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立冬刚过,就纷纷扬扬飘下一天大雪来。
这是农人们最盼望的时节了,因为雪铺了厚厚的一地,也就不用冒着严寒挑沟挖河的。于是,相互串个门子,或者干脆窝着不出门,男人躺在炕上吸着旱烟,女人或纺麻线或纳千层鞋底,既消磨了时间,同时又有些许的收获,也是乐事一桩。
毓秀和巧云一觉醒来,感觉天亮得似乎特别早。透过窗纸觉得白得耀眼。二人揉揉酸涩的眼睛,伸着懒腰,一个劲儿地打哈欠。
推开门:哇,整个院子里覆盖了一层白雪。
二人兴奋的小鸟似的,啁啾着,满屋子找扫雪的工具,可是,找了半天,连一件像样的东西也没有。探出头去向外瞅瞅,锨和扫把都竖在院子一角呢。
二人说笑着探出一条雪道,回过头,只剩下一个个雪窝窝。
“好漂亮。”
“真舒服。”
“一点也不凉的。”
“躺在里面睡觉也不赖。”
锨柄和扫把也包上了一层雪,靠里面,还结了一层薄冰,抓一把,凉凉地、滑滑地。
“雪是热的,冰才凉呢。”
“就是就是,不然怎么叫冰凉。”
二人嘻嘻哈哈地笑着,拖着铁锨和扫帚,折回屋里,戴上手套。
只一会,身上觉得热乎乎地,嘴里呵着洁白的雾气。还别说,对南方女孩子,这样的景色还真是新鲜,也就难怪她们会高兴成这样子了。直到干累了,直起身子,她们才发现,不只地上,屋檐上,树枝上也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雪骨朵,真算得上是银妆素裹的世界了。
她们欢呼着,雀跃着,在刚刚打扫出的空场上嘻闹着来回跑。有时,追的急了,一脚插进深雪里,拔出来,整个一条雪腿,狠狠跺一脚,散落的满地都是,更惹得她们不住地大笑。在她们心里,这是一个纯净洁白的世界,静静地,连鸟儿的痕迹也没有。
鸟儿?是了,昨天桂爷还说要带她们在场院里捕麻雀呢。听桂爷说,大凡雪天,麻雀找不到觅食的地方,就会凑到人前来,捕起来非常容易。
或许是二人的笑声吵醒了几个男知青,其中的一个拉开窗子大声吼叫:“一大早的,不好好睡觉,学鸡叫呢。”
“你才呢,”巧云灵巧地回过去,“也不快点睁开鸡眼看看,好大的雪,可有意思啦。”
三个男知青呼啦啦涌出来。
“真的呢,真的呢。啊,好新鲜的空气!”
只有林瑶抿嘴直笑:“哈哈,没见过吧?这就是北方的好处,每到这时,最赏心悦目的就是观雪了。你们还没到村外去呢,一岭一岭的,可壮观了。”
四个人诧异地看着他。
“不过,今天可不成。”他仿佛故意玄耀似的,停顿了一下。“像今儿,静静地下了一夜,没有一丝丝风,那雪也像你们女孩子一样,温柔得很。所以,即使到了野外,也跟在院子里没什么不同。平平整整的,一望无际就是了。”
“哇,那就很美哎!”巧云一边拍着巴掌,一边有节奏地跳跃。
“走,咱们出去看看去,顺便到桂爷那里看看怎么逮麻雀。”毓秀随声附和。
“想得美,”林瑶一脸不屑;“雪都没膝了,怎么出去?”
是啊,就院子里这一点地方,就搞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怎么趟出一条路去?毓秀和巧云垂头丧气,但还是掩不住她们的激情,把一捧捧雪攥成团,相互击打着,雪沫钻进衣领,反到暖融融的,清清爽爽,舒舒服服。
“雪竟然是热的。”
“就是呢。”
正说笑间,听到外面有“窸窸娑娑”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嘈杂,夹带着阵阵欢声笑语。
他们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移到门外,不远处几个人正挥舞着铁锨、扫帚把路上的雪向两边推。
移开视线,还真是的,整个大地白茫茫一片,银妆素裹,分外妖娆。
“走,咱们也铲雪去。”
几个人不由分说,沿着踩出的脚窝返回小院,纷纷争抢铁锨和扫帚,先把小院扫出一条小道。不一会,就个个累得满头大汗了,不过,内心的感觉是异常美妙的。
也不知干了多久,快与前面村民们扫出的路衔接起来了,东方也隐隐透出淡淡的黄晕。
“瑞雪兆丰年哪。”
“可不是呢。这雪下得好,无声无息的,偷偷下了一夜,马上又晴了。老天爷真长眼。”
“难得的好空气啊!”巧云禁不住赞叹了一句,“毓秀,作首诗吧!”
