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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死亡之迷 34 李文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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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犁开山来到红木坪乡逐村召开村民动员会,动员他们接纳杉木凹乡与小溪乡的三千移民。移民工作是否顺利,移民是否安置妥当,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接纳移民的乡村的态度和热情。这个工作做得好,移民就会心情畅快,否则会给移民背井离乡的感觉,那移民工作就难开展了。犁开山原来在省里大型水利工程建设中遇到过此类情况,有些经验教训,所不同的是,过去他是一个目睹者,这次却是一个组织实践者。

  犁开山来到红木坪乡政府,他与市移民办马主任、冉小玉、乡里领导商量,动员会从新屋村开始,把新屋村当作试点村来抓。

  这个村人少地广,经济落后,但开发潜力很大,离到城较近。特别是县开发办近两年到该村扶贫,办了不少实事。村里公路、人饮、电网等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农民生产生活条件得到了改善,农民生活、健康、文化水平得到了提高。这给移民工作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基础条件。该村原村部房产实行承包责任制时卖给了一户人家,现在扶贫工作组正在新修一个村部。村部是公家的,修到离谁家近的地方都达不成协议,村民大会就把村部选址定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巴店的半山坡上。新村部虽未完工,但党员会还是定在了新村部开。新屋村组长、党员以上的干部会召开的那天的晚上,大家等来了最远的一个老党员已快零点了。覃支书有些不好意思,说农村的党员就这么点觉悟,犁市长您多担待点。犁开山一行克服着疲劳和倦意,耐心等待,没有丝毫责怪村支书的意思。覃支书就更加不好意思起来,暗暗的下决心,既要把这个会开好,也要把上面布置的任务落实好。

  覃支书要村长主持会议。村长哼哼两声有点不愿意,覃支书说:“你还是主持一下,今天这么多领导到这,还是搞正规点。你有么子意见下次生活会我俩再交换。”村长说:“那好吧,我主持,下面请覃书记讲话。”覃支书向大家介绍了犁市长、马主任、冉县长和覃秘书等市县领导。到会的五十多人拍起一阵掌声。覃支书清清噪门,正欲说话,挂在树枝上的电灯突然熄了。夏天的山村,白天虽热,但夜晚凉爽宜人。有三五个党员把坐着的岩板移动聚在一起,开始找木工遗留下来的一些锯木屑、刨花来烧,一来可以驱蚊,二来可以取暖,他们一边操作,一边把头歪向覃支书。突然,会场上的电灯熄了。覃支书就站起来茫然四顾,尔后大声喊:“小美,小美,你看电灯怎么熄了。”小美是年初才换上来的村秘书,县农校财会班毕业的。小美走过去看电灯泡,县开发办扶贫工作队员凑上去咔嚓一下打燃了打火机,小美摇动灯泡,看是不是钨丝断了。小美站在一个石头上,看了看,说:“好的。”就下来了。小美顺电线排查,碰上去,电灯亮了一下又熄了。有年轻的党员就说,怎么搞的,社会主义连个电灯都不亮。“好了,好了,是插头脱了。”小美惊喜的说。旁边有人笑,小美的一句正经话,被旁人一笑,就有了笑意,大家都笑起来,像早晨起来饿着抢食的一群小猪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幸好小美是红花闺女,大家笑笑也就算了,没往深处讲,但意思大家都晓得,是到那个地方去了,农村嘛,也就那么点乐头。那边覃支书开始说话了,叫烤火的坐拢来一点,等会市长、县长、主任要讲话,又叫小美把插头挂高一点,以免再被人踩熄电灯,又叫那几个烤火的别烧木头,说那是修村部的窗叶子。覃支书说着,偶一抬头,惊喜了,就叫各位党员,抬头看月亮。他说:“同志们,党员们,今天犁市长一行来我们村坐镇指挥,月亮好圆好亮。”众人抬头看天上。仿佛一支百瓦的电灯泡高高的挂在天上。组长中有位年轻的后生,笑哈哈的说:“搞了半天,还是支书高明,我们只看到裤裆里那两个卵子摔,支书却看到了天上的月亮。”那后生身旁正有一对蛐蛐打架鸣叫,一双戏耍小儿扑了过去,在一蓬草丛中,把月光揉碎了。旁边的火苗也烧得辟辟叭叭的窜得一两人多高了。

