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我们兄妹暂时度过了一段担忧、悲伤和苦涩的日子,总算又有了一些平静。
我们还是坚强而固执地相信,妈妈不可能离我们而去的,甚至对县医院的诊治水平提出了疑问,希望医生的结论是错误的,或者说是医生误诊了,希望妈妈一定会度过难关,但又感受到这不过是一种愿望或自我安慰而已。
突然有一天,在深更半夜里,我们三兄妹在沉睡中被院外的汽车轰鸣声突然惊醒,紧接着,听见院内一片嘈杂声和走动声,听到了那熟悉的父亲的说话声,又听到了几位亲戚的说话声。
我们知道,肯定是母亲回来了,穿好衣服,赶紧起来,快速地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
我看到我家院外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父亲、老舅、老舅母、老姨、大表哥等正在从车厢里抬下一个担架。
我一眼就看到母亲躺在担架上面,身体一动不动的。
她显然是正在处于昏迷状态。
担架很快被轻轻地抬进了屋子,父亲他们几个将昏迷的母亲放到炕上。
母亲面无血色,急促地呼吸着。
伴随着阵阵的呻吟,她的脸部痛苦地扭曲着。
我们几个孩子被眼前场面吓呆了,真是感到一点都不知所措了。
眼望着神情呆滞的父亲和其我几位亲戚的面孔,我们希望从他们身上获取一种希望,也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种力量。
此时此刻,我们还是心存侥幸,当然希望他们会对我们说:“孩子们,你们不要害怕啊,你们的妈妈回家了。她现在是在睡觉,她安然无恙。过不了几天,你们的妈妈又可以下地劳动,因为你们离不开她啊。”
矿山办公大楼上的钟声,敲响了。
整整敲了二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二点了。
过了一会,母亲苏醒过来,睁开了眼睛,看一看周围的人,特别是要看看自己的三个孩子,面目仍然是痛苦的,没有一丝血色,脸色蜡黄。
这时候,我发现母亲的眼泪流出来了,但是却停留在眼角上。
很显然,从严格意义上讲,母亲确实没有哭泣。
她看了看我们三个孩子后,很快地将头转向另外一个方向。
实际上,她没有对我们说上一句话,但我可以体会到她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无奈。
母亲是刚强的,在忍受着剧烈的痛苦,她并不希望给自己的孩子带来痛苦,沉默不语表明了内心世界,强忍痛苦而不哭泣,实际上也或多或少地给我们三个孩子带来一点天真的安心和平静。
我依然是心存侥幸,因为在我看来,似乎母亲并无大病,因为她并没有表现出痛苦的神态,她依然是一个健康的母亲吗?
她怎么会离开自己心爱的孩子而独自走了呢,老天爷一定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呢。
老姨安慰了我们几句,要我们千万不要害怕,说明天还是要让母亲到矿区医院继续治疗。
父亲和几位亲戚简单地交流一下,就开始安排大家入睡。
我家小小的土炕上,几乎并排挤满了人,但我知道大家实际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入睡。
时光已经到了后半夜,那是一个沉闷的夜晚,一个凄凉无比的夜晚,一个让炕上每个人都彻夜难眠的夜晚,一个给我们几个孩子留下很深印象和终身难忘的夜晚,更是一个我们一生中最为悲痛的夜晚。
在这个悲伤的夜晚,远处间或传来运矿石的汽车飞驰的轰鸣声,屋外猫头鹰,还在凄惨的鸣叫,附近不时地传来几声野猫的哭嚎,偶尔还会听到附近野狗的狂吠,邻居家中房檐下的鸽子也发出低鸣。
我们一直在祈祷,希望母亲平安无事,希望上苍能够给母亲带来奇迹,希望第二天起来,母亲仍然还像过去一样,忙忙碌碌地操持着家中的一切,眼前的情景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放亮,大家就很快地起床了,所有人都无声无息,胡乱地洗一把脸。
其实我知道,在这个悲伤时刻,在这个凄凉夜晚,大家都没有睡着,谁都不可能安然入睡。
老姨起床了,她非常悲伤,也很疲倦和憔悴,脸色蜡黄,几乎没有血色了,而且走起路来没有活力,失去了生机。
她简单地为大家做了早饭,无声无息的。
然而,大家根本都没有食欲,几乎都没有吃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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