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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庄的风流韵事 第十九章 二龙惊魂 薄云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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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揭开脸上的纱布,二龙老婆第一次看见烧伤后丈夫的模样,那张扭曲变形的鼻翼活像电影里的魔鬼,吓得她轻轻“啊”了一声,捂着脸悄悄退出门外,抽抽咽咽哭起来。

  二龙隐隐约约听到窗外的啜泣,心里已明白了八分。躺在医院的这些天,除了医生折腾,就是自己享受无尽的痛苦。村里那么多人来看他,李茂生言谈中的鼓励与安慰,特别是公社领导也来过一次,对他这种舍己为公的行为进行了极力表彰,并告诉他要全公社党员干部学习他这种勇于献身精神,还亲授他为“党员”称号,并且反复强调这是上级党委多次讨论最终确定,破了先例哩。他想,这怕真是绝无仅有的吧?也可以见出上级对他的关心和重视。他感动了,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但是,他从老婆的声音里又听出一丝绝望,而且这绝望不单纯是老婆总对他冷嘲热讽,说他自作自受,而是脾气也比先前更为暴躁。以她这种性子,如果把在家里说得话抖搂出去,非但一切功劳将化为乌有,还会有投入大牢的危险。然而,几天过去了,除了老婆,没有谁对他的先进事迹产生丝毫怀疑,他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但另一重疑虑不觉袭上心头:他觉得全身除了疼痛,就是奇痒难耐,更多时候要承受痛和痒的双重夹击。医生话里话外也让他模糊地意识到,他的脸恐怕很难再恢复原状了。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有些后悔做这些事,也都是由于一时性急了才会想出这样的馊主意。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明明知道已铸成大错,也还是不得不将错就错。

  有时,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会一阵苦笑,甚至伴着呜呜咽咽的饮泣,而这饮泣更多的不是来自疼痛而是源于委屈。仿佛自己过去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只有经历过这么大的波折后才成熟起来。他几次要掀掉纱布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都被制止了。医生的告诫让他再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你不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就永远也恢复不过来了。”

  言外之意是在告诉他,如果按医生的话去做,依然有恢复的可能。但另一种声音也在脑子里盘旋:这只是对自己的安慰而已。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肯透露给他真实的信息,主要还得靠自己的判断。几天下来,他觉得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了,过去追名逐利的行为是多么幼稚可笑。本以为事情不会闹大,也仅是一时冲动才捅了这么大的漏子,不光学校被烧掉了三间,要是上级追查下来,别说民兵排长,自己整个也就完了。更令他不能忍受的是,原本只想显示自己的英雄壮举,没想到那把火正冲自己脸颊而来。唉,这不是对自己的惩罚是什么?

  他心绪烦乱,说不上反思,也谈不上慨叹,却有深深的懊悔,但木已成舟,有什么法子呢?

  后来他的心渐渐稳定了,一门心思配合医生治疗,或许真像医生说的,只要配合好,很快就没事了。也就在他具备了积极的心态准备配合医生精心治疗的时候,医院却催促他出院了,态度也远不像先前那样柔和。他不明就理,但从老婆连讽带刺的话语里他感觉出:他治病的费用已经花光,连公社奖励的那部分也已用完。家里出不起,村里有困难,公社里再不管的话,那可真要走向绝路了。

  他早就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因为,公社里那几个头头除了表扬了一番之外,就再也不见了踪影,村主任支支吾吾的话让他明白了些什么,老婆的不满更让他锥心刺骨:“凭着安稳日子不过,却偏偏要显摆自己。这下可好,不光把自己毁了,这个家也完了。”

  是啊,如果真的留下什么后遗症,毁了的就不只是自己的下半生,把整个家庭也拖累了。尽管心里急躁,但他并没有对老婆反驳什么,只是有些黯然神伤。“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想起了那天人们玩笑中说过的那句话。其实,老婆绝不是那样的人,但想想自己,做得的确有些过分。没有了身体,名啊利的又有何用?

  医生告诉他可以出院了,而且,仿佛迫不及待地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回到家,他就急于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可老婆不知把镜子藏哪儿去了,心里也更明白了八九不离十。老婆越这样,他的心也就越迫切。好在,那天的腿疼最后查实也只是腓骨出了点问题,并无大碍,不然,下半生拄着拐棍度日,那可惨透了。

  他不知道回到家的这个夜晚是梦中还是现实,只觉得有说不出的难受与空虚。他几次想起身都动弹不得,待到确知自己真的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刚刚还听到老婆在屋里折腾什么,可不一会,就没有了任何影子。他赶紧起身,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样子,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镜子。他灵机一动,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把头伸过来。

  那张脸会是自己吗?他先是打了一个冷颤,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找了块毛巾,试探着在眼圈处擦拭了一下,还是刚刚看到的模样。他狂怒了,一股无名火冲天而起。

  “不——”他狂吼了一声,像无头苍蝇在院里转了好几圈。“不,这不是我,不是——”

  还在睡梦中的小燕被这杀猪样的吼叫吓醒了,她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她一骨碌滚下炕,可怜巴巴地盯着爹恐怖的脸。

  看到女儿倚在门框上惊惶失措地看着自己,二龙的火气更大了。

  “哈哈哈哈,”他发出一阵尖厉的狂笑,自言自语却又声震屋瓦:“是我害了自己,是李茂生这个王八蛋毁了我——”

  他转了几圈,鸡窝旁一把生了锈的菜刀横在他眼前。他“哇”地一声抓过来,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李茂生,你个龟孙子,我要杀了你——”

