有关。我闪了进去,这个房间很凌乱,床头柜上摆着一瓶米酒,床上扔着几件脏兮兮的衣服。我依旧记得萧远身上的特殊味道,浓重的烟味夹杂了些许体汗的腥味。以前我总是嫌他把家里搞的全是白沙烟味,所以我经常用一种檀香熏房间,萧远老说进了房间就跟进了寺庙一样。檀香的香味还依稀萦绕在鼻尖,可萧远却不知被我丢到了哪里。我用力吸了口气,想翻翻看,确认一下是不是萧远的衣服,这时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匆匆跑了出去,等他进了房间以后,我才下楼。旅店里的那个男子一下子就搅乱了我的心神,我一直都在想他到底是不是萧远,我找了好多理由告诉自己是那是萧远,但是一方面又不敢抱这样的幻想,我就在着矛盾里挣扎着,我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一个身影就能让我如此慌乱。
我从旅店出来,飘起了细细的小雨,石板路乌黑发亮。我一步一摇地走着,到沱江边上租了条船,“随便漂吧!”两岸那些熟悉的吊角楼在我眼前划过,到现在我都清楚地记得哪些地方我是和萧远一起吃过饭的。我问撑船的大妈,“你说什么叫爱呢?”那大妈笑起来,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东西我哪懂啊?我只觉得两个人过日子少了哪个都不行。”话是很实在,可是有几个人能真正地了解呢?我又问大妈,以前有个男人在好多饭馆里拉二胡,现在还拉不?大妈说:“拉啊,我昨天还见到了呢!”萧远跟我说过凤凰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拉二胡的男人。所以我很想再听一次。我在凤凰的小巷子里找那个男人,一家一家的饭店跑进去看,我找了很久,几乎都不抱什么希望了。我走进翠翠饭庄,也许有些东西是找不回来的,我又何必这么执着。在我埋头吃饭的时候,我已经死心了。
“小姐,要不要听曲?”那个男人站在我面前说,我当时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让我很想流泪,那男人坐在我对面拉二胡。我听不懂,只是想找一种心境。我伴着二胡声幻想着萧远坐在我旁边帮我夹菜,他的手上戴着我们一起买的手链,想着想着我就以为是真的了,我的心情就像那年一样甜蜜,我知道我脸上的笑容一定很温柔,我的眼神也一定很纯净。我沉浸在幻想里直到琴声停了,我的梦也醒了,这两年头一次这么温暖。我发现自己忽然很迷恋着种幻想。我拉出竹椅给他,我说:“你坐着拉吧,我什么时候让你停,你就停吧!”我也不知道他拉了多久,反正我知道自己哭得很伤心,我跟自己说让萧远回来吧,我真的很渴望他的怀抱,我痛恨自己轻率地从他身边离开。当我用完了最后一张面巾纸,拉二胡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问我:“够了么?”我看着面前一大堆皱巴巴的纸巾,失去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过去了又何必再去想?我说:“够了。”这样的发泄是应该够了,我拿了100块钱塞给了拉二胡的男人,我想我的感情确实挺廉价的了。那男人走了以后,我吃着饭,沉郁沮丧。可我吃着吃着,忧伤的情绪逐渐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绝望的豁然。回想起与萧远一起生活的那几年,我觉得我们的故事不会再有第二种结局了,要是另外的人构写这个故事,那么结局依旧也是这样的。离开餐馆以后,我一个人在凤凰的小巷中穿行,看到那些人家安静地生活着,我就坐在别人家门口傻傻地发呆,我很羡慕这样的生活,真的很羡慕。
我在凤凰住了三天,再没看到过旅店里的那个男人,他到底是不是萧远呢?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还期望发生什么吗?我和过去仅有的一点联系都被这次凤凰之行给割断了。从此以后我就是一只彻底断线的风筝了,风到哪里就停留在那里,再没有什么牵绊。这次来凤凰让我懂得了对美好生活的回忆远比生活本身更让人心醉,因为令人厌倦的种种猜忌都被剔除了,在我的回忆里,那段日子是美丽的,而我无论身在何方,那美丽的回忆也终将如影随形。
2004年,我身在兰州,这时我在外面已经漂了快两年了。我觉得自己也挺不容易的,上到北京,下到海南,南到上海,北到乌鲁木齐,我就这么漂着,只有过年的那半个多月我才能在家消停会。才可以见见大奔。我跟大奔说我在各地的生活,只说好的,类似于那种两块钱过三天的事我就没提,我要是说了的话,大奔肯定把我押到西安去,他就算累死累活地养我也不忍心看我受苦。大奔跟我讲林楚他们的近况,偶尔我跟我讲萧远,于是我知道了这两年萧远一直都在我身后,我走到哪他跟到哪。这又是何必呢?也许是我们活得太狭隘了,这个世界值得让我们去奋斗的不止爱情。理,谁都明白,情,谁都无法控制。
