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学校门口了,她心里还矛盾:要不要把巧云的事告诉毓秀姐?
大门敞开着,没有一丝动静,正疑惑间,林瑶从毓秀的房间里走出来,差一点跟她撞个满怀。
“你,你怎么在这儿?”春妮下意识地说了句,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春妮,人家林瑶来找你呢。你这一个星期不在,人家都急死了。”
“找我?”春妮上下打量着他,“那干嘛不到公社去?”
“瞧你说的,你那么厉害,人家哪敢啊。”看到林瑶尴尬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毓秀继续帮他解围。
“那好,”春妮逼视着他,“当着毓秀姐姐的面,你说句实话,是不是真的爱我。”
“那当然。”
“爱到什么程度?”
“这个……”林瑶结结巴巴。
“看你咄咄逼人的样子,人家还敢说吗?”
“我哪有吓他?”春妮一脸严肃的神态。“我就是要知道,那个说爱我的男人是不是真心。”
“你大概是看《列宁在十月》看晕头了吧?动不动就像捷尔任斯基似的让人看你的眼睛。”毓秀故意调节气氛。
“就是,因为我不相信男人。我算明白了,男人没几个好东西,男人的话没几句是真的。”
“春妮,相信我,”林瑶无奈地摊开两手,“我发誓,我林瑶如果不是真心,天打雷劈。”
“好啦好啦,发这些没用的毒誓做什么?我也得想想我是不是也喜欢你。”
“你……我……”林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算啦,如果没什么事,你可以走啦。”春妮冷漠得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
林瑶不知所措地站在哪儿,走不是,不走也不是,他不敢看春妮,也不好意思向毓秀求援。毕竟,他也曾暗恋过毓秀,这一点毓秀也觉出来了。但林瑶追得越急,毓秀躲避的也就越厉害。
终于有一天,像对春妮一样,林瑶也嗫嚅着向毓秀表达了自己的心声,毓秀还是委婉地拒绝了他。
说不出为什么,或者是家庭的原因,或者是自己心理方面的因素,毓秀不喜欢这样萎萎缩缩的男人。就是喜欢,她也不想。不是心里没有这方面的波动,在她看来,爱情是一件易碎品,也是非常奢侈的事情,不管与谁在一起,都不会找到想象中的那种感觉,更不用说现在连自己的将来也还不知,怎么能去谈爱情?
不过,这个时候,她还是替林瑶解围,“瞧你这个死妮子,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我都怕了呢,更不用说林瑶了。你这样像个黑煞星似的,让人家怎么说,说什么啊?”她搂过春妮的肩,“好妹妹,你还觉不出来吗?人家可是爱在心头口难开呢。其实,林瑶也一样了解你啊,心口不一的,所以才敢向你表露他的心声,你该高兴才是。”
一番话说得春妮脸红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毓秀又转向林瑶,“看看,这下扯平了,她也自知理亏,一声不吭了。没什么事,你先回去,用不了多久,她会主动向你道歉。”
林瑶微微笑了笑,轻轻说了句“那我走了”,就扭转身子。毓秀看到,就走出院门的这几十步路,林瑶回了三次头。
“你个小妮子,你这是干什么呀?”林瑶一走,毓秀不解地打量春妮,“你不是喜欢人家的吗?怎么这么一种态度?该不是离开几天就变心了吧?”
春妮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对付男人,就得软硬兼施。就像曹操的鸡肋,弃之不舍,欲罢不能,这样才会战之能胜。”
“看书中魔了,流毒不浅呢。”二人说笑着进到里屋。
“说真的呢,春妮。”毓秀拉春妮坐在床沿上,“林瑶可真是个多情种,几乎天天来找你,你就别再折磨人家了。”
“谁要折磨他?是他自己折磨自己罢了。我又没答应他什么。”
“春妮,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不是也一样喜欢他吗?怎么轮到喜欢你了,就成这样了。”毓秀故作神秘地哈哈一笑。“我明白了,该不是另寻新欢了吧?”
“又来了,掌嘴。”话音刚落,“扑哧”一声自己也笑了。
闲话了一会,不觉已近正午,毓秀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咱快回家吧,你娘会等急了的。”
二人走回家,正见二姐忙得不亦乐乎,春玲也围着二姐团团转。见二人进来,二姐放下手中的活计,对毓秀寒暄了几句,又责备地看着春妮。
“这死妮子,什么事这么忙,五六天不回家。”
“人家有任务嘛!”春妮噘着嘴,小声嘟囔。
“是啊,二姐,春妮有特别任务,得外出躲一躲。所以啊,现在才敢回来。”毓秀在二姐背后朝春妮作了个小丑的动作。
春妮白了毓秀一眼。
二姐并没在意二人的话中话,只是忙着张罗,“刚做好呢,先吃饭吧!”
