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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死亡之迷 19 李文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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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盼望总是焦灼的,贫民百姓盼着锅里碗里那点事,焦灼也就芝麻那点大。大人物的盼望就大了,焦灼也就放大了。羊副书记说的那个立项文件下来了,晓明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随后,前期论证设计的专家小组也下来了。

  专家小组组长由省水利水电厅马厅长担任,副组长由卢品和犁开山担任,组员由省水利处、水电处、市水利水电局的同志担任。为了显示这个项目的来之不易,马厅长把红头文件时时揣在身上,随时都可以拿出来鼓舞人心。马厅长到来的那天晚上,晓明、卢品、犁开山到市招亲自作陪宴请。犁开山还钦点了向大炮和粟小阳参加。其余的4名组员分别是省水利处王副处长和小江,省水电处的钱处长和小陈。小陈是专家组唯一的女性,去年从哈工大水利工程系毕业的高材生,一头黑黑的长发,高佻的个儿,走起路来,水蛇腰一闪一闪,温柔的嘴唇,善良的眼神,给宴会带来了许多新鲜话题。主宾落坐,篷壁生辉。晓明见餐桌上已摆满了各种热气腾腾的山珍海味,就举杯,说:“马厅长,来,我为你这个专家组接风,干一杯。”晓明督促在坐的各位都干了杯中酒,说:“我是不喝酒的,但为了红河市的事业,我还是干了这杯酒,我这是敬酒后干呵。”马厅长不无幽默地说,老晓你这是强有力的督促啊。

  酒席上,马厅长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充分体现出作为专家组雷厉风行与干净利落的办事风格。晓明说:“老马,还是搞一个小型的仪式吧!”马厅长说:“老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马的脾气,一切都勉了,开宗明义,直接破题。”犁开山知道马厅长的本色,就爽快地谈了自己如何组织这次论证方案的一些想法。在坐的听了这些想法,都拍手叫好,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卢品却反应冷淡。卢品确实感到心中有些不悦,心想抽人、组织等有关决策的事应由他这个常务提出来,晓书记决策,怎么你犁开山总是这么目中无人先入为主呢?卢品的心理变化,丝毫没有逃过晓明的目光。晓明听了犁开山有些话说得死板,心里也生出莫明的不快,心想,不管你犁开山怎么与马厅长熟悉,怎么有学问,怎么有从上面下来的心理优势,但在组织面前,你也该有个程序,怎能把一些应该由大家讨论决定的事情说得没有余地呢?马厅长见卢品、晓明没有明确表态,很快避开了这个话题,说酒桌上不谈工作,来,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我借花献佛给在坐各位敬一杯。短暂沉默的酒桌又开始活跃起来了。

  的确,犁开山的看法,在某些关键问题上,若说是看法,倒不如说是他的一锤定音。借着酒劲,卢品的思路仍然交织在犁开山的思路上。卢品看看晓明,把话却说给了犁开山,他说:“犁市长,关于市里派谁去参加设计论证,关于规模问题,关于具体方案,还是等研究了再说吧。来,我敬你一杯。”马厅长突然闻出了异味,说:“小陈,给卢市长敬酒,表示一下我们的谢意。”小陈推说不能喝白酒,用椰子汁带替,卢品不依不饶,说:“那不行,既然厅长带你来,肯定都是表现好的。”说着他用左手把一小杯白酒塞进了小陈手中,右手就把小陈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说:“喝吧。”小陈没想到卢品会这样,就把座位往后挪了挪说:“恭敬不如从命。”就一口喝了那杯白酒,呀的一声,呲牙洌嘴,像吃了一口很辛辣的辣椒,浑身躁热起来。看着她那模样,卢品说:“哎呀,还谦虚,看你喝酒的动作,就是一个行家里手。”

  马厅长问:“小陈,怎么样?”

  小陈摇摇头,说:“没事。”

  卢品说:“毛主席,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卢品几杯酒下肚,开起了厅长的玩笑。

  “哪里,哪里。”马厅长摆摆右手,又用右手食指点点身边的同志,示意他们给卢品敬酒。这一系列动作酷似毛主席在与朋友们用餐时的动作。也可以说,这是马厅长对卢品玩笑的开心的有意的对接。

  卢品说,你们还是先敬“毛主席吧”,是他老人家把我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救了出来。马厅长笑了起来,说,莫开这样的玩笑了啊。厅长说莫开这样的玩笑,其实是认可了这样的玩笑。卢品和马厅长到省委党校中青班的时候,两人玩得好,卢品就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别名“毛主席”。那时,马厅长真的把头发往后一梳,像,像,像极了,高大魁梧,仪态华贵,双眼皮下藏着忧国忧民的眼神。至此,好几年了,他就把这发型固定下来了。“毛主席”也就传开了,听说全省只有三个人像毛主席,但马厅长最像,主要是气质在那里,另外两个,一个是农民,一个是县剧团的小生。“毛主席”很快出名了,省长开会时,小范围内,也叫一声“毛主席,你发言。”马厅长也不忌讳,学毛主席的湖南湘潭话,“要得啰”,来一句开场白,便引来了大家的笑声,活跃了气氛,省长的会也就开得轻松起来。