今年,我在兰州时趁着比较清闲就窝在家里拼命上网,在BBS里看到一部叫《可可西里》的片子火得一塌糊涂。从网上下了看到半夜,虽然很多人说陆川的这部片子不完美。我觉得能打动人就够了,至少把我给打动了。我想我为什么不去可可西里看看呢?反正上半年写了本小说捞了几千块钱。打定主意后我就爬上到格尔木的火车了。在火车快到格尔木的时候,我感到心情无比地沉重,那是身体上带来的负担。我来连说话都没有力气,肺里的空气似乎被一点点地抽干着,我想到了一条在沙滩上搁浅的鱼。到格尔木以后,我的高原反应很严重。才3800多米就呼吸困难了,我根本不能上可可西里去,况且我这几年抽烟喝酒把身体都折腾坏了。我躺在格尔木的病床上吸氧气,我想我要是快死了我会想起谁?我这几年过地特空虚,虽然满中国的乱跑,认识了很多人,但空虚的时候连个想的人都没有,萧远是不想想起,其他人是没想的必要。我家里有遗传的心脏病史,我想我不会心脏衰竭死在格尔木吧。当我想到死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很多该做的事情都没做。有人说死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看的很开,我确实体验到了。记得以前看昆德拉的小说曾对这样的句子深有感触:“一个人的痛苦远不及对痛苦的同情那样沉重,他们的想象会强化痛苦,他们千百次重复回荡的想象会使痛苦无边无涯。”也许我这么痛苦的原因是我太过于同情自己的痛苦,我总是把自己想象成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我想起那时候被何箐诬陷,被T大退学,其实都算不了什么,本来我可以过得很好的,本来我也可以找个很体面的工作,实在不行我都能当个自由撰稿人,我也可以整天像那些小白领一样趾高气扬地走在大街上捣鼓些小资情调的事。遗憾的是我钻牛角尖觉得所有人的放弃了我,最后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让自己像丧家犬一样在一个个城市里流浪着,过一年就跟老了十年一样,还折腾地萧远也不得消停的。他都已经承认自己错了,真心想和我在一起了,我还这么上窜下跳地觉得没脸见人,被人诬陷也不是我的错,我在酒吧唱歌我也没放纵自己啊。我以前怎么把自己想的那么坏,我以为我放荡,细细想来我还是干净的,我从来都不乱搞男女关系。我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才会对什么都绝望了,我以为我放下了,实际上我都没放下。我怎么能这么蠢呢?我想这是我这两三年唯一清醒的一天,从今天开始我要放手追逐我的幸福了,我要是再错过了我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我放肆地想萧远,头一次这么光明正大地想他。以前想他的时候我就觉得挺对不起自己,挺没出息的,现在我都快死了,还讲究那么多干什么?我满脑子都是萧远。但是萧远现在在哪呢?也许在哪个火车上靠在玻璃窗上睡觉吧!我下定决心我要是能活着从格尔木下去,我就一定要把萧远找回来,我告诉他只要他不嫌弃我,我就跟他结婚去。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岁月催人老,真是年华耗尽,繁花满地啊!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根本不会死在格尔木,我只是输了几天液体就从格尔木下到西宁。我一趟车就坐到了西安,尽管我不知道萧远在哪里,但是我知道他会来找我的,我会一直这么等着他。这次回西安,我也不唱歌了,在建西街的那个小套间大奔还帮我继续租了下来,从他手里拿过钥匙的时候,我抱着他哭起来,大奔说,回来就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以后好好过日子吧,我相信幸福总会有的。是的,我相信幸福总会有的!我想过不了多久萧远就会回来了,我要给他一个最温暖的家,就像我们在南都的那个家。
我很喜欢非洲菊。因为萧远以前告诉我非洲菊的花语是希望,我每天从花店买几枝插在我的大杯子里。对着它们微微上扬的脸,我希望我的手机忽然响起,萧远低沉的声音就会传过来。我也希望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打开门看到萧远清瘦的脸,我还希望我在东大街上乱逛的时候有人拉住我的手,我转过头发现居然是萧远。希望毕竟是希望,我希望了两个月了都没有实现,萧远好象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林楚、大奔都没有他的消息。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我想我快绝望了,为什么在我停下来等待的时候我等待的人却失踪了呢?
现在,我在西安继续等待着,继续插着非洲菊,时间不紧不慢地继续在我身边度着步子,我却不知道我的爱情还有没有继续了。我在深夜里捏着被角问自己萧远是不是还会回来,我开始懂得等待是一件多么甜蜜又多么煎熬的事情。萧远?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呢?我不想再听到那个冰冷的女声告诉我你不在移动的服务区里,我也不想看到你QQ里你灰暗的头像,我更不想看到邮箱里全是垃圾邮件却没有你的一丝消息。我想这就是命运吧,我们都被他捉弄了,我们也许面对面地互相凝望着,却找不到牵手的途径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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