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开头难,难就难在定调子,调子高了,戏唱不下去,调子低了,这戏又有什么看头?万事开头难,难就难在开头,头开了,就意味着要走下去了。红河电站要正式开工典礼了,老百姓对各级政府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感。电视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进行了倒计时,把全市人民的心都热透了。
贾癫子也不另外,他是爱关注红河大事的,只要哪里当大事,只要他能克服掉困难,他都会亲临现场。他一到现场,现场就会活跃起来。事后,这现场中的内容也就会灌溉在他的琴声中,具有了非凡的现实意义。想起来,也还真是那么回事,不然的话,贾癫子和白家女怎么能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呢?“官方”又总是打他俩不倒呢?这就叫贴近现实,有群众基础嘛。毛主席都说了,走群众路线,无往而不胜。典礼那天,白家女背着贾癫子走进会场时,警察已来不及制止了。准确地说,是贾癫子提前坐公共汽车来的,藏在了会场旁边,现在瞅准机会,一进来,警察就把他俩无可奈何了。要是在城区附近,贾癫子就会坐白家女的板车来,带上二胡和电子琴。可现在是到乡下,几十公里的路,贾癫子只好由白家女背上公共汽车而来。还好,有很多熟悉的人跟贾癫子打了招呼,有个别警察也暗送了眼神,是了不起的意思。白家女用肩顶着贾癫子往会场后面的一块大石头上坐定,贾癫子就用手,给白家女一小块一小块撕馒头吃,撕一小块,喂一口汽水,自己也吃一小块,喝一口汽水,看来他俩还未来得及吃早餐。白家女吃快了,喉管突然受阻,鼓起了一个疱,鸡伸脖子式的好几趟才咽下去。贾癫子拍拍她的后背,说吃慢点。声音中有疼爱的气息,白家女终于咽下去了,眨着泪花,说:“都快开始了,不吃了。”白家女没有手,真正的两袖清风,在石头上晃来晃去,空荡荡的,她用脚踢开一个空汽水瓶,依靠在贾癫子胸前,那动作,看起来既是依偎,又是支撑。
鸣炮。奏乐。唱国歌。这是向党的生日献上的“一份厚礼”。典礼气氛热烈,内容简洁。事后,大家都说,这个作法符合中央精神。市里四大家副处级以上干部和施工民工趁扇形坐在那块缓坡上,红河水翻动着雪浪花,像是典礼会场天然的花边。市委书记兼市长晓明主持典礼。卢品介绍工程来龙去脉及前期准备工作。省委羊副书记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坝基四周围观的老百姓,被这位红河老市委书记短短几分钟的讲话,感动得热血沸腾,精神激荡,连续暴发出了十几次掌声。白家女也想鼓掌,血都涌到了两支肩膀上,可惜没有手,只好眼含泪花,贾癫子腾出鼓掌的手,给她抹去了泪花。
马厅长幽默风趣、简洁明了的讲话,也赢得了数次掌声。高昌群受一把手委托,代表建设集团就有关工程组织、规模、技术等问题作了介绍,集团一把手没有正儿八经讲话,他的头总是偏向羊副书记一边,讲着小话,众人就知这个老总不是一般的老总了,与羊副书记关系非同寻常。最后,卢品正式宣布这项工程由市一建全面启动,由省一建把关质量,由红河人民自行施工,台下暴发了热烈的掌声。掌声还在响,胡适就走向了主席台,他是代表施工队表决心的,都迫不及待了,他说:“组织上党就是我们的靠山,把党具体化,就是说省里有羊书记,集团老总,市里有晓书记、卢市长、犁市长,这些领导就是我们红河人民的靠山。技术上的靠山有高副总、胡工、白工。下力气的有我胡某人,有红河市的老百姓、民工们,我们要为党争光,要为红河人民争气,坚决把这个红河电站建好,我们要以深圳速度,在明年的这个时候,把红旗插上高高的坝顶!向明年党的生日再献大礼!”胡适的话还未讲完,下面就有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仔细听起来,这种掌声,不像是发自内心的,像是无理取闹,再仔细听,还是发自内心的,因为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倒掌声。山岗上有人大声吆喝起来,四面山上的老百姓,响起了杂乱无章的喝倒彩声。胡适见场外气氛有些不对头,就赶紧收了场。贾癫子见群众这个态度,有点生气了,他想胡总是有点财大气粗,耀武扬威的样子,老百姓有些看不惯,但他这也毕竟是在干一件大事,干一件红河子孙后代受益的万古千秋的事。但这个想法只在贾癫子心里,没表现出来。白家女倒觉得,群众在大事上是有立场的,是不含糊的,因为群众的眼睛不是一只,也不是一双,而是一群,是一大群,这一大群的目光,集中起来,就不简单了,就丰富了,就有力量了,就明辨是非了,就明察秋毫了。一个人的目光,像一缕游丝的话,那么群众的目光集合起来,就是一个探照灯。
