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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死亡之迷 39 李文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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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众的联名信,就像一条怒火燃烧的鞭子,驱赶犁开山要回红河看看。

  犁开山瞅准机会,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末,从北京直接飞到了红河市。回市的当天下午,他没给任何人打招呼,只约覃红一人。覃红调了一个局里的车,就直奔杉木凹而去。

  车在乡下疾驰。仲夏的傍晚,田园风光如诗如画,炊烟袅娜,鸡犬相闻,瓜果飘香。车在迷人的山乡晚霞中绕来弯去,车窗外,不时传来狗吠声,传来村庄的吆喝声,一种久违了的乡村气息,席卷而来,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杉木凹乡政府。

  乡政府经销店门面上围着一大群人,他们在议论什么呢?一位小年轻,眉飞色舞,口吐唾沫,说书般说开了。他说前几天县里下放了一个乡派出所警察,那警察姓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当晚派出所安排执勤,所长派他去红河电站指挥部去看看,他初来刚到,不知乡下深浅,就去了。在指挥部,他一下子就逮住了一伙赌博的。你们猜,那几个赌博匠是谁?是红河县惹不起的几个角色,“黄包头”和“张几巴”他们,还有两只从城里飞来的“鸡”。你们猜他们是怎么个赌法?100元钱一炮,男的放炮给钱,女的放炮就要收炮的人日一回。那派出所的小钟在门外守了半天,他们也没有发觉,正待张几巴日那个长头发鸡母娘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小钟猛吼一声冲了进去,吓得那几个赌博匠钻到麻将桌子下面去了。当他们看清进来的是一个毛头小伙子,又未带任何武器时,黄包头和张几巴张狂了,他们嘿嘿笑两声,说:“你是那路神仙,敢闯地狱,你真是吃了豹子胆呀你!”小钟并不畏惧,指指身上的警服,说:“我是杉木凹派出所新来的警察,今天执行公务,希望你们老实点,配合我工作,请你们坐下来,把衣服穿好,把你们今天的卑鄙行径说清楚。”

  “大哥,你坐下来有话好好说嘛。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呢?”一位小姐浪浪的说。白眼珠,红眉心,翻在那里,那股骚劲哟摆在那里腥臭呢。

  “别来这一套,请你检点一点!”

  “大哥,我们是怎么不检点了?我们只玩玩麻将,比你们这些戴大盖帽的要干净多了。”另一个黄头发小姐说着,朝小钟靠过来。

  “请你放自重一点!”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红眉心小姐说。

  “哎!没你两个的事,你们别跟他啰里啰嗦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是市里的指挥部?省里领导是指挥长,市公安局还没资格管呢,省公安厅还要为我们保驾护航,治理经济环境呢。”黄包头说。

  “到杉木凹地盘上,只要是违法犯罪活动,我都要管。”小钟毫不示弱。

  “好,你管,把你们所长叫来。”张几巴说。

  “这事,我管定了!不需要所长参加。”小钟斩钉截轶地说。

  “那好,他奶奶的,我们今天就修理修理你。”黄包头说。

  “你敢!”小钟话未落音,黄、张的拳头就鼓锤般的打来了。小钟顺势把黄包头撩倒了一个嘴啃泥,小钟跪在其背上准备反剪他的双手,不料,张几把一砖头砸下来,把小钟砸晕了。他们又用脚把小钟踢到麻将桌子下面去了,嘴角流出了血,尿都踢出来了。

