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杉木凹乡至马鞍形口的公路是扩建,倒不如说是新建。因原有一条机耕道,只能走手扶拖拉机,且年久失修,山崩地裂,现在已不能跑任何车辆,充其量可算是人畜能走的大路。
市里通知下去后,乡政府组织民工上马,但老百姓都不愿意修路。乡政府说,修路就是修电站。老百姓更是不同意了,老百姓说,莫说修电站了,就是修祖坟也不干了,你看看,你们政府干了几件好事?精麻厂,变成了麻烦厂,卑酒厂,变成了痞子厂,鸡场养几只癞子鸡,红河渠成了烂肠瘟,红河坝是羊癫疯,贾癫子都唱了:“麻皮二厂烂肠瘟,鸡巴一甩羊癫疯。”乡政府解释来,解释去,不听。乡党委沙书记亲自出马了,也不行。思想工作行不通,乡长强行开挖,动土的第一锄,就遇上了拦路虎。一老太太,躺在工地上,说那是她的阴屋场,谁敢动,就从她的身上踏过去,她就只差这锄土的人了。老太太誓死如归,乡政府没辙了,大家互相埋怨起来,说过去是干了些伤农的事,可那是对市场的研究认识还不够造成的,又不是主观主义造成的,现在干的是地地道道的好事,老百姓怎么就这么不理解呢,这到底是那根筋出了错?要是老太太一个人的事,也好说,可现在明明是大多数人的意思嘛。这就不好办了,不好办了!搞不好,再弄出个群众事件,市里又要出典型了。有人就说,这几年工作不顺,是乡政府的大门没开好,偏了,向不对,要把向纠到紫午向,对准羊角山的羊角上,羊角是避邪气的。等大门改了,再搞老百姓的事来。
沙书记这次没有强行执行通知精神,而是把问题踢给了冉小玉,冉小玉不管重点工程,但管农村,这修路的事,是两奶子事,她是赖不掉的。冉小玉对下面是有求必应,难怪她的人气儿旺着,她是有脑子有远见的人,把很多送人情的事都做到前途去了。冉小玉把这事,报告了犁开山,就亲临现场了。冉小玉的到来,没想到千里马也有失蹄的时候,把事情搞得更糟了。不是她冉小玉没水平,不是,而是老百姓把过去的一摊子事,全算在了县政府头上,把过去落下的一肚子气,全撒在了她冉小玉头上,她都有点背黑锅的味道了。乡政府说,这项工程与县政府无关,老百姓只认死理,说她县长都下来了,你还敢说与县政府无关,我算看透了,乡政府的人尽是些睁眼说瞎话的人,她县长都摆在了这里,还要白天说黑话,那我才见到过,真是骗人的政府。修电站,这么大的事,一开始就受阻,影响多么不好,冉小玉坐不住了。冉小玉是个有责任心的干部,她召开了乡干部会,集思广益,说这电站建到红河县地盘上,是多么光荣的事,但更是建到杉木凹这个地盘上的,那是全乡人多少辈子修来的福。话是这么说了,老百姓还是不卖账,说是市政府省政府的事,那上面怎么不下来人?光下一张纸,就是圣纸了?老百姓的话,让人哭笑不得,冉小玉无可奈何,还是把下面的情况如实上报了,冉小玉在这些大是大非面前,头脑相当清醒。
犁开山不敢怠慢,火速来到了杉木凹。市长下来,为乡政府澄清了骗子问题。乡干部再下去做工作,就有了底气,说:“老乡,你看看,市长都亲自督阵来了,这不是我们骗你们吧,狗日的,修电站,那是你们祖宗八代修来的,祖坟埋得好呀。”老百姓看到了实在的动静,认为犁开山才是代表国家来的,县政府卵子小,气候小,翻不起浪,国家干事,有搞头,不得在钱米上捏捏掐掐,三峡就是例子,三峡,天大的气派,老百姓认为犁开山就是国家,慢慢信了。有一部分人行动起来了,有一部分人还在等待观望,有一部分人犁开山带着工作组亲自做工作去了。