  二龙手提菜刀冲出大门,直奔李茂生家而去。

  此时天已大亮,他身后立即聚拢了许多叽叽喳喳的人,看他凶巴巴的样子,没人敢上前拦阻他。

  二龙怒气冲冲地来到李茂生家门口,只见大门敞开着,他大声喊叫:“李茂生,你个狗娘养的,出来——”

  见没动静,他冲进院子,一脚踹开风门,屋里凌乱不堪,被子像一堆烂狗肉团在坑的一角,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他里外找了一遍,连猪圈也看了看,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他顾不得多想,提着菜刀返回大街,像吃了药的耗子似的东蹿西撞。人越聚越多,他的火性也越来越大。他一边跑一边吼声如雷:“李茂生,你不用藏,我就是挖地三尺,也要见到你的尸骨。”

  他一路小跑来到大队部,队部门上大锁牢牢地拴着。他依旧不死心,推的门“咣当咣当”直响,口里还不断地嘟嘟囔囔地。

  “二龙,别胡闹了。”分明是楚爷,声不高,却带着估摸不透的威严。

  他转回身,呆呆地看着楚爷。

  “二龙,别吵吵了,李茂生已经死了。”楚爷身后的驼爷压低嗓音说了句,然后一个劲地咳嗽。

  “死了?”二龙张大了眼睛,怀疑地看了看楚爷和驼爷,又环视了一下四周围观的村民,手里还不断晃动着那把菜刀。“你们说,他是不是死了?哈哈,别蒙我。他死了,他为什么要死?”

  “你冷静一下,一会就知道了。”看二龙的情绪平静些了,楚爷走近前,两个小伙子趁机夺下他手中的菜刀。

  众人这才近前来,就听有人小声嘀咕:“说是烧得很重,这不也没什么嘛?!”

  楚爷也看得清清楚楚,除了鼻子没些变形之外,远没有风传中的那么厉害,只是难看些就是了,便也放宽了些心。

  楚爷刚要说什么,就听背后吵吵嚷嚷的,聚集的人群也向自己背后的方向涌去,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二龙,此时也呆若木鸡。

  随着女人呼天抢地的哭叫,就见很多村民杂乱地分列在小路两旁,中间几个青壮劳力喘着粗气抬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的正是湿漉漉的李茂生。

  二龙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还不断地小声咕哝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人流退潮一般向李茂生家的方向涌去,只剩下楚爷、驼爷、二龙三个人。

  二龙不知所措地尾随在楚爷和驼爷的身后来到果园。

  好久,三人都没有说话。楚爷和驼爷各点上一锅烟“巴嗒”着。

  二龙下意识到摸了一下鼻子,鼻翼急促地翕动着。

  “二龙啊,”驼爷长出一口气。“我也是快入土的人啦,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们年轻人争强好胜,这个我能理解。可争来斗去,有个啥子结果?李茂生就这么死了,你呢,你心里的苦你自己清楚。”他换上一锅烟,“你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也就这么过来啦,很快就赤条条走啦,什么也留不下。留下又有什么用?人一死,一了百了。图人烧个纸钱?嘿嘿,说句不好听的话,活着的时候,儿女都不孝顺,人都死了,再装孝顺有什么用?人呐,就图个这辈子安生得了。唱什么戏,敲什么锣。我这最后一锣下去,就什么也不知道啦。你还年轻,路长着哩,好好过日子,别再争啊斗的,会有什么好结果?树要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可也得看怎么个活法。李茂生,我看着他死的,也就那么一回事。死了倒也痛快;他如果活着,还不是比死还难受?”

  二龙感到惊诧,又有些犯迷糊。这个罗锅子,搞什么鬼名堂?

  然而驼爷已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自己也不好多问。不过经过这一闹腾,他已不再那么急躁了。李茂生的死,让他既吃惊又意外。一个红红火火如日中天口口声声奔前程的人怎么说完就完了?他搞不清他住院的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驼爷的话是对的,疼痛中的思索让他明白了许多。人生也就是这么简单,没必要干昧良心的事。而且,在看望他的村民中,有些自己还使过拌子,他心里的那些委屈便转化为感动。老人们说得对,都是当庄当院的,干么非要互相猜忌大动干戈呢?

  刚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而现在,那股冲天而起的怒火因为李茂生的死消失的无影无踪。李茂生活了个什么?到头来不就是这么两手空空的走了吗?他又想起了隋小强,当那个漆黑的夜晚,自己手掌拍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惊恐的程度也不会比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差。其实,自己心里也明白,隋家确实吃不上饭了,可自己的前程就在他们身上啊。为了自己,便不再管那些了,李茂生不正是这样做的吗?这样做的结果呢?还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在驼爷说的时候不住地点头,这次,它是诚心诚意的。曾经,李茂生口里出来的就是真理;现在,驼爷说的也蛮有道理。李茂生求的是图风光,而驼爷想的是找轻松。哪条才是该走的路?如果没有这场大火,或许他还会不择手段往上爬,而今他知道自己没戏了。回过头来想想,驼爷的话也不无道理。村民们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三个人各想各的心事,沉默了好久。

  还是二龙打破了沉寂:“楚爷,驼爷,你看我这样子,还怎么有脸见人啊?!”

  “这又怎么啦?”楚爷说,已不是纯粹安慰他,而是从心底里感到宽慰。“说实在的,二龙,你的伤比人们议论的,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根本没什么的。先好好养着,把小燕照顾好了,对小燕娘别再横挑鼻子竖挑眼,一家和和睦睦的,比个啥子都好。”

  二龙只是“嗯嗯”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三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单嫂子夹着一阵风跑进来。

  “楚爷,驼爷,不好啦。”她像毒日头底下的癞狗一样吐着舌头,断断续续地说:“李茂生……他老婆……喝……农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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