春天菜品少,但二姐还是搞了五六样,整个屋子里香喷喷地。
显然春妮吃得并不带劲。二姐停下筷子,关切地问:“春妮,怎么不像以前那么狼吞虎咽的,有什么心事吧?”
“没,没呢。”直到毓秀捅了她一下,春妮才缓过神来。
“最近宣传队事儿多,春妮这是为上面的任务发愁呢。”毓秀赶紧替她掩饰。
二姐扫一眼春妮,没再说话。其实,二姐也看出来,春妮这段时间一直心神恍惚,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谁还没从这个年龄经历过,只是自己在这个年龄的时候,还兵荒马乱的,可即使如此,不是也有过特别心动的感觉吗?只是,还是吃一口饭要紧,这些事也只是一闪就过去了。现在社会不同了,这么大的孩子,不用再为吃穿犯愁,有点小想法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怕是人们的眼光还容纳不了呢。不过,她倒是觉得,春妮多上了几年学,跟别的女孩子就是不一样,说话的口气就有着明显的不同,心高气傲,目空一切,这又有点让人担忧。
收拾饭桌的当儿,二姐第一次这么专注地欣赏两个女孩子。是啊,春妮十七了,也成大姑娘了,毓秀都二十了,这在农村,早该结婚生子了,可她,还跟没事人一样。想想,也怨不得毓秀,她能不能留下来不说,村里这些人,哪一个能配得上这么好的女孩子。也难怪她连想也不想呢。这事,自己又不好问,只是她隐约感觉到,毓秀的心事越来越重了,倒不是找不找对象的问题,而是爸妈那边的传闻又不少。
是啊,毓秀的心思更多的在爸妈身上,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感情。要说没有想过,也不现实,但问题确如二姐所料,自己的归宿尚不明朗,又到哪里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呢。也不是自己心有多高,可她一直没有扎根农村闹革命的想法。几年了,返城的风暴越闹越凶,自己非但看不到前景,而且希望越来越渺茫。埋怨爸爸吗?这个不好说。说心里话,想起爸爸挨批斗的样子,她就有些酸楚。那是自己的爸爸呀,可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他那样子低头弯腰而无能为力,做子女的心情可想而知。谈感情,笑话!这年月,有谁公开谈感情,那也一定被戴上一顶大帽子,拉出去游行示威。她听说过,邻村有个反叛的女孩子,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公开与她喜欢的男孩子谈恋爱,结果在纷纷扬扬的传言中成了“破鞋”,男孩子在强大的與论面前和她斩断情丝,烈性的女孩子一包鼠药命归黄泉……唉,每每想到这件事,她就禁不住唉声叹气。
可不管怎么说,自己是“长在红旗下”的女孩子,也正因如此,就更迷惑,社会怎么往前走她管不了,可现在,连自己也都管不了了。跟春妮往学校走的路上,她一言不发,春妮也想着自己的心事,二人就这么默默地返回到学校。
又是那个死不悔改的林瑶,竟然就在校门口溜达。春妮跟他对视了一下,又斜了一眼毓秀,心突突跳得厉害。
其实,别看她对林瑶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分别的这几天,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盼望着这五天快快过去,好飞到他身边。可连她自己也疑惑不解的是,当林瑶真的出现在面前,便一点柔情也找不到了。她真想说出“我爱你”,可几次话到嘴边又收住口。这三个字是能轻易说的吗?她长这么大,也只从书上看到过,心里这么想过,但要说出来,还真比登天还难。可是,那晚,就这个林瑶说了,听上去反倒有些别扭,于是,她也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说出口。当然,还有更多的,那就是李茂生、李有才,还有公社里那个最大的官,所有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也就证明着其他的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不过是一群野兽,垂涎的是你的美色和肉体,他们的甜言蜜语也不过是为讨女人的欢心,发泄自己的兽欲。
可是,眼前林瑶忧郁的眼神让她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显然这只是一只惊恐的小猫而不是吃人的恶狼,心中不觉隐隐作痛。她要对他说出那三个字吗?不,至少不是现在。只是,她没有勇气再像上午那么凶神恶煞了,还有哪个人比这小子更痴情的呢?这也是只有城里人才会有的情调吧?!自己日里夜里想着,不就是期盼着能遇上这样傻乎乎的白马王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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