万事开头难。这第一关过了,下面的事情就会慢慢顺起来。大多数老百姓是通情达理的,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犁开山一高兴,这位年轻的副市长就透出了一种诗人气质。他在回市的头天下午,带着冉小玉、覃红、沙书记等同志,又去了一趟建电站的那个马鞍形地方,那真是一处绝妙的风景呀,真得感谢向大炮,是他的细心,他的发现,改变了红河的命运。再过一两年,这里就是一道新的银河,将与上天的银河媲美。犁开山一路遐想,他要爬上最高处欣赏这块灵异之地,绝唱之地,他牵着大家的脚步,咔嚓咔嚓踩着深山老林的枯枝残叶,心里畅快极了。一路咔嚓咔嚓,快跨过一条阴沟时,犁开山脚下滑溜了一下,他的脚踝像被刺扎了一下,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大家跟着停下来,一缕青光嗖的一声窜过了一丛茅花,大家异口同声的说,蛇!这时,犁开山的感觉是被蛇咬了。到底是什么蛇,一时无法断定,但凭着那嗖的一声,大家议论不是毒蛇,至少不是巨毒的蛇。因为一般的巨毒之蛇,是慢动作,咬了人也不跑,还可能回头咬第二个人,咬第三个人。幸好,到乡下工作的人都认识蛇药,沙书记随手扯了一把青草,是锯子齿细叶,放进嘴里嚼了。犁开山坐在草皮子上,还在观察脚踝上那个红点,红点慢慢变黑了,有点红肿起来了。几个人都在轮流看,一个突然袭击,冉小玉的嘴咬在了犁开山的脚踝上,猛一吸,再猛一吸,一口黑色的浓血就吸出来了。还未等犁开山来得急想事,沙书记的药就敷上来了,冉小玉的小香巾也牢牢地缠了上去。大山静了,大山深处有响声,树叶在动,是风掀起的,有几只画眉鸟在打架,红铁丝般的鸟爪,紧紧抓着树枝,羽毛像战旗张开,在寒风中猎猎抖动,灰色的喙闪电般地啄着对方的啄,对抗了,闪耀出血丝,没有退却。犁开山看得笑了起来。大家到底还是吃不准那蛇地毒性,覃红说,赶快到医院去,伸手扯坐在草皮子上的犁开山。犁开山站起来,脚不疼了,能走。犁开山还要往山上爬,被覃红制止了。犁开山从一片古朴的松枝间,深情地望了一眼峡谷中,暴烈而温柔的红河水。沙书记对自己的蛇药是有把握的,蛇药是祖传的,对自己又多次临床,所以他就不急,也没什么担心的。一到乡医院,老中医说,有沙书记在场,还有莫子问题嘛,口气是太轻松了。不过老中医也说了,市长运气好,是条小青蛇,要是遇到五步倒,那就麻烦了,不死也得断条腿。围观者,倒抽了一口冷气,仿佛脚下顺风窜来了一条五步倒。犁开山却无所谓,要了几粒消炎药,说:“那我要好好感谢这位小青蛇娘子了,它不要我的腿,也不要我的命,而是用长长的红舌头,给了我难忘的一吻。”大家都笑了,说,市长就是市长,就是水平高,与众不同。犁开山说:“有什么不同,蛇碰上脚,狗碰上耗子,还不是照样一口。”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移民工作,也碰上了老百姓不理解的问题。犁开山刚刚回到市里,他又马不停蹄地深入到移民区去了。这里的工作,有更加过细的地方,有反复讲清政策的地方,工作难度加大了,工作水平要求更高了。犁开山带下去的工作组确实起到了重要作用。本来有些很刁的“刁民”,在工作组耐心细致的解释下,思想通了,也不刁了。有些乡干部与农民玩得好,就问,你们过去滑得象泥鳅,对政府公益事业很不支持,满天要价,而现在怎么一反常态了。有几个翘脑壳就一语道破天机,说:“我们都是看在犁市长的面子上同意的,如果换别人来,那我们就要掂量掂量了。