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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死亡之迷 10 李文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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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河县一年一度的三级扩干会就要召开了。这种会议就像一张网,把全县所有的事情都覆盖了,有一定的深度,也有一定的宽度。红河县县长办公会有条不成文的分工,分管某项工作的县长可以对口请分管某项工作的市长参加会议。这是红河县政府的一个历史习惯,也是前辈的一项创举,是铁轨上跑火车,一直延续直今。

  林旺请卢品,天经地仪。林旺把电话打给了张秘。张秘请示卢品,卢品说后天有个重要的外事活动,扩干会就不参加了。要张秘给林旺回了话。

  这是卢品办事的一种技巧,该他出面时他出面,不该他出面时,事情就交给秘书办。这样一来,秘书也愿意为他干,觉得他义气,对手下人放心和信任。而他自己则保持了一种超脱、神秘和权威,这是一般领导难以做到的,而他做得恰到好处,炉火纯青。这样的秘书反而难当了,不当到能揣透主子的心思,那是干不好这样的差事的。市长秘书像换刀把子的,这个张秘,当得有点像孝庄太后身边的刘公公了,所以就留下来了。但张秘也有难言之隐,他曾给一个经商的同学吐露心扉,说:“为了干好市长秘书,压抑得性功能都不行了。有次半夜里,老婆要时,老婆用嘴轻轻咬了半个时辰才有点意思,那小的才昂起半身,电话又响了,当头一棒,蔫了。当这个秘书,时刻都是弦上的箭,拉得满满的,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手机要24小时开机,眼睛要睁得大大的,耳朵要扯得长长的。市长的吃喝拉撒,你都得管。市长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你要听得如五雷轰顶,市长一个闷屁,你也要闻出个子丑寅卯来。不过还好,给一把手当秘书,办个什么事还不打难,副职的秘书就没这个品了,有时办事还得过我这个关口。”张秘的口气里,有几分风光,也有几分悲哀。

  卢品坐在办公室翻看着当天的报纸,看到了《文萃报》上的一幅茶联:坐,请坐,请上坐;茶,敬茶,敬香茶。卢品赏着茶联,心中生出人生三境之味,颇觉郑板桥此茶联像是专门为他所作。此时,张秘正好进来给他送文件,卢品示意张秘坐在他的对面。卢品说,刚才我正好看到了一幅茶联,你说说这茶联好在哪里?张秘没有弄明白卢品的意思,就笑笑,拿过报纸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张秘聪明就聪明到这些地方,不该他说的,他决不会多出半个字,舌头很听他的话,该他说的,他会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那意思明白得很。此时,张秘没有看报,他是在做样子,样子做得很真,一点都不假,其实,他是在看卢市长的脸色,回味卢市长的话音。卢市长说话,一般是不重复的,有时还只说一半,另一半就靠秘书的智慧了。按照话的意思做对了,市长高兴,错了,你秘书蔸着。有时,市长要秘书说说,其实是一种谈话的过渡,如果哪个秘书傻里巴几地在那里卖弄自已,那么他也该搬出市政府办了。张秘做得十分到位,没说一句话,只给卢品杯子里添了一次水,只绽一个微笑,端一脸腼腆,就把市长的问题,回赠了,并且一下子就引起了卢品的谈话兴趣。卢品说:“你不说,我说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卢品就茶联的简洁,到茶与人情三境的层层递进,侃侃而谈。张秘静静地倾听。卢品在谈到文化方面的东西时,真是饱学之士,他的思维还是跳跃式的,发散式的,他决不是那些为迎合某种场面,而临时背诵点东西装门面的那种领导,他是真有学问,即使是别人的东西,他也应用得出神入化。

  卢品说着说着,由茶联说到了茶诗。卢品说,古今茶诗浩如烟河,我讲首宝塔茶诗,那诗要形式有形式,要内容有内容,还是一座茶山的形状。卢品怕张秘,一时有误,就取出笔,铺开纸,在上面写了起来。张秘低头看去,真是一首宝塔诗,他轻轻吟诵起来。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前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如醉后岂堪夸!

