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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死亡之迷 37 李文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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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周末。晚餐后,犁开山到校门口的传达室,那插信的布袋里就有他的三封信,一封是老同学的,一封是某编辑部的,一封是红河市杉木凹的。他对红河市的来信感到亲切,虽然信中大多都是些请柬之类的内容,但他还是感到亲切,人可能都有这种劣根性,红河市,实实在在的一方山水,日夜温暖在他的心里。到今天为止,红河市的信收到上十封了,他在刚刚拿到的信封左上角编了一个号码,是11号,拆开看落款,是数名群众签名来信,犁开山紧张起来了,心脏在胸襟里横冲直撞起来,他就坐在了传达室的木凳上展读那信。守门的老同志已和犁开山有好几次照面了,就说犁市长你读书都读不安宁呀。犁开山急着读信,说了句,您老清闲啊,但目光却停留在信纸上,像钉子钉上去的,一动不动。


  尊敬的犁市长:


  您好。那天红河电站开工典礼,我们专门去看您,可是您让我们失望了,您不在那里,后来才知道您在北京学习。学习有更光明的前程,我们老百姓也很高兴。但我们老百姓担心失去您这样的好市长。失去了您,我们的红河治理怕又水了,张寡妇的冤帐恐怕也永远是个无头案了。您知道吗?省里背名建红河电站,但实权落在了胡适手上,胡适吃私崽不吐骨头,心狠啦!上个星期我们挖地下厂房,一个民工被石头炸伤了头,他不给一分钱的药费,说什么签了合同,生死不管。掌管物资、轻松活全是胡适的亲朋好友占着,据说他们每个月有固定工资,是工程款开支,数字还不小。而从黑石、柴桥、五水、白亭、杉木凹抽来的民工,大部分是党员、村组干部和民兵,每天却只能领5元钱的伙食费。我们干苦力没工资,作贡献无怨无悔,只是吃不消那些监工头、包工头把我们不当人,这是社会主义工地,不是资本主义工地。犁市长,不知您什么时候学习结束,我们等不及了,才给您写这封信,这代表了工地上大部分人的声音。犁市长,您曾见过的张寡妇说胡大头又给卢市长的一个什么亲戚送了一套红木家俱。现在胡大头调到杉木凹乡当乡党委书记去了。下面的移民工作,除了市里办的点没有什么大的遗留问题外,其它几个面子上的乡,虽只有部分村移民,但老百姓真惨了,移民款装在乡、村干部的口袋里,就象装进死人的腰包了,移民得不到,旧屋拆了,新屋建不起来,怎么就没人管呢?问市里下来检查工作的领导都说这项工作是您管的,是吗?问县里下来的领导,都说是市里直接抓的工程,县里什么也不好插手,只是配合市里省里搞好后勤服务工作。有的县领导说,多管一事,不如少管一事,羊肉没得吃,莫惹一身臊。冉县长前段时间还不错,她常到移民点检查工作。但听说她与林县长闹了别扭,近来也懒得管移民的事了。尊敬的犁市长,我们很想见您,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我们老百姓真害怕红河电站变成第二条红河坝。红河坝“八年抗战”还装不了水。夜深了,不多写了,请犁市长保重身体。


  我们给您下跪!签名:狗二、石头、张月英、姜二妹、唐天慈、赵云、金花、陈胜、吴广……共28人。


  犁开山看完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眼睛湿润了。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忙掏出小手巾捂住了自己双眼。一位同班同学路过传达室,说:“犁大市长,情人来信了?”犁开山强装笑脸,心情沉重地说:“是民情。”那同学随便开了一个玩笑,走了。犁开山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反复看着信的末尾,签了28个名字,有群众,有党员,有基层干部,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那28个名字犹如一颗颗子弹朝他猛烈射击而来,他有点招架不住了,那28个名字仿佛被逼愤怒的28只小爪,撕裂着他一颗肉长的心。


  这封沉沉的群众来信,搅乱了犁开山的思绪。他想,才来多长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特别是胡大头调到杉木凹乡,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他来党校学习,晓明不明明指示卢品代管面上的移民工作吗?为什么把这类责任推到他头上?虽是老百姓的传言,但犁开山还是引起了高度警觉,他断定这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群众有意为之,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他刚刚进入平静的学习心情被这些是是非非搅乱了。他也想到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同时也想到了小不堵则酿大祸。犁开山的思绪突然纷繁起来。


  周末这一夜,犁开山反来覆去睡不着。黎明时,他迷迷糊糊走进了红河坝的那湖水中,渐渐地,湖水淹没到了他的脖颈,他挣扎着吓醒了。第二天一早,他在党校宽敞的林荫道上,反反复复回想着那个可怕的梦境,他按捺不住了,他要回一趟家了。犁开山匆匆忙忙来到机场,办完手续,随意看了一下刚刚收到的手机短信,“祝你天天快乐,天天向上,老同学。”他没有快乐的心情,收起手机,登上了飞机。


