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明很重视农村工作,每年都要集中到各县和大部分乡镇走一趟。今年的大事已定,晓明的心宽了,一切都在走上正轨,就带着犁开山和部分同志下去了。这次下去,犁开山是配角,与他单独下去的气候的确不一样。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事,同样的人,就因为前面走着的份量不一样,他就欣赏到了无限的风光,他犁开山下去尽管收敛着,下面也是够客气的,但跟书记下去的场面一比,真是提着个鸟笼进人民大会堂,小巫见大巫了。接待规格,工作方式,解决问题的速度、程度,下面的心态等等都不一样。晓明注意了又注意,但仍然像乾隆下江南那般弄得轰轰烈烈,当然都是下面那些老部下弄的,晓明拿他们没办法,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人啦。犁开山这次下去被表面形式折腾得够戗了,高兴是高兴,也感到心里空落,他除了吃,领略一番自然风光之外,印象最深的就是下面干部不正常的热情,过份的热情,显得十分虚假的热情。犁开山跟着晓明跑了5个县30多个乡镇,刚刚回到市里,就接到马厅长的电话:“喂,我的大市长,红河电站设计进度怎么样,也未见市里汇报,按计划,只要时间抓得紧,应该快结束了吧?”犁开山听出了一种责怪的口气了,心里不踏实了。犁开山说他下乡刚回到市里,等他了解一下详细情况后再报告给厅长。犁开山不好说自己没管这事,只好这么唐塞着。马厅长说:“犁市长,要有紧迫感,省里批给你们的这个项目是不容易的,要珍惜啊。”犁开山感到一种莫名的忧伤,他要覃红找来粟小阳。粟小阳说,专家们还在现场勘察,资料除了草图,其他数据都未出来。作为水利专家的犁开山,心里着急了。他大声斥责粟小阳说:“你们一个多月来干什么去了?”粟小阳不敢辩解,只是吞吞吐吐说明了一些客观原因,的确,他也没有丝毫的辩解理由。犁开山没有把这个情况直接告诉马厅长。他是让覃红先转告张秘,让张秘报告卢品,说省里马厅长让卢品汇报设计进度。卢品知道这个情况后,就让张秘给省水利水电厅办公室汇报,省厅办直接把红河市的电话切入了厅长室,张秘按照卢品的吩咐,给马厅长作了汇报,说:“马厅长,真是对不起您。卢市长委托我先给您作一个简单的汇报,等他从现场上回来后,再给您作详细汇报。马厅长客气的说:“那你就先说说吧。”张秘反而害怕起来,但还是像背台词般的说了:“专家们工作认真负责,每天超负荷工作,由于红河地质结构复杂,设计难度大,所以进度较慢,但效果比较好。”张秘说了一大通,马厅长不耐烦了,说:“我要数据。”张秘说:“专家正在整理有关数据。”马厅长说:“没数据,那你还要汇什么报。”张秘说:“卢市长怕您着急,所以要我先给您报告一下。”马厅长说:“那好吧,我知道了,没你的事了,到此为止。”马厅长放下电话,沉默了一会,摇头叹息,仿佛真正感觉到了什么是贫穷落后的地方,那就是有钱也办不好事。张秘受人之托,把自己没有摆进去,对马厅长的态度也就不在意。张秘一付秉公办事,无所谓的样子,很让人难看的,要是马厅长知道他这个样子,肯定马上会要他走人不可。
张秘小心翼翼地把马厅长的态度告知卢品之后,卢品只好亲自电告马厅长说:“请马厅长放心,设计虽然慢了一点,但质量是保证的,我比你还要着急呀。马厅长,这可是我们自己的事,是我们红河天大的事呀,哪有不急的道理。还有个小事情,我也给你报告一下,省里设计费也还未完全到位,现在全由市财政垫付。”马厅长听出了卢品的弦外之音,就说:“请卢市长多多关照一下省厅的工作,余下的设计款马上就拨下来。”卢品就是这么厉害,很有脑子,干事总是刀尖对麦芒。他在电话中,只提那么一点很小的事情,就扭转了工作中的被动局面。
又过了一个星期,省委、省政府办公厅分别催问马厅长关于红河电站设计情况。马厅长又催问了犁开山,犁开山这次到厅长面前就来了个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说:“我虽然是红河治理委员会主任,专家组副组长,但电站设计的具体工作由卢品负责,我就未过细了解情况,也不好过细了解情况。”马厅长听到这个情况后说:“开山呀,你这是不负责任的话,也是气话,你别忘了当初省委派你到红河去的主要意图,你虽未管具体设计工作,但情况,你应该随时掌握。说不准什么时候,省委、省政府领导来过问,领导是不管你管不管具体事的,你一问三不知,或知之甚少,那就被动了。”犁开山经马厅长这么一点,倒认为是这么一回事了,他心想还是老厅长见识广,想得深。自己作为专家,跟别人堵气,值吗?堵气,对工作才是不负责任的态度。分工,也没有说不让他犁开山不过问情况呀。搁上正轨,他还真的说不清。犁开山经马厅长这么一剌,就有了许多新的想法。人呀,应该宽容大度一些。
