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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死亡之迷 31 李文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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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杉木凹公路扩建的硬骨头是炸岩山。民工开始寻求炸药、雷管。有任务的村民,就找乡政府沙书记。沙书记就找冉副县长。冉小玉答复说,这是市里、省里工程,要拨款找市里、省里去,要么,你们自力更生。老百姓逼得急,沙书记没办法,就硬着头皮告诉冉小玉,说他只好越级上访了。冉小玉回答得很干脆,说完全可以,犁市长授了权,只要是工程上的事,都可以直接找他犁市长。沙书记就给市政府办挂电话,市政府办说犁市长到省里开防汛工作会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市里。沙书记就哀声叹气了,市政府办值班问他什么事,沙书记说:“我们杉木凹公路扩建土方已经完工,现在紧缺炸药、雷管。县里让我们积资,老百姓的钱都用在生产上去了,哪里拿得出来。农民的三分之一,是抵的义务工。近几年治理红河老百姓积资已不少了,如是再号召,再强迫,我们乡干部也于心不忍,老百姓也不卖账。”接电话的是一位女秘书,他要沙书记在电话里等一等,她去请示一下卢市长。那位女秘书一请示,卢品一口答应先给他们拨一笔款,让乡政府拿一个具体预算到市里来。女秘书给沙书记回话,说:“卢市长很关心你们,叫你们尽快拿一个预算方案送到市里来。这个事啊,我跟你说哟,是我帮你敲的边鼓。”沙书记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再问一次,的确是事实。他就在电话中连说了四五个谢谢,说得那女秘书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沙书记还觉得没有把那个谢意表达出来。但女秘书已是很激动了,她说她也是从乡政府出来的,只要是乡政府的来电来人办事,她是鼎立相助的,感情一下子近了,给了沙书记极大的鼓舞,女秘书反过来也把沙书记的谢意说透了。这个好消息一下子传遍了乡政府。接着又象一阵春风吹拂到了杉木凹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


  乡干部听到这个消息都私下议论沙书记有能耐,是不是和那个女秘书有一腿,不然人家女秘书能和你这个小屁股套近乎?佩服也是出自内心,这玩笑也开得有点过火。村里群众听到这个消息觉得有盼头,说到底这工程不是在打马虎眼。思想好的群众,家底好的党员,有符合将来招电工条件的农户,都想拿个头彩,先垫钱买了炸药、雷管,开始炸山劈石了,冷了几天的公路扩建,又热了起来。


  沙书记被干部和群众的积极性所感染,但他心里明白,就一句话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怎敢声张,群众传得越神,他反而越忧郁,他知道如今办事是不容易的,金山也要银山取。有时金山也不一定取得回银山,这个方面,他是有经验教训的。他决定先去一趟市里。把事情搞得八九成再拿预算不迟,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乡民政干部老胡是群众公议的福星,人缘关系好,一生只栽花不栽刺,别的乡干部到老百姓家里吃不到饭,他就不存在这个问题,特别是年轻的乡干部,下乡不是跟在书记乡长屁股后头,就是要邀上老胡这个伙计。沙书记遇上大事都得跟这位福星商量商量。