“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吧?”一位妇女把头巾扯下,手拄着扫帚,“毓秀和巧云在秀水村留下来吧,年年都能看到这么好的雪。”
说笑打闹中,一条人行道连接起来了。这边的笑闹声还没结束,那边又有一簇人拐过来,一样拿着铁锨和扫帚挥舞着,不时传来阵阵哄笑。
这样的场景真难得,嬉笑过后,毓秀不禁又想起上海,想起爸爸、妈妈,想起与哥哥在一起时童年的欢乐。唉,要是安安定定的在北方的农村也好啊!虽说农活累些,可村民们无忧无虑,没有猜忌,少有烦恼,还有什么比这更舒心的呢。
整个小村庄的主要街道就可以方便地走人了,村民们便从刚刚打开的路,迈着悠然的步子吹着口哨走回家。一些小孩子也跟着凑热闹,即使有正经的路好走,也还是歪斜着身子,故意滚到雪地里去,扔得雪团到处飞。
他们五个就站在村口向东望,整个眼里一片纯白,连树梢都是白净的。天空澄澈,一碧如洗。
三个男知青折回去了,毓秀和巧云还默默地站在哪里,做着深呼吸,仿佛要把这天地间的灵气全捕捉到肺里去。
“空气真的好新鲜,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奇美的感受。”巧云深吸一口气,伸出双臂,做出飞翔的姿势。
“那就不回城了,留在秀水村吧。”毓秀故意气她。
“你才呢。”巧云笑着回敬,“就在这里做个狗子媳妇。”
“打你这张乌鸦嘴。”
“怕是狗子还看不上你哩。”
笑闹了一阵,毓秀又记起昨天桂爷的话。
“别再折腾了,不是说好要看桂爷套麻雀去的吗?还没做饭呢。”
两个人的饭都吃得有些匆忙,几个男知道看出她们好像有什么心事,一个个变着法地打趣她们,她们也只顾埋头吃饭,不打理他们。最后,还是巧云忍不住扑哧笑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嘛,就是刚刚跟你们说过的,到场院看桂爷捕雀去。”
几个男知青都嘻嘻哈哈笑起来,一个说:“见到是没见过,不过,想必也没什么好看的,也就跟我们那儿在烂泥塘里下网差不多吧?”
“不是不是,”巧云急得要叫起来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雪地捕雀和那位知青说的烂泥塘下网是什么样子呢。还好,那位知青并没有反驳她,而是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打趣她们:“好好好,那你们就看西洋景去。不过,别冻坏了玉手俏脸什么的,有人会心疼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毓秀和林瑶脸都有些红了。
巧云仿佛也听出了什么,一把打掉那位知青的筷子,“哎哎哎,说话直接点,别含沙射影的,你就明说,你喜欢我们中的哪一个?”
另两位知青乐了,连林瑶和毓秀也禁不住笑出声。
“对啊对啊,你明确说,也好别让我们蒙在鼓里。”毓秀跟着步步进逼,弄的那位知青边拾筷子,边嘟囔了些什么。
“说清楚点,我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巧云话未说完,捂着嘴先笑起来。
那位知青故意夸张地做了个搂抱的动作,大声呼叫着,“都喜欢,都喜欢。你们二位哪个喜欢我啊?”
毓秀和巧云几乎同时喊出来:“不喜欢,都不喜欢。”
所有的人都笑了。
玩笑中不觉饭已吃过,几个男知青又说些近来听说的新鲜事,毓秀和巧云麻利地把碗筷洗涮好了,嚷嚷着就要往外跑。
几位男知青也跟着她们出来,反锁上门,说说笑笑中不觉走了大半条街,他们做的更多的就是不断地抓起雪攥成团往毓秀和巧云身上扔,二人一边跑着,一边也抓起积雪攥成团狠狠地反击。
正嘻闹间,有才挡住了他们。
有才躲闪着巧云的目光,嘻皮笑脸地问:“这是去哪儿呀?”
“看桂爷捕麻雀去呢。”毓秀有意摹仿着巧云的腔调,连巧云也听出来了,狠劲推了她一下。
看到巧云这一动作,有才也明白过来,这是毓秀故意打趣他那次对巧云不怀好意的事,尴尬地笑了笑,“捕麻雀,那有什么意思啊?不如一块玩扑克去,好多着呢。正好人手不够,你们谁去?”
一个知青也随声附和了一下,然后他们三个都跟着有才走了。巧云气得直跺脚,“走了正好,咱们两人玩得更自在。”
通往场院,也是一条刚刚清理出来的雪径,行走在积雪之间,感受着清新的空气,毓秀和巧云都喜形于色,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地想象着捉麻雀该是什么样子的。
到了场院,并没见桂爷出现,倒是雪地里扫出一块十多平米的地方,周围的雪堆得老高。的确有几只麻雀围着这难得的空地转,正埋头寻找着什么。听到动静,还会抬起头,知道没什么威胁,就又仔细地啄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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