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没有回家,一早醒来,她轻轻吻了吻熟睡中的林瑶,留下了一张纸条径直返回了农场。十几里路,走得轻松又沉重。她觉得完成了一件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她想把那床落满粉红花朵的床单抽出来,但还是犹豫了,那一位正在一片艳丽的色彩中做着最美丽的梦。
她本想到车站为他送行,待她醒来,意识到那将又是一次悲怆的离别,便又改变了主意。村里那么多乡亲,自己不能太疏淡,又不能过分亲热,反倒是以这种方式结尾得好。她为自己又采取了一次果断的行动而骄傲。
是的,骄傲。当我写着这些文字的时候就在想,春妮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子?她的那些思想、行为是从哪里学来的?我无法探寻她更为深刻的世界,只是从表象上尽可能多地了解她。但仅这些,就足以让人感佩服。至于其它,恐怕永远是个谜了,这样的谜团存在也算不上什么遗憾。从那个时候的女孩子身上,让我看到了人对爱的追求其实是不该受任何外在条件限制的。一个不足十八岁的女孩子,为了真正的爱情,在明明知道没有结果的情况下,亲尝爱的果实,那感受也只有她一个人能品味得出。我所做的,只能是为她庆幸,为她祝福。我不知道将来的他们有没有结合的可能,但有这些,足以美好一辈子。
她一路回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内心的复杂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她想象着这个时候,林瑶可能已经醒来了。醒来的他会是什么样子的。爱情,还应该精心品味才是,但对她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可能公开地来品尝。只是,在她的心里,觉得这是一次壮举。在做出这次行动的时候,没有了时间,不再想将来。是的,这么美好,只有现在品味着的时候才能真切地感受到。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已来到农场,虽然地面还湿乎乎地,却见广场上聚集了一大片人。近前才明白,原来在开总结大会哩,而且台上发言的正是毓秀姐。她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昨晚的一切还在脑海里闪现,她觉得有些疲累,腹部一跳一跳地,有种微妙而奇异的骚动。她没有回到队列中去,而是直奔毓秀的宿舍,刚进门,就把自己扔上床,泪水像一条毛毛虫,顺着面颊向下爬行。
她脑子里没有了时间概念,甜蜜、幸福,惆怅、落寞,揉合在一起。她仰躺着,把自己摆成一个标准的“大”字。
她不明白,世间的这些事跟书上说的总是那么遥远,那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向往,在现实中也难以开花结果。她甚至记不清昨晚是怎么过来的,但她从林瑶那里感受到了女性的光辉和荣耀。一个男人的未来、希望、前途、远景居然是寄托在一个女性身上的。当时她听来觉得有些好笑,现在也不以为然。不过,她自以为的确是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这件事不在于事情本身,而是给将来蒙上了一层奇幻的色彩。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有那个万里之隔的父亲和哥哥,而这些,比电影里的故事还要离奇。现在,自己又给这个故事增添了浓重的一笔。她的心头一阵颤栗,母亲那是远在千里之外,而自己这些事,就在自己的家门口。要是……她不敢想太多,心突突跳得厉害。如果真的怀了林瑶的孩子,将来怎么办?会不会也要像支圣、李茂山那样被揪上台批斗?而且,像这种情况,一定会成了全村乃至全公社人的笑柄,会成为家族的耻辱。昨天,为什么没想到这些?都怨自己太草率了,都怨自己太过激情了。只想到将来,没有顾忌眼前可能造成的恶果。
她暗暗祈祷,不会出现危险,不会是自己想象的这种结果。但很快,另一种思绪又来缠绕着自己。林瑶走了,她不知道这是爱情的结束还是全新的开始。她盼望着这个社会好起来,不再有争斗。希望那个男人不是负心郎,会在安定下来之后把自己接过去,或者他重返秀水村,在农家小园里和和美美地过活。她不想制造什么千秋佳话,而是渴望实实在在、有条不紊的生活。人,没有一生的轰轰烈烈,自己需要的,也一样是平平安安。
散会了,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觉得现在自己像个贼,被人逮了个正着,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她也清楚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如芒刺在背,仿佛每个人都在用怪异的眼神看她。她打开房门,但没有出去。她想从人流里找到毓秀,可连她的影子也不见。
她有些疑惑,毓秀姐明明看见自己回来了的。按常理,只要一散会,她会迫不及待地赶过来。噢,她又自我解释:毓秀姐跟自己不一样,她是带队的老师,一定还要商量一些别的什么事情。她又掩上门,恢复到“大”字形状。她突然觉得,这是一个特别舒服的姿势,人性最真实的一面在这个普通的造型中显露无疑。这不光是一个简单的体态,而是全面放松身心的最佳形式。她的心又回到了秀水村,回到了林瑶身边。她想象着,这个时候,他该起程了,村民们正在为他送行。她甚至想象到了他在车厢里挥手的霎那。当他一觉醒来发现不见了自己,会是怎样的感受?送行的人群中少了我他会孤独难过吗?车站挥手的瞬间,他会期望看到自己的影子吗?