  一天傍晚,老胡从县里回来,乡经销部主人请老胡吃金鸡肉。火锅,炖得牛卵子泡冒,嘴巴上油乎乎,辣虚虚的,笑声连天。正在吃时,沙书记来到经销部买香烟,见老胡正在举杯,就大声说:“老胡,你是从哪个X旮旯里钻出来的,又到这儿打牙祭来了。”老胡闻声放下酒杯,跑出来一个劲的把沙书记从铺外拖进了铺里,二话没说,就反客为主,给沙书记倒上了一杯二锅头。沙书记说:“恭敬不如从命。”老胡说:“哪里,哪里。酒是主人的,菜是主人的,要恭敬要从命都是主人的。”酒过三巡之后,老胡就把店主人想扩大一点店铺的想法抖了出来。沙书记说:“老胡,别的咱今天都别说了,我正有一个犯难的事,到市里去要钱,你看怎么办。”老胡反应快,说:“这还不好办,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公鸡打不到鹰。”沙书记忙跟踪追问:“怎么个舍法?”老胡说:“书记你真信这一套了?”沙书记说:“还不是为了全乡一万多老百姓的幸福。”老胡就借酒劲把自己多年套县民政局扶贫、救济款的作法说了一通。沙书记听着,眼睛里面有货了,左顾右盼地活络了。但沙书记没有表什么态,也没有附和什么,只是连续与老胡碰了三杯。意思都出来了。老胡是三月间生的,爱吃宠宠菜,见沙书记听得是如此认真,又是不断地给他敬酒,他更加得意了,心花都怒放了,眼睛角角边、嘴角边、手指上都有了一种青春的生动,光彩夺目。老胡不光说了他套民政局的手法,而且还得意洋洋地说出了他年轻时套几个女人的技巧。此时,他的这些经验似乎都可以用来为老百姓造福,治国安帮了。大家一阵哄笑,老胡自知说漏了嘴,便举杯自罚一杯酒。一餐酒下来,沙书记同意了主人扩铺子,老胡也愿意拼出老命来到市政府去要钱。沙书记颇为感动,说:“还是老同志知道甘苦,知道轻重。关键时刻不看冷。”老胡东倒西歪地说:“沙书记,你莫再给我灌米汤了,我活了一堆岁月,就知道上活嘴巴,下活几巴。”几个酒鬼扑嗤大笑,笑声在小铺子里横冲直撞,差点把小铺子笑翻了。


  老胡知道乡里哪几家有野味,一下去就找到了几只熏干的金鸡,几腿黄麂,几个竹根猪。老胡走一路,在老乡们面前,没什么顾忌,一路说开去,老百姓都信老胡的话,说老胡是福星,平时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大家就纷纷寻找家中藏的一星半点野味,一天下来,老胡挑回了两麻袋。


  沙书记没想到老胡办事真有能耐,一天就弄了那么多野味,足有七、八十斤。沙书记说:“你应该造册登记,好给老百姓补钱。”老胡哈哈大笑:“这些东西都是山里长的,老百姓听说乡里为老百姓办事需要,都捐出来了。有几个老猎手,还上山赶仗去了,说明天就能为乡里抬一头野猪或什么老虎来的。”沙书记听老胡这么一说,就觉得过去有些事未办好,有点对不起老乡们。想到这些,他感觉到身上的担子一下子沉重了许多。老胡说:“沙书记你放心,有我老胡在,老百姓那边能理解,市里那边我担着。


  你只管汇报乡里修路的情况和困难。别的有我当档箭牌,什么八杆子都够不着你。”沙书记说:“言之有理。”也动了感情,心想乡里这桩买卖做成了,年底一定要给老胡多报几张发票。


  过了两天,那几个赶仗的说有头野猪打伤了但未伤到要害,一时难有下落,就给老胡送来几只活金鸡。老胡说:“沙书记让我谢谢你们,现在正是春暖花开,万物生长竟自由的季节,你们就不要伤害这些动物了。”沙书记把在家的乡党委成员召起来开了一个临时会议,强调了一下当前的工作,就和老胡装上那两麻袋野货上市里去了。


  沙书记到市里很顺利地找到了卢品。顺利得他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了。他清楚的记得,有几次找市里领导,不是守在会议室门口,就是提前半个小时,守到领导上班的办公室门口或守到住宅的大门口值班室。就是这种办法,也是十有八九扑了空。那种希望中的紧迫感,失望中的希望,曾让沙书记如一枚青涩的果子挂在寒风中,构成了乡政府生涯的一部分。可今天,真是老天爷开眼了,好像是卢品等着他们的。就像做生意,你找钱,难上难,钱找你,那你就是想躲也躲不开。也像谈恋爱,男追女,一堵墙,女追男,一层纸。老胡说:“兆头好。”沙书记说:“运气来了。”那天下午,卢品特意安排张秘提前把沙书记和老胡带到了恒源酒家。恒源是红河一家中等偏下的酒家,价廉物美。是招待本地客人的最佳去处。张秘提前点了菜,陪老胡和沙书记在包厢里唱卡拉OK,瓜子换了几盘,茶喝了几壶。到了下班时间,卢品和他的司机果然来了,沙书记受宠若惊,说:“卢市长这么厚爱下级,真是受之有愧。”卢品说:“哪里的话,你们在一线工作很辛苦,今天我卢品请客。”沙书记听口气是私人请客就脸红了,说:“这怎么行呢,我们请市长。”说着就赶快要老胡去交押金。老胡虽五十多岁了,但办起事来麻利得很,马上出了包厢。


