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孩子走了,最伤心的当属二姐。
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二姐依然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她一直觉得,所有发生过的那些事情都只是在昨天。连春妮也看出来,两个姐姐走后,母亲从未出现过真正意义上的笑脸,每天只要开口说话,定会提到毓秀和巧云。
有时楚爷也会过来坐坐,言语里也免不了提到毓秀和巧云,自然也就再感叹唏嘘一番。而每到这个时候,二姐总是把二人最近的来信拿出来给楚爷看。在二姐心里,这些信就是自己的宝贝,她常常说:“守着她们的信,就跟她们在眼前一样。只是不知信里是不是真的呢?巧云这孩子倒是没什么的,我倒是担心毓秀呢。也不知她爸爸怎么样了。”
每次看过毓秀和巧云的来信,楚爷总是乐哈哈地,“瞧瞧,收了两个女儿,反多了些心病不是?还真没想到呢,一次运动,也给你弄出一份心事来。想想倒也好啊,四个女儿,添成四喜啦。”
“我也倒想的是呢,”不管忙什么,二姐这时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跟楚爷唠上几句。其实,不只楚爷在的时候,换成别人,只要一说起毓秀和巧云,她总是特别有兴致。而每到晚上,她总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想上老半天。那些往事就像串串珠子,关联着她的心呐。除了以前的事不断在眼前闪现,就是牵挂她们的现在。灯影里,这几封书信不知翻了多少遍了,可还是一遍遍地看。有时,即使不看,也会拿着那几张纸呆上好半天。
村里人都看出了二姐的变化,从前大大咧咧的,而今变得细腻多了,做事也不再风风火火。有时,看到村里有女儿出嫁什么的,她也不像原先那样凑在最前面了。一次,单嫂子还打趣她:“二姐呀,媒婆不当也就罢了,干么人家女儿出阁的事也不感兴趣了?”
“我说她嫂子,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事吗?自从两个女娃儿走了啊,我都不知该干什么好了。说真心的,一看到人家女儿出阁,就不觉想起她俩,禁不住要落泪。”她长叹一声,“你说这人啊,不管是不是自己亲生的,缘分管着哩。你说也不知为啥,眼前这两个倒没觉得什么,走了的这两个更牵着我的肉呢。”
“说的也是,”单嫂子也不再嘻嘻哈哈的,“毕竟人家里城里娃儿,一走还不知回不回来呢。咱自己个的孩子,顶多走出三里二里的,一晃也就回来的;想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看看。她们可就不同啦,人家来一趟不容易,咱去又不成,可不就难呗。”
正说着这些话,柱子媳妇也来了。
“老远就听见嫂子叽叽喳喳的,又听见什么新闻了吧?”
“还新闻呢,全是旧闻,”单嫂子格格笑起来,“来到二姐这里,还有别事可念叨的?可就不是毓秀和巧云呗。”
“最近又有她们的信了吧?”柱子媳妇转向二姐。
“信倒是有几封,可就是想她们的人哩,”二姐又把几封信抖搂开,“信里都说是挺好的,可见不上她们的人,总觉得不是事呢。”
“瞧把二姐愁的,毓秀和巧云一走,老多了呢。”单嫂子接过话茬。
“咱一个农村老太婆,老皮老脸的,再老又能老到哪里去?反正就这样呗。”二姐一脸严肃,倒把单嫂子和柱子媳妇逗笑了。
两位女孩子走了,有根的话反多了起来。他见二姐天天念叨,便劝导她:“两个孩子是往高处走哩,你该觉着高兴才是,干么还这么愁眉苦脸的。”
“没心没肺的东西,”二姐总不给他好脸色,“再往好处去,也是少了两个孩子,也不知啥时才能见着。”
“等她们安顿下来,自然还会回来的,”有根点上一锅烟“吧嗒”着,二姐一把夺过来。“就知道抽、抽、抽,也不怕呛死。”
有根见不是头,大气不敢出,一声不吭地跳下炕,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
屋里只剩下二姐一个人,说不出是委屈还是烦躁,围着小屋地转了好几圈,冷不丁闯进的春玲唬了她一跳。
“娘,你没事吧?”
“娘没事,就是让你那个木头爹给气的。”
“我爹咋了?”