  真是别开生面,令张秘耳目一新,堪称千古绝唱。接下来,卢品由宝塔诗,谈到了古老的茶宴。再到《神农本草》、《茶经》、《宋稗类钞》、《清稗类钞》、《大观茶论》等茶之史、质、艺,津津乐道,怡然自得,悦己悦人。高兴处,还低吟起来:

  茶也,养生之仙药也;延年之妙术也。

  茶药琴棋,听春深鹃啼。……有诗有酒,无是无非。

  古有茶经茶说,今有茶歌茶话;古有茶宴茶痴,今有茶楼茶师。这真可谓“茶道大行”而“洗尽古今人不倦”。

  张秘很恭敬地坐在卢品的对面,细心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不时地会心一笑,不时地给卢品添茶水,此情此景犹如长辈和晚生、师傅和徒弟。市长的谈话很有层次,很有分寸,什么话对什么人讲,都有讲究,对秘书的谈话,大多是学问方面的,有教诲培育的意思。张秘此时,也最感舒心和遐意。张秘丰富的表情,就像一个演艺高超的演员,一浪一浪引导着卢品的谈话。可见,倾听也是一门高深的谈话艺术。领导到台上天天讲,那是讲的大话空话,是没有营养的话。只要是人,还得私下里讲点有营养的东西,给谁讲呢?秘书就成了最好的对象。只要秘书把握得好,混个一官半职,是容易的。秘书当官,已成了官场普遍现象。卢品一直在说:“酒和茶都是古老而奇妙的,都是源远流长的文化。酒能成人之美也能令人身败名裂,能和人伦,也能乱性败德。有人说它是‘祸水’,有人说它是‘魔浆’,那都是有道理的。茶就有所不同,被称之为甘露、云液、仙汤,僧人喝茶是禅,医生喝茶是药,先生喝茶是学问,民间喝茶是风情,共产党喝茶是清廉。”张秘听得入神了,他从未听到如此雅论,他对卢品的学问更加钦佩起来。那种恭维的表情已是炉火纯青,简直无法挑剔了。卢品在这种恭维的温柔之乡,沐浴春风,畅快极了。卢品继续侃侃而谈:“酒与茶这两件事,古往今来,帝王将相,诗家文豪,没有不喜欢的。他们常常爱酒爱茶,爱酒就是爱钱爱女人,爱茶就是爱禅爱淡泊。诗仙李白月下携妓,对月斗酒诗百篇,唐后主李熠嗜茶成痴,诗词歌赋书法传后人。等等莫不是酒茶这汤液成就的各门各派,各官各家。所以说,物虽小,岂可小看?唐朝卢仝,也就是我的本家,可谓把茶文化推向了峰顶。我记得他说过喝茶要喝七碗,即可入仙入禅。”卢品说罢吟诵起来:“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帷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分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卢品吟诵着,喝了一口“卢氏”毛峰,茶味在舌尖上撩绕,那如小美人似的毛峰,在杯中起起落落,卢品瞧着就浮想联翩了。他继续说着茶和酒这两个字,可谓见解独到,精辟高论。他说:“热肠如沸,茶不胜酒。幽韵如云,酒不胜茶。酒类侠,茶类隐。酒固道广,茶也德素。”张秘此时插话,点评,恰到好处,说:“市长把酒和茶之身价评得比较公道,但在分量上,还是比较倾向于茶。茶禅茶道,妙微精深。”卢品点头,笑笑,那双金鱼似的眼晴,光芒四射,说:“为岳不拒尘,为江不择水。饮酒不如茶,读书不如史。”张秘说:“市长的茶文化可谓到了本真,淡泊人性之境,茶趣恰如读史,风韵雅致却又意味深长。”卢品更加兴奋起来,说:“贮酒兼贮茗,不贮古今愁。从古至今一路下来,可谓茶酒不分家,但茶品高于酒品。”卢品谈兴正浓,从茶文化又谈到了红河的茶产业。