  卢品一眼洞穿,说:“老胡快进来,今天你们是客,不要你们买单。”张秘把老胡拉回来,卢品就说:“前段时间有个乡政府到市里宾馆签单50多万,市纪委在全市进行了通报,你们没有吧。”沙书记马上说:“啊,没有,没有,我们都不签单。”卢品见沙书记一脸猴急,就哈哈大笑起来,鼓凸的眼球笑得更加凸了出来,他随手掏出三张毛主席头像给张秘,说:“小张去催催菜,上快点,沙书记老胡他们也难得来一趟,来了肯定不只办一件事,给他们争取点时间。”卢品的干脆体谅没有让老胡与沙书记有半点回旋余地。卢品的随意、幽默一下子消除了他俩的紧张。沙书记眼中的泰山一下子变成了春风拂动杨柳的湖泊。沙书记脸上的表情,明显了,一笔一画地写在了脸上,是那种自信的表情了,是那种感恩的表情了,是那种见到亲人的表情了,一览无余。卢品保持着固有的平静,什么时候都是如此。就像一湖平静的水,深不见底。轻微的风吹过来,是很难吹起涟漪的。小人物就不一样了,是小溪里的水,永远翻腾着浪花,永远虚张着激动。


  席间,沙书记把乡里扩建公路的情况给卢市长作了详细的汇报。汇报群众的积极性时,沙书记动了一番脑筋,说现在搞公益事业,太难了,群众不支持,像豺狼总是盯着政府的牛屁股。卢品听得很仔细,生怕露掉某个重要细节。听完,卢品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给了沙书记极大的勇气和自信。他的汇报对路了。即是卢品的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在平常是毫无意义的,此时在沙书记的眼中也会放大成数倍,清晰地定格出那动作的特别意义。沙书记把要说的话基本上都说完了,卢品才说:“基层工作不好做呀,都是实打实的基础工作。沙书记有困难,我当然要大力支持。你明天到市财政先拨5万元下去,不够的再祥细打个预算来。”沙书记听到卢品的这句话,是多么的朴素,是多么的亲切,是多么的贴心,是多么的巴肉,是多么的有气度,情绪一下子来了高潮,猛的从桌子上端起酒杯,吓了张秘一跳,自己先敬自己,干了一杯,然后敬卢市长。卢品笑笑,说不能再喝了。沙书记说,卢市长你随便,我敬您的酒,我是要喝的。沙书记被卢品的几句贴心巴肉的话,说得骨头都软了,激动得难以自控了,带有小孩子天真的成份,惟其如此,才显出了真诚,可爱。沙书记惟有“杜康”才能表达出此时此刻的激动,连喝了十杯,说:“十全十美,十全十美。”沙书记喝酒上脸,脸红了,像火炉里烧的一块烙铁,通红通红的,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了,他放下酒杯,双手抱拳给卢市长作揖,类似于江湖上的动作,他下跪的心思都有了,但碍于有旁人在场而没有下跪,如果是单独面见市长,他真的要下跪以表谢意了。老胡说沙书记已足量了,说自己代表杉木凹的老百姓再敬卢市长三杯感谢酒。卢品举着空杯,表示回应,老胡已醉眼朦胧了,还要喝。沙书记就说:“老胡,你年纪大,就别喝了。”老胡说:“什么?别喝了?今天可是个值得高兴和纪念的日子,你不要看我这把老骨头,可以跟市长比试比试的。沙书记你不能喝酒,酒我全代了。”沙书记说:“我虽不能喝酒,但市长请我们喝酒,就是舍命我也要喝。”老胡说:“沙书记有这样的决心,没有办不好的事。”卢品看到这些朴实忠诚可爱的乡干部,想起过去的乡下岁月,心里很受感动。今晚,卢品也多喝了几杯,话也说得很投机。卢品常常感觉到只有在这样的属下面前才能释放某种领导情结,才能找回当年年轻气盛时的活力。沙书记见卢市长今天特别高兴,就借机说了许多卢市长的好来。沙书记心想,社会上对卢市长有些传谣,看来完全是群众的误解,也是自己对市长不了解啊,今天一接触,卢市长却是一个好市长。在送卢品上车回家时,老胡把老乡们送的两麻袋野味,放在卢品车上。卢品打开麻袋看了看,就收了一只干金鸡,其余都退给了老胡,并告诉老胡说:“老胡呀,老百姓的心我领了,这些东西你还是带回去退给老乡吧。”老胡说:“市长,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土生土长的,让您偿个鲜,莫嫌弃罗。要退,现在也找不到主子了。”卢品说:“那你就到市场上去卖了吧,也好多买几箱炸药,减少老百姓的负担。”沙书记到旁边一句话也帮不上腔,眼巴巴看卢市长一脸笑意地上车走了。至此,卢品的形象一下子到沙书记的心头高大起来了。