  马厅长有些得意起来,到底还是卢品点到了他的得意处。马厅长说,你们敬卢市长,敬卢市长。马厅长说了一口地道的湘潭话,惹得酒桌上笑声朗朗。都笑了,都笑得很纯洁。

  一圈酒下来,卢品端起酒杯一个劲的看着小陈,口里虽未说什么,但眼睛在说,这是我卢品回敬你小陈的一杯酒。卢品看着小陈,举杯喝掉了自己杯中的酒,就对勉为其难的小陈说:“陈小姐你喝一杯就面色滋润,再喝一杯就会白里透红,多漂亮的小姐,肯定是喝酒的高手。”马厅长看卢品兴致很高,就劝小陈,再少喝一点,其余的让老钱老王小江给你代喝。小陈见马厅长这么说,就说:“卢市长,很感谢市里热情款待,厅长说了,我喝这一杯就算了,好不好?”卢品说:“看看看,陈小姐真是真人不露相,现在开始主动出击了。我说嘛,毛主席的手下哪有弱兵呢?老马,我建议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小姐要提升。”马厅长笑而不答。小陈又说:“卢市长,我喝完这一杯就算了,好不好?”卢品眯眯笑,不表态,小陈也只好等待。最后,在几位同志的劝说下,卢品让步了,但又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小陈唱一首歌抵喝一杯酒。这回小陈爽快地答应了。

  晓明今天没有提前走,而是自始至终陪同马厅长。他想得远一些,省委虽然下了文,这后边的工作才是工作,万事开头难啦,只要把这个头开好了,今后的工作就好做得多。晓明知道,这个工程就提在马厅长的手上,那么大的投资,紧一点,松一点,都在他老马手上捏着,说来说去,省里的权力,现在就全到了他老马的手上了。他晓明可以不参加新春晚宴,但他不能不舍命陪马厅长。晓明知道一个穷市,也要靠酒桌上的生产力。有这样的认识,晓明就不会乱方寸了,不会因小失大了。犁开山从省厅下来也有半年多时间了,难得与厅里的同志们聊得十分开心。红河的同志与省厅的同志都攀亲戚了,当然离不开犁开山,没有他的下嫁,哪来的这般亲戚?大家高兴极了,开心极了,这时谁也没有了工作的概念,全部生活化了,人与人之间,拆了那堵墙,就不分你我了。这次破例,晓明、马厅长也各唱了一曲苏联歌曲《三套车》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犁开山与小陈合唱了一曲《萍聚》。这一会,犁开山又仿佛回到了省厅的工作氛围中去了。省厅的同志,从来不敢跟厅长开玩笑的,今天也开了,高呼了“毛主席”万岁。

  两个多小时的晚餐结束了。结束语是卢品与小陈合唱了一曲黄梅戏调子《夫妻双双把家还》。卢品唱歌就是像那么回事,声情并茂,很投入,很到位,就连晓明和马厅长也轻轻拍起手表示了喝彩。卢品的音色就是好,有点像青年歌手春蕾的声音,红河的业余歌手中,没几个能比得上他。有很多歌手还称他为老师呢。

  晓明回家去的时候,反复给招待所的伍所长交待:“要像接待省部级领导那样接待马厅长一行。”

  伍所长没有辜负晓明的嘱吒,很会来事又不张扬,陪同马厅长到红河寺转了一圈,听说奇真大师云游在外,伍所长和马厅长都多少有点遗憾,但伍所长已表态,只要大师一回寺就把他带到厅长府上去给他看几天风水和算算厅长的前程。马厅长很高兴。马厅长不信那一套,但又向往那一套,他对伍所长说,好玩嘛,这也是一种玩法,总比那些干违法乱纪的勾当要强吧。毛主席,周总理,都经常到庙里去抽彩头,他们是要去多方面收集信息,然后分析判断敌我形势,寻求解决办法,这哪里是迷信嘛,这分明是信息源嘛。马厅长早就耳闻大师神奇,只是无缘相见,今日有了机会,又错过了大师。马厅长自叹与佛无缘。但马厅长到红河寺走一趟,没有白走,还是有所收获的。他意外地捧回了一株他日思夜想的兰草,听说这种兰草在国际上已炒到了四、五十万元一株。他还抽到了一支上上签,显得特别高兴,他说他这是第三次抽到上上签。马厅长心满意足地回省厅去了。