  覃支书继续说:“今天要讨论的事,也不是一件小事,但也就那么点事,大家都知道了,共产党员的心里就像天上那个月亮亮堂堂的,不要给市里县里乡里领导抹黑。下面就请犁市长讲话。”犁开山看看手表已是转钟了。天上那轮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钻进了厚厚的云层。那颗树上挂着的25瓦电灯泡,散发出昏黄的灯光,灯光的周围飞舞着密密麻麻的蛾子。几位老党员凑在一起,像一堆黑影,耐心等着会议开始,其他的同志,有的鼾声如雷,有的在旁边走来走去,踩着自己的影子玩,听说市长讲话,就回到了座位。覃支书走向鼾声,扯起了他们的耳朵,每人塞过去一匹叶子烟,他们揉起眼睛,重又换发出抖数的精神。因为他们很少听到大官来讲话,平常村干部开会,打打瞌睡,醒后问一句:“搞完了?”旁边人说:“搞完了。”但会后干些什么,却是一片空白了。覃支书很难为情地对犁开山说:“犁市长,这些年来,党员都懒散惯了,农民不懂规矩,请领导批评。”犁开山说:“今天来这么齐,很不简单呵。”覃支书说:“平常没有这么齐,顶多来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那今天是为什么?”犁开山亲切的问。

  “今天是打市长的牌子。”覃支书实话实说。

  “哎呀,我这块牌子还管用呀。”几句简单的对话,在坐的党员们都听见了,大伙鸦雀无声了,他们被犁开山平易近人的态度和耐心折服了。犁开山刚开口说话时,底下又有人轻声说了句,看来老百姓传说犁市长是好人名不虚传,就凭他陪我们这些大老粗坐上个半夜都很了不起。犁开山朝讲话处望了一眼,停顿了一下,会场上就静了下来。

  刹时蛐蛐和青蛙的叫声就如田野交响曲般此起彼伏,那堆柴火仍然是啪啪的炸得很响亮,一串一串火星不时撒上了天空。村支书又喊了一句:“叫你们别烧了,别烧了,你们怎么不听?”语气里有了命令的意思。

  在村部对面的山顶上,月亮正好出了云层,圆圆的,有点长毛,照亮了山顶,未照亮山脚。这时,从山脚那团黑雾的虚空中,传来了一曲二胡声,又一曲唢呐声,象鬼哭狼嚎般地令人发抖。此时,平时最不爱说话的村长却自言自语起来,说:“嗯,这可怜的老头儿,年轻时跟个唱阳戏的妹子跑了,回来就疯癫了,每到有月亮照过那山顶时,他总要自拉自吹一曲谁也听不懂的调子。”

  村长的资历比覃支书老,一屁股踏着新屋村是很少随便讲话的,一讲话就是要作数的,因为村长姓刘,是这个村的大姓。本来刘姓人是要当村支书的,因为刘姓内讧,谁当支书谁都不服气,结果,支书的重任落在了覃姓这个单家独姓的头上。后来刘姓人说,我们再怎么扯皮,村长的位子再也不能落到别姓头上去了。支书是个软柿子,到时还不是看我们刘家的。刘姓选刘村长,就因为他辈份大,压得住台。刘村长自言自语,说起那老头儿,旁边就有人骚动起来。犁开山事先对刘村长有所了解,不忙讲话了,他顺口问起那老头儿是怎么回事。刘村长说:“不瞒您市长说,他还真是我们村里的一种文化呢。听说湘西凤凰的癫子都会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活蹦乱跳的,那是艺术型的癫子。“战场岗”的癫子都是戴的军帽穿的军装,腰插木枪的家伙,那是军人式的癫子。但我们村的这个癫子,却与他们不同,他不光能文能武,吹拉弹唱,他还会看相算命,身边有一帮子追随者,很有号召力,如果他平常不犯癫的话,村长的事就是他的了,这次移民恐怕还得用用他。可他就是要人民币。”覃支书听刘村长有点烧野火了,就说:“他爷,还是听犁市长讲正经话吧,闲话少说,要扯卵谈,会后再扯。”犁开山说:“听村主任讲完,这也是民情嘛。”刘村长就说要用用那癫子的号召力,覃支书把这个话题接过来,说:“你村长不会忘记前几年那件事吧,你不是主张利用他帮助发动大家种地膜玉米吗?结果怎么样?那次,癫子把上级政府投资给我村的几百斤塑料地膜剪得粉碎,他高唱着婚礼进行曲,把那碎膜抛向天空,然后钻进去,当起了新郎。”刘村长说:“那都是你们不听我的安排的结果,你也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你不信,我可以跟你打赌,这次还真要他这个风水先生出面。”犁开山听出了点眉目,生怕支书与村长争论起来,就提高嗓音讲话了。