犁开山是个能想到说到做到的人,他首先约见了向大炮。向大炮风风火火来到犁开山办公室,说:“犁市长,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卢市长先入为主的几点意见被专家们否定后,他就不高兴了,他认为是我们把他原来的红河渠、红河坝否定了,心里不平衡,总是拖着进度,他很可能想以此办法来妥协专家们的某些观点,可他错了,你不要看那些专家平时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可在原则问题是没一个人糊涂。前段时间他用设计款请吃请跳,美其名说是款待几位省城来的专家,骨子里还不知在搞什么鬼。听人说每次参加活动的人数不下十余人。”犁开山没有追问什么,只问:“你们的设计案呢?”向大炮说:“不敢瞒市长,方案还没成形。这几天钱处长组织大家在加班加点,我估计是钱处长看出了些什么问题,怕交不脱差,与卢品闹翻了,才按照他的思路开始正常运行工作,钱处长说,这项工程是省委、省政府作为十五计划的重点工程,未按时完工是要负政治责任的。我们下来这么长日子了,有许多事都拍不了板,你说气人不气人。向大炮本想借机放放自己一肚子的气,但话到嘴边又吞进了肚子里。犁开山听着向大炮的汇报,心里很难受,心想非科学的决策,难道不可以否定吗?犁开山示意向大炮说下去,向大炮继续说:“这几天,我们都不愿找卢市长了,很多事,专家组的同志自己作了主,卢市长要我们搞的一套方案,明显不可行,我们就全盘放弃了,何必浪费时间呢?何必浪费人财物呢?大家都讲,出了问题自己兜着,不靠他卢品了,这样一来,我们的进度反而快了,现在草图已晒出,数据测算基本出来了,就差整理系统资料,请领导定夺了。”
犁开山说:“好,技术问题就交给你们,搞完我签字。抓紧时间,三天后,把要晒的图纸全部晒好,把所有的资料系统化。”向大炮说:“这没问题,只要卢市长这几天不干涉,两天后就可全面进行扫尾工作了。”犁开山说,他还干涉什么?省里面都要兴师问罪了。犁开山也有气了,他想像这样的工作作风,也只在红河出现,别的地方,如果有了这么好的机遇,还不日夜加班?天天突击?有些话,犁开山不好说,对下对上对自己都不好说。他想这个时候了,都火烧眉毛了,也只能用这个办法来逼一逼专家们的工作进度了,事后再给卢品通气。
犁开山把专家组最后冲刺的工作计划,给马厅长作了详细汇报。马厅长很满意。在这关键时刻,马厅长给晓明挂了一个电话,建议把犁开山抽出来参与具体设计工作,晓明说可以考虑。马厅长就把这个信息告诉了犁开山,并请求他以副市长和专家的双重身份把红河电站的设计水平提到一个新高度,既要坚持高标准,先进性,科学性,又要贯彻实事求是,厉行节约的原则。犁开山说:“谢谢老厅长关怀,我一定把握好这一工作尺度。”
一天,晓明把卢品和犁开山同时叫到了办公室,单刀直入地说明了省里意见,让犁开山参与协助卢品尽快拿出红河电站的设计方案。卢品说:“犁市长进来,我没意见,他本来就是治委会主任。只是近一段时间来,我天天到现场,身体有些不适,对设计进度有所拖迟,这是我应该检讨的。”晓明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吧。省里不满,责任在我这个班长,不怪你们。作为常务副市长能扎下基层,这本身就很了不起。”犁开山没想到晓明用正面的激励,来化解了卢品的不良情绪,又用承担责任的心胸,抵消了他犁开山的锐气。
犁开山只好顺着晓明的话说:“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专家组,我也有一定的责任。现在,重要的不是大家要担什么责任,而是要迅速落实好省里的指示精神,这样我们的工作才不至于被动。如果我们还不赶快抓紧时间,省里一但有什么想法,那时我们就真有不可推御的责任了,责任事小,红河人民的损失可就大了啊。”犁开山的话说得有点份量了,把卢品震摄了一下。晓明重复了犁开山的这一说法,卢品也感到了这样下去,事态会严重起来,那时,他卢品就会成为红河的千古罪人,红河的子孙都会骂他不是东西。卢品沉默了,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过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上面没人过问,自己有什么不好下台的?卢品表面上认同了犁开山的观点,也同意了晓明的重新布署。这次谈话后,卢品在设计工作即将扫尾的关键时刻去了医院。也许他是真的病了,也许他是在闹情绪。
卢品住院后,犁开山全权负责设计扫尾工作。犁开山捡起这项工作,就像抓着一只烫手的山竽。他想卢品在这个时候去住院,是不是在与他闹别扭?犁开山回想起来,工作上支持他卢品,生活中敬重他卢品,平常做事说话对他卢品也很客气,哪里冲撞了他?犁开山觉得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卢品,可卢品的情绪口气摆在那,一付小鼻子小眼睛的样子,和谁作对呢?犁开山想着自己是个年轻同志,老同志就这样与自己铆上劲,实在是不好,实在是难受。犁开山几次下决心想找晓书记谈一谈这种感受,但总是难以付之行动,他怕谈这些不明不白的事情反而引起更深的矛盾,那样一来对谁的工作都没有好处。于是,犁开山还是放弃了那种想找晓明倾诉的想法,而尽快投入到工作中去了。犁开山想时间会给这个世界一个公正的答案。你若做对了,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你若做错了,一百个天使为你求情,那也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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