  卢品走后,老胡请沙书记到“爱你没商量”保健中心放松放松,沙书记说要去拜访几位老朋友,就要老胡一个人去放松,费用乡政府报销。老胡说他一个人就不必了,去洗个头洗个脚消消酒算了。两人分别时约定第二天到市财政局见。


  次日,张秘到市财政帮杉木凹乡办拨款手续。基建科的同志要这手续要那手续,说拨下去也要半个月。张秘给卢品汇报后,卢品说:“那你就干脆帮他们到市财政借5万元,再补办手续。”沙书记感谢不尽,要老胡把那两麻袋野味全给张秘,张秘不要,也学卢市长只选了一只野兔以表示尊重。老胡就提示沙书记,问他还有哪些关系需要打点的,可以把这些野味送出去。沙书记想了一阵,没个头绪,就说:“老胡,你还是拿去套你那些狼去吧。”


  老胡和沙书记回到乡里以后,卢品的好心肠就传开了,有些人表示怀疑,但面对老胡皮包里的五万元现金,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了。群众的眼睛不得不放出亮光来。两麻袋“虾子”钓来了一个“大鲤鱼”,乡里再一次体会到了现在的办事原则。钱一到位,杉木凹乡的公路扩建就加快了速度。老百姓看到原先又烂又窄的机耕路,变成了现在的宽敞公路,心情舒展,佳话不断。说这次乡政府还像个卵乡政府,在干正事。


  卢品给杉木凹拨了钱后,突然想起来自己夫人转过来的一份报告。那是奇真大师托夫人办的事,差点给忘了。报告上要了两笔钱,一笔是建一个花圃,一笔是进寺公路扫尾工程。卢品在报告上签了字,请市旅游局到旅游建设基金中解决。


  卢品要张秘把报告送到市旅游局去。张秘把报告拿走后,就有一个清清淡淡的女子形象从那种满各色兰草的花圃中走了出来。十多年了,那个浪漫的山岗,那条迷人的小河,那些朦胧的月夜……总是在卢品心灵深处如电影一样时时回放。而且是时间越长,那“电影”越清晰明亮,越固执地占有他的心房。卢品想着那些甜蜜的时刻,想着自己坚守的家庭,想着那段痛苦而甜蜜的爱情生活,想着那段内心极端矛盾的日子,想着那个不可思议的女子,心就有点倦怠起来,也有点无聊起来。此时,卢品在手提包里要找点什么,无意中就摸出了一张铅印纸条,那是他夫人求奇真大师为他家那龟卜的一卦。他家的龟神秘失踪了三天,又回来了,是何兆头?卦辞是:


  上清下浊成天地,


  清浊相凝便作人。


  尔欲签求明白事,


  且将清浊细分明。


  卢品看着卦辞,反复琢磨那几句话中的奥秘玄机。但就是不知所云,猜不透。他把那几句话折起来,重又放回到包里,这是夫人要的,不能丢。卢品的心思,仍在红河寺,这是很久没有过的一种强烈愿望,但他的心思,究竟到寺里的那一点那一角,又没有具体的东西,他感到很茫然。再想想,好像还是那卦辞在作祟,像风像雾,纠缠不清,他都有去红河寺求大师破签的心思了,但这毕竟不是他市长所为的事,他在茫然中,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断了破解那签语玄机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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