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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死亡之迷 22 李文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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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犁开山把急需资金的情况报告给晓明,晓明说,请市财政先垫支。晓明就这样处理了这种正常的工作报告。犁开山本想说点什么,但也不好开口了。犁开山不好说这种办法卢品不同意,只好违心地说,那好吧,我先找找财政。一句假话,让自己下了一个台阶。犁开山脸刷的红了,这是第一次给自己台阶下,发誓一生不讲假话的犁开山已经开始背叛自己的诺言了。如果是到省厅,犁开山会直来直去地说了,当然马厅长也会支持他。可今天他不能那样说话了,那样直来直去的说,就等于是在晓明面前挑灯拔火,惹是生非。这也不是他犁开山的为人处事作风。犁开山没有得到晓明实质性的支持,又不好捅破卢品的态度,心里窝着火,憋着气,下意识把右手食指按在了马厅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上,那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一串数字。就是这串数字,曾让他们合作愉快,合作成功,把全省水利建设事业向前推进了十年。犁开山想起娘家,有一种依靠的感觉。

  正好,马厅长从省政府开会回来,拿起话筒,说:“开山呀,什么事,这么急促。我在话筒中都感觉到了你情绪的波动了。”

  犁开山说:“哎呀,知我莫如老厅长了,我是有急事找您。我先给您汇报一下专家组的情况。”

  马厅长说:“好呀,你干得好,情况我都清楚了。”犁开山没想到老厅长的耳朵就是长,什么时候都做到了心中有数。犁开山反倒有些被动的感觉,但他还是把他要说的话说了一半:“我们目前的问题还不少呀……”

  马厅长说:“最大的问题是缺资金,是吧,别绕圈子了。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最近我到水电部去了几天,没来得及安排你那里的的资金,对不起啊。”

  犁开山没想到自己一直不好意思开口的事,由解决问题的人自己提了出来,他悬着的一颗心,一下子落了地。一泡尿憋死个人,解决了,整个身子都轻松了,四肢像张开的翅膀,可以飞起来了。

  马厅长心直口快,继续说:“开山呀,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七、八份。你这事呀,有某些人在,肯定就是皮拌多。你们宴请专家组的那天晚上,向大炮来到我房间就给我说了不少情况,当时,我为了照顾关系,就制止他不要再说了,也未给你通气,我只想,要充分相信市里的领导,大家都是想为人民办几件实事的。可后来,某些人的某些所作所为已证明了向大炮的担心,向大炮气不过,打电话给我告诉了一些情况,他还打开天窗说了他与某些人唇枪舌剑的事,昨天我又收到了他写给我的一些材料。要钱的事他也提到了。他说他没有直接给您反应情况,是考虑到市里领导之间的关系,他知道市里人际关系复杂,自己不想卷入这个漩涡中心。我告诉你,向大炮虽然平时脾气不大好,口无遮掩,但我听很多同志说他是个好同志,事业心很强。他曾经是市局副局长人选,可是由于某些人的看法,也就搁下了,一搁就是好几年了。他说他对您信得过,他想信您会站出来说话的。他作为您的下级,也是我的下级,给我汇报了这些情况,我又不好怎么向省里汇报,也不好对市里指手划脚,就只好静观了这些事态的发展,但我相信市里只要有晓书记在,只要有你在,只要有向大炮在,事情就不会办坏,专家组的工作就不会失误,我很自信。这次卢品住院,你终于有机会出面主持这项工程设计的最后把关,我十分高兴也更加放心。设计费我派厅里财务人员直接给专家组送下来。”

  犁开山心灰意冷的胸中忽然吹来一缕春风洒下一缕阳光,他打心眼里兴奋起来,对着话筒,连声说:“谢谢。谢谢老厅长。”犁开山由此更加佩服起老厅长了,仅就此事来说,他觉得向老厅长要学的东西就够多的了。他由此也悟出了老厅长当了这么多年的不倒翁的道理,上面虽无过硬背景,但在各市州还是有很深的根基。老厅长学历不高,但经验却十分丰富,是在地市工作中磨练出来的。经验有时比学历更重要。向大炮绕开市里给上面汇报这件事,谁知道了,谁都不会放过这样的鸟人,犁开山心想他也不会轻饶这样的人。可是,老厅长不但主动给他通报了这件事,还苦口婆心地做起了和事佬,一下子就化解了他心中的一些无端猜疑,这就是老厅长的胆识,艺术,信任人的秘诀,肝胆相照,这就是老厅长的魅力所在。