  犁开山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讲到对国家的贡献,从红河历史水患,讲到现实治理意义,从群众热切盼望,讲到过来的治理思路问题,从上级领导的关怀,讲到目前的组织实施工作,他的讲话实实在在,有理有据,深入浅出,深深吸引了大家。渐渐地犁开山进入到了一种最佳境界。他原本只想作一个抛砖引玉式的简短发言,把时间留给其他同志多讲些具体政策的,可是讲着讲着,他被全体党员组长们的掌声激起了一个高潮又一个高潮。最后,犁开山说:“全体党员同志们,等我开完了其它几个村的党员组长会后,我再来新屋村看各位的行动,现在我拜托各位先做群众的思想工作,开好群众会。我坚信各位的思想境界是高的、发动能力是强的,是能够完成这一光荣任务的。当然,在这里我也跟大家表个态,任务交给大家,只要有利于移民工作的开展,办法由你们想。作为示点村,一是要带头,二是要出经验。”

  犁开山讲完,一位老党员说:“累四脏(犁市长),泥(您)放心,我的党龄已有45年了,党叫干啥,咱干啥。”接着有好几名老党员都纷纷表了态,说:“请四尾、四真虎(市委、市政府)放心,我们党员一定起带头作用。接纳移民,建设新村。”有个别组长原准备在会上提要求放屁的,但在党员们的积极态度中不好意思放屁了。犁开山一行被党员们的情绪感染了,此时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了。覃支书也没想到今天的会开得这么成功,他更没想到刘村长还按他的要求主持完了会议,还破例没讲风谅话,这让他感激不尽。在这个会上,也有一言不发的党员和组长,村支书就吃不准了,但发言的这层人中,也有个别人肯定是讲的反话,事后,当闹的,他们还会闹,这些人他是了解的,坎上坎下的几个人,几双筷子几个碗,那个不晓得?今天这个会只所以开得成功,成功就成功在村长今天的态度让他放了七八份心。权衡了再三,覃支书还是代表全村,果断地表了硬态。最后,犁开山亲自说拜托覃支书和刘村长的话了,令在场的所有与会者都十分感动。

  散会时,已是转钟三点多了。天上的明月时隐时现,大家感到身上有点凉,因为新屋村的几座山岗起雾了。这么大的雾,明天一定是个大睛天。

  事情果如刘村长所料,新屋村第二天,就有很多人聚集在那个半夜拉二胡的老癫子家里,他们告诉老癫子,说这回红木坪乡拐(背时)了,要按插三千移民,到时,我们只有啃地皮,吃屎,啃地皮还没地方站,吃屎还没人屙。老癫子更是神神秘秘的说:“巴掌大块地方,来那么多人,风水就没啦。”这句话不得了,“风水就没啦。”这句话引起了群众的共鸣,大家在那里一个劲的说:“我们坚决不答应。”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可老百姓听到“风水就没啦”的话,心里头人人下起了雨。

  新屋村的工作陷入了僵局,政府干部和村干部都有了畏难情绪。乡干部说,昨天会上党员都同意了。老百姓说,党员同意是他们的事,我们又不是党员,要移移到你们政府去,反正政府贪官多的是,养几个老百姓莫干不得?这事也有党员掺和进去了,耍了群众的尾巴,叫起来了。他们窜通了三条理由,不同意接纳,就是不同意。一是政府讲话,从来就没算过数。二是子孙后代,会骂我们,骂我们这些祖宗是王八蛋。宁借一斗,莫添一口。三是移过来的人,最野蛮,县里原来有现成的例子,一搞就扯皮打架,因风作邪,不好惹的。