  事情闹大了,有人给所长报了案,所长到指挥部去,把那几个赌博匠混帐的骂了一通,就要他们几个把小钟送到乡医院抢救去了。小钟住院后,张几把就悄悄告诉所长,今天有两个新鲜的,玩麻将,还是玩三打憨或扎金花。所长说,玩两大憨。张几巴就说,还是所长水平高。所长一脸严肃,说:“你们把我的弟兄打成那样,打狗欺主,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人成了那样,你们看怎么办?”张几巴说:“是,是,是,下回注意。”张几巴点头哈腰带所长来到了指挥部的一间密室。所长走进去,顿觉房间里混有浓浓的各种烟味、脂粉气,扑鼻而来。所长嗅嗅若无其事的就挨着稍胖一点的红眉心的“鸡”坐着,张几巴就要那鸡把超短裙脱掉,她很听话,就把超短裙脱了,还问:“三角裤,脱不脱?”所长说:“不脱了,勉得摸牌时毛扎手。”另一只黄头发的“鸡”则点燃一支香烟吸起来,吞云吐雾,一脸骚劲,所长瞧都未瞧她一眼,她就呆在一角,不声不响。黄包头紧随所长身后,拿来一幅镀金扑克,让脱短裙的那鸡躺下,就把牌放在了她的粉红色的三角裤与圆圆的肚脐眼上。洁白的肚皮,镀金的扑克,迷幻的彩灯,在所长的眼前发生了眩目的光环……

  说书般的小伙子还在往下比划,口吐唾沫。突然,听见乡政府大门口有人喊:“犁市长。”喊的人是乡政府的一个老同志,并请犁市长到政府办公室去坐。那一堆人听到这喊声,扭头朝犁开山看了一下,静了下来,其中就有人说:“管他市长,屎长,与我们卵相干,都是些贪官污吏,猪不吃,狗不嗅的臭赖头。”

  犁开山听到这些议论,心里不是滋味,血一股一股往脑门上涌。覃红走过去正欲与那帮人论理,老同志已过来请他们了。犁开山随老同志来到乡政府党政办。老同志说:“犁市长,真是对不起,市里县里未打招呼,我们不知道您会来。新老书记正值调动期间,工作尚未到位,在家的乡干部请的请假,玩的玩,像一盘散沙,只我这个民政干部要接待老百姓,帮老百姓办些具体事还代守电话。”犁开山说:“你就是上次与沙书记去市里要钱的老胡吧。”老胡说:“哎呀,犁市长也听说了这事呀。”犁开山说:“卢市长说你很不错的。”老胡说:“啊,谢您,谢卢市长。”犁开山说:“刚才,我们路过乡经销部门口,那里聚一群人,议论着乡里的一件事,不知你知不知道。”老胡说:“我还不知道。”覃红就简单说了一下听到的主要内容,要老胡主动去问一问,查一查,该报案的报案。搞清楚了,向乡政府报告一下。老胡说:“好,好。我先去安排一下晚餐,再去办那事。”犁开山说:“晚餐随便吃点什么就可以了。”老胡连声说:“好。好。”这时,正好进来了一位副乡长,老胡就把接待犁开山的工作交给了他。

  次日一早,犁开山逆风走向了马鞍形的红河电站工地。他放眼望去,两岸青山之间风展红旗如画,山洞里炮声沉闷幽远,河谷人声鼎沸,上车下车吆喝声,砸石声,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正待眼花瞭乱之际,工地上有几个挖砂的民工一下子认出了那风中的犁市长,就放下铁锨跳过来,大喊:“犁市长,犁市长,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不一会,一群人就围了过来。正在这时,胡适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了,在人群外大声喊:“报告犁市长,不知市长驾到,有失远迎,得罪得罪。”接着他就挤进人群,一边握住犁市长的手,一边就朝人群喊:“喂,你们围观什么,市长在百忙中看望大家,你们还不鼓劲干,快到工地去,休息时大家再来看市长。喂,监工的,哪去了?你们是黄队长的人,还是张队长的人,快,快去施工。”

  胡适叫了半天,一群民工朝身后猛吐了几口唾沫,才慢慢离开。因胡适在场,大家就有些扫兴,想讲的话,没人敢讲,大家向市长问好之后都怏怏地走了。

  犁开山与胡适寒喧起来,说胡总这人还挺幽默的,并问这些民工是哪里人。胡适说这些民工都是本地人,积极性很高,就是技术生疏一点。正说着,从坝基上走过来一个人,犁开山一看是狗二,就亲切地给他打了一个招呼。