  张秘听着听着,脑子跟上了卢品极其活跃的思维,他从卢品的话峰中,感觉到了卢品对茶产业的开发,有种特殊的感情,有种满足感。张秘的眼前也就出现了每年清明时节与卢品走茶山的情景。说起这茶山,就是顶顶有名的红河县白云茶场。白云茶场原来只是一座高山顶上几户农家的茶园,据说几十蔸茶叶是明朝贡品,集体化时扩大了一点面积,后来又分到了户。直到近几年来,省里一位领导吃了这里茶叶,说了一句“这茶好,好,吃了心明眼亮,神清气爽,血压血脂皆有所下降”之话后,卢品便把开发白云茶场当作市府重点绿色企业给予开发出来了。红河县也把这个茶场当宝贝保护起来了。开发一个项目,活了一方经济,富了一方百姓。省报介绍了白云茶场的开发经验,于是这里的茶叶也渐渐名扬省内外了。茶场的第一任场长,是农学院的高材生,可他只会种茶做茶创名牌,就是不会“进贡”,后来他就甘愿当一名茶艺师。而今,场长已换了三届,第三届场长姓金,是一位头脑灵活、手段高明的副乡长出身。每年清明时节,他都要请决策功臣老领导卢品来开园采摘清明茶,并把卢品亲自开园的清明茶制成了名茶“卢氏毛峰”。这位金场长会办事,深得卢品赏识,现在白云茶场已升格为副处级企业了。有很多要去市里省里找门子的干部,首先都要来白云茶场向金场长讨教一番计谋,自然有两层意思,一是买点高级礼品“卢氏毛峰”,二是请金场长指点迷津。金场长深谙厚黑之道、为官之要,经他一点化,往往有点石成金之效果。金场长的点化之功,合常理又不合常理,运作起来简单而符合人性,成功之后,回味起来,又是那么的让人心惊肉跳。那种感觉就像踩钢丝,踩着的人说那钢丝是宽阔的马路,看客却叹那钢丝上的绝技。又如那空中飞机,飞行者如履平川,白云就是路,就是广场,可地上的人总在担心那铁鸟会掉下来。有好几位成功人物,都说金场长的点化,是让人富贵险中求。有几个大型企业重金挖金场长去当总经理,金场长笑而回绝了,不为重金所动,说人走了好运,不要过河拆桥,这话有人传进卢品耳朵里去了,金场长的地位更加得到了巩固。每年开园采茶,卢品那双鼓突的金鱼眼便显出奕奕神采。面对白云悠悠的茶山,面对茶歌飘香的茶山,面对笑语朗朗的茶山,面对如诗如画的茶山,卢品就有了一种成仙得道羽化升天的感觉。茶以山而兴,又以人而名。这茶山就是他卢品的一座茶园。

  张秘清楚的记得去年开园时,卢品与两位茶山姑娘并肩采茶的镜头。后来,这组镜头作为省电视台的一幅广告画面保存了下来。卢品看到这幅画面,要张秘请省台拿下来,张秘揣摹卢品的神态和口气,综合分析,还是没有拿下来,后来,省台托张秘给卢品领回了一笔广告费,那幅画面,也变成了领导视察的镜头,既有广告的效果,又没有广告的嫌疑,这件事,张秘办得相当的出色,卢品很高兴,好几次在与秘书们的闲聊中,都开起了玩笑,说:“秀才们,你们把我送上省电视台,都快成大明星了。”

  每年开园后,卢品总是从茶山空手而归,这已成习惯。茶场人说,这茶山是卢品的功劳,带点新茶回去,是天经地仪的,这怎么说与廉政也扯不上钩。但卢品还是说:“照你们这样说,我抓的那些养猪、养鸡、养牛厂,我批的水果、干果基地等等数十家,都可以拔毛剁脚大包小包地往家里背哟,那我不成了收租的了。”一句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大家也就不再劝卢品带茶了,只说现在像这样当官的很少见了,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再过几天就是今年的清明节了。张秘想起来该给金场长通个电话了,想问问今年开园节定在那天好,今年有没有新品牌。他还想把北京领导也要“卢氏毛峰”的信息通报给金场长。照例,金场长也应向他敲定今年“贡茶”的数量。于是,张秘就默起神来,他想起了省委羊副书记的话,那是卢品第一次带他去高级干部家中。那天,羊副书记在家中接到卢品递到手上的茶叶,就说:“老卢呀,一斤不少,两斤不多,我给你们做广告呢。”顺着这个思路,张秘的灵感来了。省里领导、市里领导、市府处长以上的同志……

  林旺没请动卢品,心中有点沮丧。但他还是不死心,又拨通了张秘的手机,铃声把张秘从走茶山的幻境中拉了回来。卢品听到电话铃声,说:“不谈啦,下次再谈。”张秘弯着腰,退出卢品办公室接电话,本来不弯的腰,打他进市府秘书班以后,腰就再也没有伸直过。林旺本想要张秘再给卢品多转达几条理由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张秘,你打招呼的那两笔赞助,已解决了。”张秘说:“谢谢县太爷,你不亏是少壮派,办事就是雷厉风行。”林旺说:“这些事都是些小事,你还是帮我给市长说说,要市长抽几分钟到我们扩干会上来一下,就点那么一下卯,也可以,这可是我这个主头的面子啊。”张秘说:“好吧,我说赞助费的事时,再给老板说说,但老板后天确实有个重要的外事活动,看能不能均出一点时间来。”林旺嗯的一声,说只有这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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