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和巧云沉默着,把手搭在对方的肩上向桥头方向走来。几个木雕样的人影仿佛是灿烂星空下的一幅剪影,直到近前,毓秀才轻轻地叫了声:“二姐,巧云回来了。”
三个人同时转回身,黑地里知道是毓秀和巧云。二姐急走两步,把二人搂在怀里。“咋这么晚,吓死二姐了。”
二姐、毓秀、巧云走在前面,楚爷和和柱子跟在后面。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也变得细弱。柱子大气不敢出,暗骂自己瞎了眼,同时又在心里祈祷:巧云什么事没有就好了。
到了楚爷家门前,二姐停下步子。
“你们两个回家去吧,没什么事的。”然后又对着楚爷,“一会叫有根到你那儿睡,今儿个晚上,让这两个娃子跟我睡。”
楚爷“嗯嗯”着,柱子一声不吭。
柱子回到家,见媳妇正要抻被子呢。媳妇见他回来,第一句就问:“找到巧云了吗?”
“别烦我。”柱子大吼一声,衣服也没脱,拱到被子里,蒙上头。
媳妇呆楞在一旁,不敢再问什么,把孩子抱到靠边的位置,静静地躺下。
一会,媳妇听到柱子咬牙切齿,嘴里还咕咕囔囔些什么。她担心得要命,却又不敢问。突然,柱子猛地坐起来,跳下炕,怒吼了一声:“我找有才这个王八蛋去。”
他不顾媳妇的阻拦气冲冲地窜到大街上,一阵风吹过来,他觉得浑身发抖。找有才?到哪儿找去?就是找到,也不知该说什么呀。进一步说,有才欺没欺负巧云还没弄清楚呢,这样冒冒失失地,一旦什么也没发生,或者只是其它的什么事,那不越弄越乱了吗?想到这,他改变了注意,拐了一个弯,来到楚爷家门口。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窗户上透着微弱的光。他知道楚爷还没有睡下,敲敲门,没等里面回声,已进到屋里。
楚爷和有根正盘腿坐在炕上,一人一支烟袋“滋啦”着。
说不上出于什么心理,他“扑通”跪在炕边,手敲着脑袋“呜呜”哭起来。
“楚爷,我真浑。”他疯子一样咆哮着,“要是害了人家姑娘,我还是个人么?!”
楚爷也不吭气,好像不知地上跪着一个人一样。
倒是有根发了话:“柱子,你先别急,有事慢慢说,哭也不当事的,还是先弄清楚了是正理。”
柱子止住哭,洗了把脸,然后用毛巾狠劲地擦。
“唉,”楚爷颤巍巍地动了下身子。“事情还没闹清楚呢,先不用着急。我看得出来,有才肯定动了手脚。不过巧云那姑娘不是菊花,机灵着呢。但愿没出什么事就好。”他叫柱子炕沿上坐了,又唉叹一声。“咱应该想到这一层,都怨太大意了。”
“倒是毓秀提醒了我,可是已经晚了。”柱子搐哝了一下鼻子,“这个下午,就一直心神不宁,不知该干些什么好了。看到毓秀在桥头上站着,也不敢靠近前,只是在心里一句句地念叨着,盼着巧云快些出现。可还是……”
“先不用自责了。我看刚刚巧云的样子,好像没那么严重。你先回去睡觉去,也跟你媳妇好好说说,别吓着她。有才那里你也不用找,惊动了他娘也不好。等事情水落石出了,再找他算帐不迟。”
二姐家里稍稍平静一些,不管怎么说,有巧云守在身边,事情总还能弄出个头绪。二姐支走有根,把春妮和春玲安排到小套间,她自己守着毓秀和巧云,也并没有言语太多,只是轻轻地搂着巧云,三人静静地躺了一会。
煤油灯上的小火苗“啪啪”地跳着,二姐也感觉到巧云“突突”的心跳。开始,巧云把头埋在二姐怀里,之后,把身子移开,抬眼盯着跳荡的小火苗,但那神态,依然像受惊的小兔子。
看着巧云可怜楚楚的样子,毓秀心里有种特别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而巧云更像可爱的小妹妹了。她希望像二姐一样把巧云搂在怀里,让巧云尽情地哭一场,自己再柔声细语地哄她,然后还跟昨晚一样,笑闹着,从炕的这头滚到那头,接着再滚回来。而今天,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或者,巧云会亲口告诉她:“毓秀姐,我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但她不敢问,怕触到巧云的痛处。二姐也没有提今天的事,而是故作轻松地说:“姑娘们,你们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毓秀没吱声,只是点点头;巧云把目光从火灯处移到二姐脸上。
二姐把爹娘怎么带自己到处逃荒,父亲的死,母亲的失踪以及自己原先的丈夫,还有儿子及春妮的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不知为何,过去从来不敢说这些,今晚却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最后,她像总结似的说了句:“人呐,什么样的事都可能遇到。碰到了,就得看开些。那个时候,我就抱着春妮,真想跳到河里去,一了百了。可是我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有滋有味。活着,就不能太难为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有什么好?你们现在经历的,跟我那时相比还真算不上什么。真羡慕你们遇到了好时候,不用受我那么大的搓搓。”见二人不说话,就一只胳膊搂住一个,“瞧瞧,像两朵花似的,二姐守着你们也高兴呢。”
“二姐,要是还能见上那个哥哥就好了。”巧云微微透出了笑容。
毓秀一只手支起身子,紧紧盯着灯影里的巧云。咦,这个林巧云还真是楚楚动人呢!