  狗二是冲着犁开山过来的,热情得有点失态的模样令犁开山很受感动。狗二三步并作两步走近犁开山,握住了他日思夜想的犁市长的手,说:“犁市长,老百姓都想您呢。”犁开山说:“我也想你们呀,这不抽空回来看看大家。”狗二见了犁市长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此时又不知从何说起。狗二眼巴巴痴呆呆看着犁开山,一时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胡适避开狗二身影,左右转动着给犁开山指点施工现场。狗二一时插不上话,悄悄走了。覃红见狗二走了,就靠近胡适,给胡适使了个眼色。胡适明白了,说:“市长,我们到工棚坐去,这里风太大了。”

  这是犁开山第一次与胡适正面接触,前两次都是在卢品办公室匆匆相遇,匆匆打个招呼而已。胡适个头矮小,但长得很结实,看上去书生模样,很精明能干,右嘴角的那颗黑痣上长着三根弯曲的红毛,增添了他的几份狡黠。胡适平静时,脸上几道疤痕似几条暗动的蚯蚓若隐若现,又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

  犁开山瞟了胡适一眼,用冷静的口气说:“你去工棚等我们,我要到施工现场看看。”胡适没想到犁开山的话里有避开他的意思了,他心里突然涌出一种难受的气嗝。

  胡适胸口掠过一丝凉意,有点不好受的感觉,但他还是左右看看,像是要找谁,又没找着的样子,就朝覃红说:“覃秘书,你先陪陪市长,我到工棚安排一下生活,马上就过来给犁市长汇报情况。”覃红点点头。

  犁开山朝坝基走去。初冬的逆风撩起了他深兰色的风衣。

  胡适走进工棚,小欧歪嘴示意黄、张两位队长正在与两位小姐翻砣子。胡适刚进那扇杉条门,就听见一位小姐说:“黄哥,又输了,三千吧。”红眉心小姐正欲抛塞子,胡适就焦急的吼道:

  “住手,你们听着,都什么时候了,还到这里悠闲。你们还不赶快去工地,市里来领导了。”

  张杰懒洋洋地说:“哪个领导值得大哥这么在乎?”

  “请你住嘴,这是省里工程,中央挂号的。我们搞不好,吃不了兜着走。上次吃饭时,卢市长不是反复讲,要我们注意影响,对人要客气,不要装大,不要称雄,不要仗势,不要吹牛。不管谁来,都要以礼相待,玩、玩、玩!到哪里不能玩,偏要到这招人现眼的地方玩!”胡适怒气冲冲地说。

  黄小三在一旁嘻皮笑脸地说:“胡哥讲得对,我们几个小屁股就知道招人现眼,我们得象胡哥学着点,养几个固定的二奶三奶四奶,稳定的,掖着的,这才是高手。”

  胡适吼道:“放你的狗屁!”

  张、黄二人被这一吼,吓了一跳,知道这次大哥是真来气了,赶快使眼色让两个“鸡”飞了。

  “胡哥,我们错了,我们马上就去工地。”张杰和黄小三知道,他们的胡哥一般是不发脾气的,一发脾气就肯定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黄小三、张杰正欲出门,胡适就降下声调吩咐道:“你们俩一个去工地,一个去打几条桂鱼来。”说完就要小欧准备一桌中餐,要做最好的菜。小欧说:“菜是没有什么好菜了。”胡适说:“那就把给卢市长留的乌龟王八统统拿出来。”安排完,胡适走出工棚,把犁开山来电站的情况给卢品报告了。卢品在电话中,发出了十分惊讶的的疑问,失口说出了一句,这太阴毒了。接下来,胡适就听见了卢品急促的呼吸声。卢市长都不知道犁市长来电站的消息,胡适也惊讶了。胡适马上意识到,这政治真是何其的阴险。