不用说,这是一个注定伤痛的男人,他的生活已经给了他太多的磨砺,他能承受住命运带给他的一切。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可以坚强到勇于同悲惨的命运抗争,却经不起情感上一丝一毫的波折。
正胡思乱想,毓秀回来了,没有她想象的欢快,倒是一脸阴郁。不过,还是绽露出笑颜上来拥抱了她,关切地注视着她的表情。
“春妮,你不是说要去送他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又改变主意了。”春妮故作轻松,“我不想让车站那一幕太凄凉。我说过的,我受不了那些。”
“小妮子,尽是歪想法。”毓秀勉强笑了笑,“这可是生离死别呢。到这时候了,还考验什么呀!”
“才不呢。我就知道我们没有将来,还考验他干么啊?”春妮发现毓秀脸上隐隐有泪水闪烁。“毓秀姐,你怎么啦?”
毓秀搂住春妮的肩膀。
“我们女孩子,为什么就这么难?”
这话正触到了春妮的痛处,陪着毓秀一起落泪。但很快,“扑哧”一下笑了。
“或许,这样才是真感觉呢。”
“瞎掰吧你!”毓秀也跟着扑哧笑了。
“真的,毓秀姐,看你脸色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毓秀把嘴唇咬得紧紧地,“吕光明的父亲来了,明确问我跟光明的关系怎么样了。说他的儿子千挑万选就看上我了。让我想一想,三天内给个回话。”她边苦笑边整理春妮的发夹,“妹妹你说,咱们女孩子连这些事也不能自己做主吗?”
春妮一乐。“毓秀姐,我倒是觉得吕公子风度翩翩,彬彬有礼,是个不错的人选。”
毓秀揉乱她的头发,假装生气地撇撇嘴,“反正林瑶走了,你跟他去吧!”
春妮调皮地一歪头。“我倒想呢,可惜人家吕公子对咱不感冒。”
一席话,整个小房间里又弥漫出活跃的芳香。
说了一会关于林瑶的话题,春妮趴在床上,双手支颐,定定地看着毓秀。
“毓秀姐,你跟地个吕公子怎么样了啊?”
毓秀仰躺着,两手交叉着埋进头发里,面无表情。
“还说这个呢。刚刚就是那个吕主任来过,跟我谈了半天。”
“嘻,人家是来相亲的呢。”
“又胡说了。”毓秀一脸严肃,“其实,我倒是觉得吕光明这人真也没什么不好,可就是找不到感觉,这可能与我的心态有关吧。有些事,也难说,听说他爸爸是个老色魔,可又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当然啦。”春妮抢过话题,“守着未来的儿媳妇,还能太放肆了啊?!”
“说什么呢,失了身就不要脸了啊?说话没大没小地。”
春妮沉下脸,嘴里咕咕哝哝,“真不该告诉你。尽来笑话我。”
“那好。”毓秀坐起身,右手攥成拳狠狠击打在床铺上。“作为回报,我也向你介绍一下吕大公子。”
春妮一下子来了兴致,凑到毓秀跟前。
“今天听了他爸爸的话,我反有些可怜他了,觉得每个活着的人都不易。”毓秀轻叹一声。“他原本有个哥哥,刚过百岁就得麻珍死了,他妈跟疯了似的。又过了一年,才又怀上了他。出生以后,身体一直很弱。那个混乱的年月,他爸在外当兵,根本顾不过来,有次发烧就差点死去。为了好养活,他爸临走的时候就起他起了个名字叫‘二傻’,希望能镇住邪气。还好,不久全国解放了,他爸爸也就回来了。不幸的是,他爸爸又闹着要离婚,后来怕影响自己的声誉,才这么勉强维持下来了。”
毓秀边说边观察春妮的表情,这些事,春妮隐隐约约知道一些,而这时,正专心地听着,见毓秀中断了话题,就着急地问:“后来呢?”
“反正就这么一直闹腾着。可能吕光明受了这种家庭环境的影响,才下决心一定找个称心如意的。只是我有些不明白,那么多的好女孩子,为什么偏偏对我感兴趣?”
“姐姐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当然人见人爱啦!”春妮边说边躲避着毓秀的追打。
闹够了,就又沉静下来。
“不过我心已定,决不松口。”她见春妮有些不解,补充说:“春妮,你知道的,守着父母,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我不会放弃。”
春妮似懂非懂,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盯着她。
“好啦,不说这些啦。”毓秀长出一口气。“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打道回府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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