她越过二姐搂住巧云。
“小妹妹终于发话喽,小妹妹终于发话喽。”她扳过巧云的脸,更加仔细地端详着。“巧云今晚最漂亮。”
巧云一把推开她,学着二姐的口气:“死妮子,又来寒碜我。”
一旁的二姐心里也笑了,但没表现出来,不过,她的心放宽了一些。从巧云的表情,她觉出可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
仿佛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两个女孩笑闹了一阵,毓秀又凑到二姐身边。
“二姐,你想那个大哥哥了吗?”话刚出口,便忍不住笑起来。这样的称呼有些乱,二姐和巧云都听出来,一块笑起来。
“想呢,怎么不想?从他们离开的那天起,没有一天不想的。可惜,也只能这么想啦。”二姐长出了一口气。“要是哪天能把宝岛收回来,我们母子团圆就好啦。”
“嘻嘻,”巧云边笑边说,“到那时,二姐家里就俩狗子啦。”
一时,二姐和毓秀还没明白过来,但很快,三人一块笑起来。
“就这个死妮子鬼机灵,什么话到你嘴里就变了味。”毓秀一边胳肢她,一边连喊带叫。“难怪这么讨人喜欢呢,把个李有才勾得掉了魂似的……”
话刚出口,自知说漏了嘴,吓得不敢再出声,胆怯地瞅着巧云。
巧云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哼,臭不要脸的,”巧云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呢。他以为我林巧云是好欺负的,我才不吃他那一套呢。”她说着,不知从哪里甩出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他要敢动我半根毫毛,我就让他尝尝这把刀子的厉害。”
二姐和毓秀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从巧云的话里她们听出来,巧云没吃什么亏,但有才也一定起过歹念。
三个人把头齐聚灯下,相视一笑。
“那就把你智斗歹徒的壮举给讲一下,让我也长长见识。”毓秀故意装出一副调皮的样子。
“哼,”巧云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我早就知道这个二流子不怀好意,只是没想到他还真能做出来。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喝了三两酒,我就觉出他的眼神色色地,便长了个心眼,到商店买了把水果刀藏在身上。他一路故意磨蹭,就知道他存心不良,可也没法子呀!果然走到半路天就黑了,他就说些难听的话,我不理,他就要动手动脚。那时,我就想好了,就是死,也不能受他的玷污。就抽出刀对着他,做出拼命的样子。他可能真的没想到呢,也就收敛了些。不过,当时真吓得要晕过去了,可他还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还是毓秀姐姐提醒的对,凡事得多想想。如果把以前那些事跟现在这些连在一块,也没什么奇怪的。可就是不知为什么,当他提出要我跟他去的时候,我并没有拒绝。或者,我自己也想出去走走了吧。那个时候,说不害怕也是假的,只是觉得非要豁出去了,反倒什么也不怕了。我就不顾他的拦阻,跳下车,一个人在前面跑。我想,他真要坚持的话,也只好拼命算了。还好,不大一会,正好小王开着拖拉机经过,我就搭他的车回来啦。”怕二人不明白,还特别对着毓秀,补充了一句:“那个小王也是知青,还记得吗?就是上次咱们一个小组开讨论会的那个。”
“那我在路上怎么没接到你?”毓秀打断她。
“公社拖拉机站又不在这条路上,他把我送到村北头,我从那里下的车。”
这下二姐悬着的心完全放下了。不管怎么说,巧云没事比什么都好。她觉得这孩子更可爱更讨人喜欢了,便不自觉地捋了捋她长长的头发,灯影里细细地端详着。
“我就知道巧云是聪明的姑娘,谁讨到这样的媳妇是一宝哩,等哪天我给你找一个。”二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故意打趣她。
巧云一翘嘴,“二姐也你跟毓秀一样坏,就知道欺负我。”
“二姐这是为你好呢,怕你嫁不出去。”毓秀也跟着调侃。
“你们两个坏,以后再也不理你们了。”巧去故作生气地扭到一边,背对着二姐和毓秀。但很快,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过身子,“二姐,等狗子哥哥回来,就让毓秀做你的儿媳妇。”
毓秀滚过去边笑骂边扭打起来。
二姐坐起身,轻轻地拍着巴掌。“打得好,你们两个谁赢了我就要谁。”
二人住了手,恍然大悟,异口同声地说了四个字:“老奸巨滑。”
三人对视了一下,忍不住同时笑起来。
春妮掀起套间的门帘,“什么笑话,我也听听。”边揉搓眼睛边赤脚跑过来,蹭地跳上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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