“你爹咋了?问你爹去。”二姐没好气地说。
“娘是想两个姐姐了呢,这事谁不知道?”春妮一阵风似地卷进屋,“娘,你瞧我带什么西洋镜来了?”说着把几个包裹放到风箱上。
“死妮子,这么大了,没点正事。”二姐口里骂骂咧咧的,脚步却不觉移到门口,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巧云——”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你是怎么来的。这位——噢,我认出来了,是那个什么什么……小伙子。”二姐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巧云先是扑哧一笑,叫了声二姐,就扑到她怀里。
过了好久,二姐才醒悟过来似的,赶紧让着卫建国。
“快屋里坐,屋里坐,”她拿过两个麻扎,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瞧我这里乱的,坐都没个正地方。”
“娘是想姐姐了呢,什么事也干不下去。”春玲笑着插话。
“死妮子,滚一边去。”二姐不耐烦地轰着春玲,“还不快问问三婶还有什么好吃得去?”又转向巧云,仔细端详着,“晒黑些了呢。咋也不先捎个话来呢?”
“姐姐就想给娘个意外惊喜呢。”春妮嘻嘻地笑着,“还有啊,这次姐姐还带了样更重要的礼物……”她故意停下来,抿着嘴瞥了巧云一眼。
“死妮子,又跟我来这一套。”二姐做了个扬手的动作,“在哪儿,快说,急死你老娘了。”
春妮一把抓过卫建国的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二姐看到二人一块来,就意识到了这点,直到这时,才定醒过来一样,也细细瞅着这个瘦弱的小伙子,“爹娘都还好吧?”
卫建国羞涩地应答着。
“多亏了二姐照应,才有巧云的今天。巧云可是天天念叨着您呐。”
“尽说些没用的,”巧云抿嘴一笑,“从今儿个起呀,就赖着二姐不走啦,别说想,赶还来不及了呢,看你后悔不后悔。”
二姐连忙说:“那敢自好,我就盼着这一天呢。”
一会楚爷和有根进来,相互介绍问候过,又坐下来说了些分别以后的事,言谈中自然提到了将来的打算。
“我跟爸爸妈妈商量好了,”巧云的语气里已完全没有了孩子气,“他们答应我再回来。不过,”她扫了一眼卫建国,“我还是不能留在秀水村,只能跟他去了。他的父母年龄也大了,放不下这个娇弱的儿子,我也只能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喽。”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一圈人笑得前俯后仰。
“那也好,”二姐欣赏的眼光一刻也不离巧云,“闺女大了,知道怎么疼人了。这下我老婆子可以放心啦。”又转向卫建国。“等回去也给两位老人捎个好,就说我这个亲家也请他们有空来串个门子。”
又是一阵开心的笑。
楚爷说:“你们说着话吧,我到果园看看,让驼背弄些新鲜菜,趁着今儿个高兴,咱一块乐哈乐哈。”
有根也跟着楚爷走了,巧云又跟二姐和春妮亲热了一回。
其实二姐心里明白,巧云更多地是心存感激才会跟那个卫建国到那个小山村的,她相信他们会恩恩爱爱,但将来的生活就很难说了。想到这屋,二姐心里又有些惋惜:唉,好好一个城市姑娘,因了这些变故,从今后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村人啦。伤感的同时,还是为巧云庆幸,毕竟,她找到了真爱,她期待着这样的爱会持久并让生活也跟着变个样。
看到巧云,又不觉想起毓秀。那孩子内向,也不知回去后能不能承受住生活的压力。要是她的爸爸没什么大问题能守在一起也好啊!爸爸不在家,哥哥又在外,她孤零零一个人,熬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呢?虽然有几封平安信在自己手里,但信件毕竟不能代替事实啊!
“二姐,我还见到毓秀姐了呢。”巧云瞟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神秘兮兮地凑到二姐耳边,“毓秀姐也谈对象了呢。英俊潇洒,比我这个白面书生可强多了。”
二姐喜滋滋地,禁不住放大声音。
“真的?”
“这个还能有假,”巧云嫣然一笑,“二姐,你就等着抱外孙吧!”
旁边的春妮知道巧云没安好心,话中有话,脸“腾”地红了。
村民也一拨一拨地问讯,欢声笑语又充满了这个拥挤不堪的小院,巧云也一个劲儿地说着感激的话。
我的村庄,我的家。她在心里慨叹。
我是不是也该慨叹一下呢?这是一个看似美满的结局。我们姑且不说巧云将来会有怎样的生活,她们的爱情能持续多久?我还是为他们的相聚和结合而感慨万千。不管怎么说,当人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的时候,总算做了一回自我,也就应该知足了。至于未来的命运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该认不认命?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看法。我,只能言尽于此。能支配巧云命运的除了社会大背景,就是巧云自己了。我,只是一个看客,无力,更无法替她寻一条更光明的坦途。
朋友,你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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