今后你们不要搬什么省委市委(生喂熟喂)省府市府(生虎熟虎)什么的来吓唬咱老百姓。我们不晓得那一套,但我们听说犁市长是个卵好人。他人随和,贴老百姓的心。这几天到我们乡里,那么大一个官,走东家,串西家,就好像我们自家的兄弟回家了,跟我们扯卵谈,没一点架子,好亲切,比你们这些小鸡巴强多了。我们的要求,他舌头是顺风倒,办得到的事,我们一提出来,他就帮忙办了,办不到的,他也给我们把道理讲明白了,他是向着咱黑背心(老百姓)的。今后,我们听犁市长的,只要是犁市长安排的事,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们也干。”乡里干部没想到老百姓,还真有点邪门。乡干部与犁开山讲的话是一个道理,老百姓就是不听。一天,几个乡干部,到乡里街街上看几个小女孩跳“房子”。小女孩玩得开心,没注意身后有人看她们,她们忘情的,边跳边唱儿歌:
两横两竖是福星,
六横六竖是灾星。
灾星一到云遮月,
福星来了月自明。
有人走过去问她们唱的啥?她们异口同声地说:“爹妈讲过,只准唱,不准说,那个说了掉脑壳。”童谣无欺。童言无忌。后来几经寻问,乡干部才明白了那两横两竖是个开字,隐开山之意,那六横六竖是个品字,隐卢品之意。这童谣也传到了冉小玉口中去了,冉小玉私下把这事悄悄告诉了犁开山,在钦佩之情中夹杂着溜须拍马之意。犁开山还真没想到老百姓会采取这种方式传颂他。他感到内心不安,他告诉冉小玉说:“今后见到此类情况,你们要说服制止。淡泊名利,才是共产党人的真正本色。”犁开山的一席话,又勾起了冉小玉陪同犁开山下乡时的朝朝蓦暮。冉小玉心想,看来这犁市长从内心是想干一番事业来的,并不像有的领导那样……犁开山这样做了,做得真,老百姓的眼睛就看得真。老百姓的口是封不住的。老百姓说,天地之间有杆称,那称砣就是咱老百姓。你行,大家传颂你;你不行,大家会口吐唾沫。
自从听到乡下儿歌不久,城市里的人就听到了那首儿歌的最新版本:
福星莫成流星,
灾星早早坠地;
乌云快快的去,
太阳悠悠的升。
这是一首优伤中埋藏着一种昂扬向上的流行歌调。白家女勾着头,用没有双手的肩膀,拉着一辆沉重的板车,板车上坐着没有双腿的贾癫子。白家女哼着小曲,贾癫子弹着电子琴,一路弹唱,一路狂笑,从老十字街到大桥下的菜市场,从市政府的大门口到市中心广场,后面总是跟着一群闲人,嘻嘻哈哈的。
卢品也听说了这首歌谣,也有人给他破译了这首歌谣。但他苦于没的直接证据,几次想修理这对活宝都没有下定决心。那对活宝是越来越狡猾了,隐藏了细节,唱的是大场话。这大场话,在知情者的心里是大实话,在流行中又具有很大的创造空间,是那种浪漫与现实的结合。卢品感到无可奈何,但又不得不重视,他的心里难受极了。好在,他经受了那么多的风雨,千锤百炼了忍经,这点污辱他是承受得起的。他坚信一条,干屎不挑不臭的道理。他卢品没有必要和一对活宝去计较得失。但这也不等于他卢品就此沉默了,他是想到了产生这些现象是有根源的,万事万物的治理,要治源头。如果没人指使,如果没人提供黑材料,他贾癫子有如此能耐?卢品从社会现象的微妙变化中,见微知著,认定了这场斗争的复杂性,艰巨性,残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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