  卢品想到马厅长会把屁股歪向犁开山,但他没想到犁开山会很快解决各方面的问题。眼看犁开山会抢去电站项目设计的全部功劳,卢品在专家组撤回去之前动了心思,决心挽回被动局面。马厅长亲自来接专家组回去了,在马厅长准备把项目设计书带回省城的那个晚上,卢品叫张秘通知市招伍所长准备了五份木耳、天麻、茶叶等土特产品,另外还准备了五条金项链,他要亲自感谢省专家组和马厅长的大力支持。

  那晚,卢品来看望马厅长和专家组的同志。马厅长心里高兴,说:“卢市长你病了,我们没来看你,你反过来看我们。不好意思。我那几个部下到贵市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呵。”

  卢品说:“哪里的话,哪里的话。他们这几个月来实在是太幸苦了,为了红河人民的幸福,牺牲了那么多的宝贵时间和节假日,为全市乃至全省重点工程建设作出了巨大贡献,真不简单。我要代表红河人民感谢他们,也要感谢你老兄。”

  马厅长说:“这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卢市长又何必这么客气呢,再说情况也并不是你说的这样乐观,专家组这次工作抓得不紧,拖延了半个月时间,费用也突破了不少,还谈什么贡献?这事给省里领导还得有个说法呢。”

  卢品没料到马厅长会如此直率地戳他的痛处,还加重了法码。卢品更没料到马厅长对情况会是如此清楚,自感言过其实,本想开句玩笑说“毛主席”的,也不敢了,忙陪笑说:“马厅长,你别这么说,专家组太辛苦了。红河条件差,这几个月来确实委屈了他们。”

  马厅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兄呀,咱们别谈幸苦不幸苦的事了,谈点别的吧。我们有好几年没有这样近距离的相处了吧。”马厅长学着毛主席的坐姿,都习惯了,定型了。卢品看着马厅长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毛主席到庐山的坐姿,那个时候,毛主席那样坐着,对一个人谈话,几天以后,时局就变了。卢品很欣赏毛主席的坐姿,那是一种伟人的坐姿,里面包含着人生命运的无限风光。老百姓都说,坐要有坐相。人坐着的时候,就会应付各种各样的局面,是一种以静制动,胸有成竹,蓄势待发的姿态。人的坐姿太重要了,以不变应万变。卢品在马厅长面前,始终没有摆好自己的坐姿,他好像今天才发现,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有想到过要个什么坐姿,而他马厅长却有,是毛主席的坐姿,卢品的心里有点委琐难堪了。

  卢品没有坐相的坐着,说:“是有好几年没有这么面对面的交流了,党校一别,各自奔前程,马兄你还是现样。”马厅长说:“老了啊,不中用了。你可是现样呀。”卢品说:“彼此彼此。没想到几年后,我们还能合作,真是缘份。马兄,这次工作我有点被动,你批评得对,市场条件下,什么都得市场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市里呀不如你省里。一个字,穷。”马厅长说:“卢兄,别的都不多说了,一切都在不言中。你当这个家也是不容易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也知道老晓是个甩手市长,可是,有些事他也是无可奈何,老晓这个人,真是不错,你也算找到了一个好搭档,否则呀,这一生你也休想过个安宁日子。”卢品说:“是的,马兄你对红河的市情真是了如指掌。老兄,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的任务总算出色地完成了,别的都不说了。今晚我来,一是看看大家,二是谢谢大家。”马厅长觉察出卢品有什么心思,说:“卢兄,我也是当过市长的人,当市长的人事无巨细都要亲自到场,那可就累死了。我们是老弟兄了,这是谁跟谁呀,还这么客套。你想想,早几年我们到省党校进修时,哪来的今天这般腐朽气。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当个如来佛合算。”

  卢品没想到马厅长还蛮在乎几年前他们一起到省党校青干班进修的日子,越谈越亲切地说:“哎呀,老兄你还真算我几个不多的朋友,当着省官也不忘老弟,这在如今的时代是不多见的。”