胡适走下来。晓明坐上去,足足沉默了一分钟,把台下的议论声给震主了。晓明镇定自若,豪迈地宣布,请省里领导为红河电站大坝剪彩。这一刻终于到了,千钩一发,振奋人心。前面讲那么多,关键就这一剪刀。这一剪刀下去,就像接生婆一样,新生儿在那一刻脱离了母体,诞生了。那种场面是动人的,幸福的,叫人难忘的。目睹生孩子的人毕竟是少数,于是,大家来此观摹,却能极大地满足这一观感。几百双眼睛都盯住了那把闪闪发光的剪刀了。贾癫子就很喜欢看那一剪,也喜欢揣摹那瞬间的心态,有的领导镇定自若,举轻若重,有的领导嫩了点,举轻若轻,控制不住眉宇间的那份优越性。省里领导来剪彩,贾癫子是第一回看,有些激动了,他要白家女把他用肩顶起来,他要好好看看那把剪刀,是金子做的,还是什么做的,他要看那一剪是怎么样剪下去的,手指是流畅的,还是颤抖着的,他要看那一段红布是怎么样飘落下去的,是弧线,还是折叠下去的,他要看那领导的神色,是红光满面,还是面部紧张,他要看那放剪刀的银盆里,是放着红包,还是放着其它令人兴奋的东西。然而,贾癫子深深的失望了。省里领导的这一剪,太平常了,平常得只有掌声了,往日被人描绘的金剪的闪耀没有,红包的夺目没有。但银盆里却有一块普通的电子表,准确地提示了,领导剪下去的那一刻,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好彩头。
还有一项议程。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尾随在羊副书记的身后去视察坝基。此时,照相机、摄像机对着这条长龙,争先恐后抢拍领导镜头。想搞工程的人都围到胡适这一边来了。老百姓则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了。有的群众想跟在队伍后面取乐,被警察拦住了。人群中,有人议论:“犁市长怎么没来?他可是水利专家呀。”不知是谁露了一点情况,说是发帖子的人把犁市长的那一张卡住了,美其名说是怕影响他的学习。又说这两天中央有大人物到党校训话,就象蒋中正到黄铺军校训话那种形式,谁都不敢请假。又说是卢市长请示晓书记,不要惊动犁市长,典礼也就是典礼,搞搞形式,造造气氛,又不是专家会审,犁市长就不参加了,晓书记就默认了。又说是犁开山不愿参加这个典礼,他对卢品的做法有些意见。又有人说:“犁市长来红河市是镀金来的,到中央党校学完了,就飞了。”有人不同意这个看法,说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省里心中肯定是有数的,现在红河的班子老的老,小的小,屎片尿片裹在一起,恐怕是不行了,犁是有来头的。还有人轻声说:“犁市长到底还是个嫩几巴,搞不赢老的,听政府人讲是那个老几巴把他赶走了。”说法归说法,也无法证实,是一个谜。但犁开山到中央党校学习,未回来参加他梦寐以求的电站建设开工典礼却是事实。这种议论点醒了贾癫子,他想自己真是一时糊涂,一心只想看那条红飘带,怎么就忘了一个重要人物呢?贾癫子突然说,哎,好人还是要常常唠叨唠叨,不然就忘啦。白家女说,人真的是很健忘的,如果我俩不相依为命,恐怕也早忘啦。贾癫子就拿拳头,在白家女屁股上擂了一拳,两人笑兮兮的,惹来了好多笑兮兮的目光。
《红河日报》、红河电视台对红河电站开工典礼营造了一种热烈气氛,在一段日子里,极大地鼓舞了全市干部群众的士气。
典礼过后,胡适捧回了一把尚方宝剑。因为建设集团对胡适前期准备工作还是满意的,省里因建桥梁,暂不给红河电站派专业施工队了。上面的信赖,卢品的支持,胡适如鱼得水,干得欢,干得起劲,处处得心应手,事事笑逐颜开,在不长的时间里,红河电站的坝基如雨后春笋,日见其长。工人日夜加班,大有一人一天干三、五天活的劲头。红河电站地下场房也是逢土掘土,遇石开石,日有所进,很快已攻空了半座山头。胡适算是把几位工程师摸透了,他把他们安排在市里,日里玩麻将、扑克,夜里进舞厅、桑拿,到工地上也只是隔三差五去一趟。去一趟也只是远远的看着热火朝天、进度甚快的气势,工程师们也就欢喜不已。他们打心眼里感激胡适,说这人能干,不简单。他们想着自己的好事,认为这次到红河公干可谓是捡了回偏宜,好像月婆子打屁,松活极了。
难道省里下来的人,就那么听从胡适的摆布?但事实的确如此。一次喝酒的时候,胡适给他的一帮哥儿们透露了这一秘密。他说,那些工程师们只所以听从他的摆布,全都是金龙宾馆那位黄小姐的功劳。他说这就叫良性循环,工程师听黄小姐的,黄小姐听我胡某的,结果当然是工程师要听我胡某的哟。他还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嘛,毛主席不是早就说过吗?要过河这是我们的任务,看就看我们用什么办法。胡适说着,暗暗吃惊,他觉得跟卢品这么多年,没有白跟,都潜移默化了,现在他一出口也是满口哲理,世事洞明。为了说明他的长进,他还为他的几个哥儿们,解说了他最近思考“命运”两个字的心得。胡适说:“人的一生就是由命运两个字组成的。说简单很简单,就一口气,说复杂很复杂,一口气忙紧不断。先说这个命字,是固定的,先天的,爹妈给的,生成的眉毛,长成的痣,命——有头顶(人),有眉眼(一),有口(嘴),有耳朵(卩),是一个完整又无法更改的人,这就叫听天由命。运——就不同了,它是由变幻无穷,多姿多彩的‘云’与走动的东西(辶)组成的,是变动的,是后天的,是可控的,是可创造的,是可更改的,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是事在人为的。一个人,要是把这两个字吃透了,研究好了,在这个世界上就吃得开了。命生成了,我就不去管它了,我着重研究的就是运,我要把运气,运势,运动,运算,运用,运筹帷幄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胡适对自己的解释都感到惊奇了,他的那帮哥儿们更是把他捧若了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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