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与父亲商量着一些事情，尽管谈话的声音很小。
但是我知道，实际上主要是商量母亲的后事问题，包括是不是需要赶紧请人来帮忙，购买或打制一口棺材，还考虑到入殓地点等。
我们几个孩子从大人交谈中，得知母亲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
县医院的权威医生，已经向父亲发出病危通知。
正是因为担心母亲会死在医院，老舅才赶紧从煤矿紧急调来一辆卡车，将母亲连夜运回家中。
大人们一方面是想让我们几个孩子最后看上母亲一眼，另一方面父亲和亲戚们确实也不想让母亲客死我乡。
大人们谈论的焦点，最后落在是否让母亲继续到西山锰矿中心医院接受无畏的治疗，还是在家里干脆等死算了。
讨论到最后，父亲还是坚定地说：“这些年来，她跟我吃了不少苦头，我已经对不起她了。她跟我受了多少苦啊，我必须让她到西山锰矿中心医院去继续治疗，不能让她在家里等死啊，等死对我们于心不忍啊。”
父亲的表态是正确的，这样做完全对的。
我完全理解父亲的心情，他这样做无非是想让他自己和大家的心理感到好受一些，也从心理上感到他是对得起母亲的，也对得起我们这几个孩子。
在一片嘈杂声中，母亲突然醒来了，而且还神奇般地说话了，说太饿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吃一点东西。
在场的人都感到无比震惊，我似乎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老姨赶紧为母亲做了一碗大米粥，很快地端到母亲面前。
老姨想亲自喂几口稀饭给母亲，但是奇迹突然发生了。
母亲奇迹般地坐起来，而且艰难地站起来，从炕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坐在小饭桌旁，很快将一碗稀粥喝下。
这时候，父亲告诉我们，母亲实际上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这些天来，她已经没有食欲了，即使是强挺着吃一点东西，也很快吐掉了。
在医院里，她主要是依靠输点葡萄糖维持着生命。
看到母亲的举动，我感到惊异，似乎感到有些欣慰，对母亲又再次抱有一线希望，甚至有些怨恨父亲和其我几位亲戚，母亲不是很好吗，你们为什么说母亲在等死呢？
我又开始产生侥幸心理，真是希望奇迹能够发生，希望医院的诊治设备出了问题，是不是医生和我们都搞错了？
母亲的病情压根就没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这又只不过是我们的一种自欺欺人的希望罢了。
现实就是现实，这只是我们的一个美好愿望罢了。
任何侥幸心理都是徒劳的，现代医学还没有落后到这种地步，何况母亲的病情是经过专家会诊的。
她现在的举动，实际上是一种“回光反照”的生命现象，她将很快地离开这个尘封的世界。
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我还是不相信自己，希望母亲能够起死回生。
我想起了救我生命的田知，想起那位算命瞎子，希望他能够拯救我母亲的生命。
我与老姨谈起我的想法，老姨便找来父亲商议，看是不是有必要请一下那位“神人”。
大人们商量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死马当做活马治”吧。
于是，老姨带着我和凡夫一起走了十几里路。
来到田知家中，向其说明来意，希望这位神人“出山”，希望能够拯救母亲。
田知听完我们的来意，只是摇着头，没有说任何言语。
老姨苦苦哀求，我和凡夫跪在他的面前，给他磕了几个响头，央求着他能够救活母亲。
最后，瞎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但面目表情十分怪异。
他慢悠悠地说：“天命难违啊，你们大可不必苦苦哀求。凡事皆由天命，我乃一山野村夫，安有什么回天之力啊。”
当我们快要离开时，老姨从包里拿出二百元钱，打算酬谢田知，以表示一点谢意。
谁料田知不停摇头，表示万万不可接受馈赠。
见老姨执意相送，万不得已，竟然说出一句令我们十分震惊的话：“我活人岂敢花死人的钱啊？”
听完他的话，老姨突然大声哭泣。
我和凡夫，也当场大哭起来。
我知道，母亲看来是不可救药了。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只有尽快回家，考虑如何料理母亲的后事。
家里纷纷来了许多人，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赶来了。
一批又一批的人，来到我家，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也有少的。
总之，我家来了许多人。
他们怀着各种心情来了，最后看一看我的母亲，说着各种各样的劝慰话语，流着可惜的眼泪。
但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母亲很快就要离开人世了，意识到一个在村里有着良好人缘的普通中年妇女就要凄惨地走向另外一个世界，走上一个一去不复返的路途。
那是每个人最终走的路途，只不过是可怜的母亲过早地走上了这条黄泉之路，留下三个处于成长期的孩子。
母亲一生悲惨，在年幼时没有机会上学，整天为家里放牛和操持家务。
由于过早地失去母亲，她过早承担沉重的家庭负担，照料着更加幼小的妹妹和弟弟，努力让自己的妹妹和弟弟能够比较安心地学习，为他们能够走出大山，逃离贫穷落后的家乡而付出了辛勤的汗水。
大家在繁忙中度过白天，我家院子里始终人流不断。
当天晚上，大约在九点钟左右，母亲的病情开始加剧。
她的鼻孔和耳孔开始流血了，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脸色变形了，显得更加难看。
老姨又开始哭泣了，她知道母亲将很快去世，于是向母亲询问一些问题，包括母亲希望下葬在什么地方，三个孩子的“生晨八子”如何，对父亲和孩子们还有什么嘱托和交代等。
母亲有气无力地一一回答着，眼中始终含着泪水，其实已经明白自己将要走了。
她对我们三个孩子一一交代，但还是以往对我们的期望，吃力地说：“凡夫要去当兵，凡子要考大学，凡英要接替父亲当工人。”
听着母亲的话语，看着父亲的悲伤面孔，听着老姨的哭泣，我们三个孩子也只有不停地哭泣。
除了哭泣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我们已经真切地感到母亲即将离开我们，即将离开人世。
外祖父驼着背，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来到我家。
母亲看着老泪纵横的外祖父，断断续续地说：“爸，你老自己一定要多保重啊。我的孩子们还没有长大成人，请你一定要替我好好关照他们。”
可怜的外祖父老泪纵横，坐在母亲的身边，只有不住地点头，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已经无话可说，面对自己的女儿即将先他而去，还能说什么呢。
母亲继续缓慢地说：“我死了以后，我希望你们成全我一个愿望。请你们千万不要把我火葬了，你们就把我下葬在后山腰上，在中间小山峰的右边。我的棺木要背靠后山山峰，正面要面朝向正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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