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亲那悲伤的哭喊中,我才知道是矿上当月发给我家中的用于保命的二十元生活费突然不见了。
那少的可怜的保命钱,竟然被可恨的小偷给偷去了。
我目瞪口呆,真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来平息母亲的悲哀。
因为我也知道,那仅仅的二十元钱对我家的真正意义。
母亲似乎真的是绝望了。
因为没有这笔钱,本月的生活怎么办呢,父亲的营养品如何购买呢,这个月的日常支出又如何应付呢。
其实,母亲一直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妇女,更是一个非常顾及面子的女人。
在以往的岁月中,我还从来没有发现母亲被困难吓倒过,从来没有看见她在公众面前如此“丢人现眼”。
可是在现在,十分刚强的母亲,真的没有咒可念了。
她的精神,被无情的现实打垮了,真的绝望了,而选择发泄的唯一方式就是近于疯狂的哭喊和嚎叫。
钱既然已经被偷走,当然就不可能再被找回来了。
因为小偷在偷钱的时候,并不会考虑他的行为可能对主人意味着什么。
母亲的哭泣又能如何呢,丢掉的钱永远不可能再奇迹般地被送回来。
小偷并不会因为听到母亲的哀叫而大发慈悲。
然而,生活还必须进行下去,只有面对现实,没有其它路子可以走下去。
母亲的哭喊,惊动了许多村民,他们陆续来到我家,苦苦地劝说着母亲。
个别妇女,还与母亲一道流着眼泪,为这个可怜的妇女而叹息和伤感,更是不忍心再听母亲那凄惨的哭嚎。
于是,很快就有人地通知了西山锰矿的保卫科。
保卫科的干部,很快地将我家里的事情通知给父亲。
父亲向管教干部提出了回家申请,被破例允许回家看一看,但是必须有保卫干部随行,或者严格意义上是被看押着回家来的。
我偷偷地哭了,发现父亲苍老了许多,他的脸上布满阴云,已经看不到任何生机了。
父亲面目表情表现出一种无奈,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劝说了母亲几句,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挑起水桶,到村中央全村人口都依赖的唯一的一口水井去挑水,将家里的那口大水缸装满。
挑完水以后,父亲在家里坐了一小会儿,继续劝说了母亲几句,并且交代我们一定要听母亲的话。
然后,他又无可奈何地被带走了,连在家里吃一顿团圆饭的权利都被残酷地剥夺了。
父亲暂时归来,并没有消除母亲的悲伤。
因为父亲的到来,并不能带来那活命钱。
家里的生计问题,还依然需要这个可怜的妇女去张罗。
她依然在痛苦地哀叫和哭嚎,声音是那么地凄凉和酸楚。
左邻右舍的乡亲在劝说着,我们三个小孩子也只有不停地劝说着。
除此以外,我们别无选择,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为使母亲尽快地平息下来,我们只有将悲伤默默地隐藏在心中,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而不能流出来,以免进一步刺激母亲那已经十分脆弱的神经。
左邻右舍的村民在观望着,全村男女老少集聚在那里,像观看电影或戏剧节目一样,欣赏着这幕悲剧。
那面目、表情、神情、心态,私下里的窃窃私语,悲壮的情景,确实使我们三个孩子终生难忘,永远伴随我的一生。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父亲终于被放回家,那少的可怜的工资,又开始正常发放了。
家里的生活,似乎大大地改善了,但以往家门口熙熙攘攘和门庭若市的繁华场面,却永远地失去了。
往日的辉煌,已经永远不复存在,但生活也逐渐安静下来了。
家门口再也见不到那辆北京牌吉普车了,“门庭冷落鞍马稀”成为我家非常现实的写照。
与此同时,父亲那些昔日朋友转眼之间在空气中蒸发了。
父亲重新被安排到西山锰矿生产车间里担任普通工人,和许许多多的矿工一样,每天在那潮湿、冰冷和黑暗的矿井里,浑身脏乱地干着繁重的体力劳动,永无休止地继续挖掘那些坚硬的锰矿石。
可怜的父亲,由普通矿工一夜之间成为西山锰矿一颗耀眼“明星”。
现在,他又从矿里无人不知和风光显赫的企业领导人,几乎在一夜之间又变回一个普通的矿工。
这种角色转化,对他来说是非常悲惨的,对我们全家来说是无比凄凉的。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