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人声嘶力竭,似乎在宣讲着阶级敌人的诸多罪恶,称颂着伟大领袖的丰功伟绩。
台下的人们更是群情振奋,似乎对台上几个“犯人”都恨之入骨,好像这几个“犯人”与自己有着某种深仇大恨。
在这样宏大的场面,每个人似乎都变成了疯子,而只有那几个站在台上并被看押的几个“犯人”除外。
我实在是不理解,台上的人到底犯了什么罪,做错了什么事情。
我想知道,台下的人为什么这样亢奋。
那个时代,真是一个疯狂的年代。
那真是一群疯狂的人啊,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啊?
难道台上的几个“犯人”就那么值得他们如此痛恨吗?
难道大人们就是这样生活吗?难道人们就没有同情心和怜悯吗?
面对这如此“疯狂”的革命场面,我深思着,怀疑着,审视着,但始终不理解为什么,幼小的心灵在吃惊地感叹着。
我开始迷惘,开始悲伤和悲哀,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陌生。
几个小时疯狂活动过去了,大规模的群众性批斗大会终于结束了。
高音喇叭开始唱起悠扬动听的革命歌曲,气氛变得低调了。
台下的人群,开始散去。
群众斗争大会结束了,但精彩的“节目”并没有结束。
那几个“犯人”被押下舞台,然后被排成一队,在工人纠察队员的看押下,进行游街示众。
西山矿区本来就没有几条象样的街道,到处乱轰轰的。
“犯人”被看押着,在那几条破旧的街道上行走着。
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间或还会有个别调皮的孩子向“犯人”投杂物,引来众人的一片笑声。
我想在经过几个小时折腾后,几个“犯人”一定很累了,还要折磨他们干什么呀。
他们迈着艰难沉重的步子,缓慢地在矿区的那几条破旧的主要街道上行走,一边走,一边还自己骂着自己。
在路边上,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似乎熟悉的面孔。
在几个“犯人”中,有一个人是我似曾相识的。
这个人胸前的大牌子上,写着“流氓犯”三个醒目的大字。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边走边说:“我有罪,我是流氓,我是罪人。”
我仔细一看那人,待看清了他的面容后,顿时恍然大悟。
啊!竟然是他,我想起来了。
原来这位“流氓犯”,正是在矿区中心医院为我看病的主治医生。
岁月造就着荒唐,昔日那个身材高大、气度不凡、风流倜傥的“上流”人,如今却变得如此狼狈不堪。
这是一个滑稽的现实,这又是一个残酷的现实,让我感到十分震惊。
我不自觉地浑身打颤,因为我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和接受这个现实。
但这确是活生生的现实,一个令我瞠目结舌的现实。
这位主治医生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救命恩人。
在我心目中,他原来是那么伟大,可如今却衣衫肮脏不堪了。
他的头发被剪成“阴阳”头,脑袋始终下垂,面目表情灰暗而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草绿色军鞋,鞋带胡乱地穿扎在鞋面上。
我的救命恩人这种“打扮”,令我悲伤,我万万不愿意看到。
这与我过去心目中的那个高大形象的崇拜对象,构成了残酷的对比。
这真的使我对世事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悲哀。
看到这个情景,我浑身感到不自在,情绪有些激动,开始痛恨那些让我的救命恩人如此狼狈的人。
我在问自己:“为什么?世界真是如此残酷无情,人是变化的,事情也是不断变化的。”
欣赏完这场“精彩”的节目以后,我与几个欢快的小伙伴一起缓步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几位小伙伴无忧无虑地说笑着,有时还会学着“犯人”的狼狈相,互相嬉戏和打闹,真是天真活泼。
我却始终不能平静,想着心事,面色忧郁地回到家里,郁郁寡欢,忧心忡忡,脑海里总是浮现那位抢救过自己生命的主治医生的狼狈不堪形象。
我的心中感到丝丝酸楚和不安,深为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凄惨命运而揪心和遗憾。
这是我的真情感受,是我的悲伤情感。
在这样的思绪中,我联想到父亲的悲惨命运以及家里遭遇的不幸境况,痛苦难耐和无比悲伤,开始对任何社会事情都感到无聊,生活中已经失去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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