  中午时分,犁开山一踏进家门,女儿慧慧就从自己的小卧室里跑出来,一下子扑在了爸爸的怀里,无头无脑地嚷着要爸爸买电脑。羊萍一眼看出犁开山闷闷不乐,就叫慧慧做作业去,让爸爸休息休息,并说:“你们父女俩都是学生,妈妈考虑考虑给你爷俩买一台家用电脑。”慧慧听说买电脑,便乖乖进了自己的小书房了。


  “开山,我从电话中就听出了你这个样子。你有什么不高兴的?”羊萍端过来一杯热茶,挨着犁开山坐下来,伸手拍拍开山肩头的一点灰尘。眼里含着爱,手指头缠绵了,情意悠悠。


  “还不是红河的事。”犁开山冷冷的说。


  “开山呀!我跟你讲过多少回了?学习就学习,就不要把工作放到心上,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羊萍亲呢地说。


  “你不知道,是一群老百姓的联名信。”犁开山无不忧虑地说。


  “哎呀,这样的信你看都不要看,现在的民情也是真假难辨的。刁民多的是。上次省报登了一个上访群体,幕后指挥竟然是那个乡的党委书记和乡长。”


  “你说的这些情况毕竟都是少数。”


  “少数不少数,它毕竟是这么回事,也是客观情况嘛,说明上访有水份也不纯洁。”


  “你知道什么?红河的情况我比你清楚得多,那都是些重要情况。我原本不想去读这个中青班,感觉是有那么点感觉的,可是……现在好,到红河还没根基,工作就有人往我这里推,有些屎恐怕也要往我头上拉。”


  “开山呀!你别这样想,别人爱怎么说让别人说去,老百姓的那些事,鸡鸡鸭鸭的你管得了几多吗?你根本不要管。你知道的,这是中央党校办的青干班,培养的是有前途的跨世纪的干部,不是谁想去学谁就能去的。”


  “正因为是这样,红河市有资格去学的人不少,我一下去就把他们的机会占了,他们暗地里还不怨恨我?”


  “怕什么,这是组织安排的,又不是你自己找的。”


  “话是这样说,可别人不这样想,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水深了什么鱼儿也看不见。”


  “庸人自忧!”


  “什么?!”犁开山的情绪受到了刺激。


  “庸人自忧!”羊萍重复的声音把犁开山的声音压下去了。


  犁开山沉默了,在羊萍的责怪声中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破例一根接着一根的连续的抽烟。他果断地说:


  “萍萍,我想放弃这次学习,跟中组部请假,回市里去。”


  “什么?”羊萍没想到犁开山会说出如此离奇的想法,感到惊讶。


  “开山呀,你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你放弃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萍萍,你应该明白,作为一名水利专家,省委让我下去,是帮助红河市治理红河去的,这应该是省委主要意图,红河泛滥这么多年来给百姓造成了很大危害,省市有良心的领导很伤脑筋,中央对红河的危害情况也挂了号。”


  “开山呀,不是我说你。你不说,我也清楚一些情况。你现在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还书生意气呢?你想想,红河市里难道说就你一个水泥专家?难道没有其它专家了?为什么搞不好?这中间的原因你也该好好想想,你也不要盲目地去作无用功,有些事光凭一股子热情是办不好的。省委的意图凭你一个人就能实现吗?如果可以,我也不拦你。”犁开山无言以对,他看看妻子,第一次发现了妻子还有如此的见地,他思考着自己的想法是否出现了明显的漏洞。


  羊萍见丈夫不吭声,继续说:“开山呀,你就别犯傻了。那信中到底说了些什么事?能值得你退学?这你可要想清楚。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和慧慧想想。一年的学习也很快,你不是说再过几个月就进行社会调查吗?搞社会调查时你可申请到红河市,时间也会飞快而过,学习期间你可以采取其它方式去红河市了解一些情况,跳出红河看红河,也许你对红河的问题会看得更清楚呢。你千万要珍惜这次学习机会。”


  犁开山没想到妻子这一建议打中了他。此时,他心情有所好转起来,心想妻子的建议也不失为解决自己这块心病的良药。犁开山放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轻言细语地说道:“萍萍,这个主意不错,就这么办。先看看再说。”说着,犁开山张开双臂作着要搂住妻子的动作。妻子脸上露出红晕,扭头朝女儿书房看去,犁开山心领神会,很不情愿地缩回了刚刚伸出来的两只手臂。


  犁开山拿起摇控器打开了电视,正是中央台播放《焦点访谈》的时间。几妙钟的广告之后,犁开山的目光紧紧锁住了那个发人深省的访谈标题:千里之堤,溃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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