  专家组的工作由卢品主持进行。犁开山对晓明的这一分工有些看法,但他还是忍在了心里,没有讲出来。犁开山反过来一想,由卢品主持也才名正言顺,卢品财政一支笔,对前期准备工作调度资金十分有利。自己要是主持这个事,请示来请示去,反倒影响工作效率。犁开山想着晓明的决策还是有道理的,就觉得自己是多了心,是一种不成熟的想法,他庆幸自己没有把这个不成熟的想法讲出来,否则自己的脸往那儿搁?搞工程什么都不怕,就怕调度不了资金,一分钱也会难死英雄汉。

  卢品接受这一任务后,对晓明的屁股歪在他这一边,心中有数了。于是,他暗暗下定了决心,盘算着,一定要把握好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经营好这一彪秉青史的政绩工程,他从晓明的眼神中读懂了这一决策意味着什么。他觉得与犁开山过招的第一回合,他赢了。心飘飘然然起来,像三月的风筝,漫天挥舞。

  时间过了一个月。专家组的工作在烧野火,没个正经的东西出炉。这中间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工作计划问题,也有专家之间的意见磨合问题,总之,一言难尽。钱处长和王副处长心急如焚,可卢品总是说:“你们是专家,专家的工作不能象小工那样干,那样干启不是谁都可以当专家了?那专家的价值又何在呢?到我们市里来,你们只管潇洒一点,有什么问题,我卢品担着。”开始个把星期,省里几位同志很不习惯卢品这种“安乐死”,也不习惯他的那一套专家理论,但时间一长,他们竟慢慢适应了卢品的工作原则和方法,而且觉得很不错,如果哪一天不这样了,他们恐怕是很难受的。

  向大炮见卢品在总体规划中事无巨细地指手划脚,盲目指挥,违背科学的发展观又固执己见,就时不时借故单位这事那事而回避了一些工作。果然,一个多月来,卢品所谓招待专家的各项吃喝玩乐费就花了不少。原定两个月内完成任务,现在已是时间财力过半了,而任务确未完成三分之一。一次专家组去实地考察途中,钱处长在车上直截了当地给卢品提了意见,说:“卢市长,电站选址问题,渠道路线问题,规模问题,恐怕马上得定了,不然这么天天来回跑,这么拖下去,总也不是个事。表面上看起来,我们是在忙,实质上我们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一天忙了些什么?工作没有实质性进展,这样下去恐怕对我们下步工作不利。您说的原老坝老渠虽然投入不少,但要重新启用,从科学发展观上是讲不通的,浪费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天的舍去是为了明天的更好发展。您的一些想法是可以理解的,这么多年来的工作就这么自我否定了,摊上谁都有想法,可这毕竟还有个实际情况。省里定这个工程也是实事求是的嘛,省里没有责怪市里,您又何必这么斤斤计较呢?实事求是是我党的工作作风,又是‘三个代表’思想活的灵魂啊。”卢品没想到这位温温柔柔的钱处长也有专家们共同的脾气,平常看来不说什么,可到了这关键时刻,却不客气了,还给他上了一课。卢品心中不悦,沉默着。向大炮坐在钱处长旁边,却再也沉不住气了,他没有钱处长那么多轻言细语,他胸中憋着怒气地说:“卢市长,刚才处长说的有些事是定得了。我们每天这样跑通学,光车子油钱都不少了,再这样下去,可是要劳民伤财了,恐怕到头来也没我们的好果子吃。”卢品坐在司机旁边,给司机递过一支烟,哪经得起向大炮的火上浇油?他怒火中烧,说:“向大炮,你只管设计,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油不油的让你出了钱?!”向大炮听卢品这样一说,话音就提高了三度,说:“那也是人民的血汗钱。”卢品说:“好,你怕花人民的血汗钱,明天你就不要来了。”“好,不去就不去!司机,停车!”司机被向大炮的吼声吓了一跳,一个急刹车,差点把卢品的头碰到了车玻璃上。“好,你下车!”卢品的怒火冒出来了。钱处长说:“卢市长,算了吧,别说了。向大炮底子清,情况明,心中有数,肚子里有许多活资料,加上现在正缺人手,他万万下去不得。”向大炮要下车,钱处长拉着他,前面那辆载着王副处长的车见后面的车没跟上来,就到前方停下了。王副处长见后面的车停着无动静,叫司机往回倒。向大炮见前面的车要开倒车了,气鼓鼓的,却不再和钱处长拗劲了。车又向前方开去。卢品沉默着。向大炮沉默着。车上像滴答着一枚快要到点的定时炸弹。双方的明火熄灭了,但各自的内心之火却在熊熊燃烧。大有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的气势。

  车后扬起了一路黄泥巴长龙……在那片青山绿水间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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