  犁开山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与工作组的认识不同,他说:“闹得越凶,触动越大。”犁开山下了死命令,千万不要和群众作对,要尽最大的可能减少和群众的对抗情绪,要把思想工作做细,做到位,做扎实,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犁开山想起了那天夜里的二胡声和刘村长的“癫子论”。犁开山跟乡里领导通了一个气,要他们遇事多和村长商量商量,农村工作有的可以霸点把点蛮,但有的工作是一点蛮都不能霸的,要学会对症下药,心病用心药。乡里领导明白了,心想这上面的领导对农村工作各人都有一套。乡干部和村干部重新坐下来,分析了群众思想根源,采取了各个击破的策略,刘村长出面了,果然奏效。一家一家的做工作,一个人一个人的瓦解他们内心的堤防,收拾他们内心的恶魔,攻克他们内心的堡垒,结果,工作组的工作,大获全胜,寸土不让的村民,已是土崩瓦解,溃不成军了。示点工作,算是成功了,乡政府委托乡文化站的专干给老癫子送去了一把崭新的二胡和一把金光闪闪的锁呐,告诉他,移民过来后,要他领头搞个业余宣传队。老癫子感受到了政府的温暖,用他的话说,政府不是空的,是实的,是一把二胡和一把锁呐。老癫子拿起文化专干送来的二胡,立马拉了起来,先是《赛马》,后来就拉了一曲,他自己写的曲子,哀伤的长音中混杂着喜庆的短促。

  层层发动,教育感化,和风细雨的思想工作,解决了大部分移民和接纳移民村的思想问题,但有少数群众,还是一时想不通。说什么“移民移民,背井离乡,讨米逃荒。生不作强盗,死不离故土。”说什么“寸土不让,要让寸土,砍我脑壳。”犁开山深知要做好这一少部分人的工作是十分艰难的。犁开山接受了马主任和冉小玉及部分基层干部的建议,以思想政治工作为主,辅之以行政命令来推动移民安置工作。市委市政府通过几上几下,关于移民安置的总体方案已下发了文件,文件中有一条,即:若不愿搬迁的移民者,后果自负;若不愿意接纳移民者,采取强制措施,把土地、山林划归新移民。这一招果然见效,大部分中间分子基本上顺应了文件精神。

  移民中大部分群众还是顾大局的,其中还有部分群众与搬迁者是亲属关系,有很多协调工作他们内部就自行解决了。但也有少数人提出了很多具体要求,说出了许多担心,认为人平补偿少了,标准低了。老百姓担心移民过来后,有些政策兑不了现,怕土地少,山场少,养活不了那么多人,特别是对办企业的问题,有许多担心。犁开山还收到了少数党员给他的一封信:一是担心政府走红河渠、红河坝的老路,哄骗群众,劳民伤财;二是希望犁市长肩膀要硬起来,只要是真心为民办事,老百姓是要挑大梁的,上面就是强制执行文件政策,老百姓也会理解。梨开山看得心里一惊一喜,一冷一热,心中揣摸,这红河市的人民有一股潜在的能量,在冲击着政府的某种观念某些作法。犁开山要移民办对前段工作作个小结。马主任就小结了,肯定了成绩,也分析了潜在的一些隐患问题,要求有任务的乡镇必须精诚团结,互相配合,继续做好移民思想工作,对个别思想顽固不化者要采取新屋村的作法,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对症下药,真正把思想工作做扎实,做通,千方百计解决好移民的土地和各种后顾之忧,同时抓好小城镇、经济发展这两项相互依存的重要工作,让移民到新村后有一个宾至如归的家园感。这个小结市政府发了通报,尽快统一了红河上下的思想,提高了认识,为“移民新村工程”吹起了冲锋号。

  六月下旬,犁开山接到省委组织部通知,要求他到中央党校青干班学习一年。晓明找犁开山正式谈话以后,犁开山把手头上的工作给卢品作了交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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