  马厅长说:“你卢兄不也是如此吗?我呀,就是佩服像你卢兄这样有本事,又干实事的人。我不光记得你这个人,我还记得班上有次讨论发言,你的权论呢。”卢品笑笑,说那是文字游戏,不好意思。马厅长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那东西是好东西,我都背下来了。马厅长就学着卢品摇头晃脑的模样,说:“谋私的权,使你提心吊担;为公的权,使你心情坦然。专断的权,使你众叛亲离;民主的权,使你威望倍添。整人的权,使你苦果难咽;助人的权,使你赞誉不断。宗派的权,使你良莠不辨;公道的权,使你伯乐再现。贿来的权,使你人格低下;享受的权,使你形象奄奄。奋斗的权,使你政绩频频;滥用的权,使你被捉不远。慎用的权,使你事业平安;交易的权,使你换来灾难。尽职的权,使你前程无限。怎么样?你这权论,一直陪我走到了今天,它可是我的座右铭啊。”

  卢品听得张口结舌,说:“马兄好记性,一字不错,这是我的权论。你且听我说说你的钱论吧。”马厅长说:“卢兄见笑了。”卢品说:“哪里,哪里。”马厅长知今日又遇老对头了。那时他俩思想最活跃,谈经论道,谈天说地,品评国事,古今中外,无所不及,省电视台差点给他俩开了一个专门的论坛节目,他马厅长鬼,没有当真。

  卢品像回到了当年的中青班,也学着马厅长风风火火的腔调,说:“劳动的钱,使你幸福坦然;援助的钱,使你感到温暖。集资的钱,使你力量无限;奖励的钱,使你加倍实干。积蓄的钱,使你珍视勤俭;受贿的钱,使你贪得无厌。偷来的钱,使你胆颤心寒;贺喜的钱,使你加倍偿还。恩赐的钱,使你变成懒汉;挪用的钱,使你有借难还。怎么样?老同学。”

  马厅长说:“一字不落,卢兄还是那么敏捷。英雄本色。”

  卢品说:“谈什么英雄,不当狗熊就不错了。”

  两人对视了一下,很短暂,让人觉察不出是在对视。两人意味深长的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张秘把伍所长早已准备好了的礼品,全部从车上搬进了小陈的房间。小陈报告马厅长,马厅长口气坚硬地要张秘搬回去,否则,红河电站的项目就取消了。卢品在一旁与马厅长客气一阵,知此招不灵,失算了,就自觉没趣,他本想与陈小姐闲聊几句的,已毫无心思了。马厅长坐在那里,还是毛主席的坐相,而他卢品却实在是没有坐相了。

  卢品有点尴尬地说:“没想到马兄还是一身正气,本色,难得。”马厅长说:“刚才我们说了半天,你就给我来这么一棒,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住。老同学,你这点都不能理解,还算什么老同学。”马厅长口气中有责备,但也明显有同学情谊在里面。卢品不好意思地与马厅长握手告辞了。

  下楼后,卢品正好碰上伍所长,伍所长打哑语式的伸出一个巴掌的五个指头,卢品低头走过去并不理会,伍所长还没反应过来,卢品和张秘就钻进了停在大门口的小轿车。伍所长拿热脸烫了一下卢品的冷屁股,麻木了。伍所长神经质的朝屁股冒烟的小轿车走过来,小轿车呼的一下,傲气地走了。伍所长像一位失恋的人,被情人无缘由的落下了,但他还是朝他远走高飞的情人扬起了失去知觉的手。待那一溜青烟消失在淡淡的月光下,伍所长如梦初醒,他的那只失去知觉的手才如同飘浮在空中的一片枯叶,缓缓飘落下来。

  在车上,张秘问:“卢市长,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卢品说:“退给伍所长。”张秘说:“这货不是招待所里的,手续都办完了,怎么好退?”卢品说:“那你看着办吧。”送走了卢市长,张秘再次折回到招待所,与伍所长一道,避开马厅长,给其他同志一人送了一份礼品,说是卢市长特别关照的。马厅长那一份,伍所长要张秘带给卢夫人了。礼品处理好以后,伍所长来到马厅长的房间,两人攀老乡,各自谈起了四川老家,又谈起了奇真大师的神机妙算。门缝里就时不时的钻出来一缕缕的笑声,那笑声就像两个人时不时的在那房间里抖动着一匹红绸缎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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