  犁开山看到坝基快冒出水面了,心中感叹到:“真是深圳速度啊。”可是,当他注目几个民工在给桩基里乱扔石块时,他心中一惊,这种施工法是违章作业。他走近一看,那水泥浆似乎颜色不对,他凭直觉感到沙多石多水泥比例少,他躬身抓起一把旁边还没有搅拌的水泥,发现那水泥有硬块,是失效的水泥,是标号不足的劣质水泥。

  犁开山环视四周,果断的对施工者说:“停工。”

  “哎,你是那路神仙?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一位包工头模样的人说。

  “请问你是谁,你们领导是谁?”犁开山有些火气的说。

  “你管不着,你知道不知道,我的领导就是铁老壳。”

  “你们这样违规操作,以次充好,就不怕出人命吗?”

  “出什么人命,你知道个逑。铁老壳给我们承包的时候,我们就讲好的,不这么干,我们喝西北风去呀。”

  “你们……”

  覃红见犁开山难以与那横蛮无理的小包头说清,就站出来说:“我们是市政府的,请你放尊重点,把这个施工过程说清楚,把这材料来源说清楚。”

  “你个卵小子,市政府的咬几巴的,我不给你讲清楚,你咬我的卵。”那小包头一口脏话。

  覃红面对这脏话满口的小包头,动怒了,都暗暗提起了拳头,但他还是压住了怒火,并且有礼有节的说:“这位大哥,请你不要满口脏话、丑话,要讲文明,要讲良心,要讲道德,不要良心让狗吃了。你想想,国家这么大的工程,被你们几个人赚点黑心钱,将来出事了,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突然,那小包头大声吼了起来:“你个卵小子,你才不讲文明,你才不讲道德,你的良心才叫狗吃了,你从哪×眼里钻出来的,来教训老子?”

  覃红本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此时怒不可遏,大吼:“请你嘴巴干净点!”那人正要动粗,胡适正好赶过来制住了。

  “这是怎么会事?!”犁开山指着一堆变色变质的水泥质问胡适。

  胡适朝小包头吼道:“你真是胆大包天,把雨淋的水泥也拿来用,你这是拿红河几百万老百姓的性命来开玩笑吗?这水泥桩不能包给你了,你滚!滚前,全部返工,不然一分钱的工资都没有。”那位小包头翻着白多黑少的眼睛,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顺手抄起一根木桩,随着一声我日你妈的×!就朝胡适劈下去。胡适闻风而退,躲过了这一棒。旁边的民工扯走了那小包头,胡适这才朝那小包头甩去一句话:“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犁开山本来好端端的心情就这么几下被搅得浑浑浊浊的了。覃红气得也半天说不出话来。胡适自觉扫了面子,心里也气鼓鼓的,他万万没有想到手下这帮王八蛋给他捅了这么大的漏子,既沮丧又无可奈何。沉默着跟在犁开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犁开山来到地下厂房,指出多处施工操作同样不规范,说:“胡总,你这是怎么搞的?”胡适一路点头哈腰,口口声声说马上纠正马上返工,但他在内心深处却升腾着一股无名火,这火不知要发向哪里?也不知是来自哪里?此时,卢品曾嘱咐他的话,在他内心起了重要作用。“一定要沉着、冷静应付一切突发事件,一定要以退求进,百忍成金。”如水浇灭了他心中的火焰。他强压心头怒火,深呼吸了几口,装出愉快地接受了犁开山的批评,没让犁开山、覃红看出他内心的这一急剧变化。

  晚上,山乡的夜一片清凉。暴烈的红河水已被大坝镇住了部分脾气,一下子变得温顺而多情起来。今夜天高月小,满天繁星在注视着红河山水的变化,工棚之外的青山墨影又轻又薄,偶尔几声看山狗的啼鸣,划破了宁静的山乡。劳累了一天的民工、机械都沉睡了,在指挥部的工棚里,小欧为犁开山已沏了三壶热茶,他还在静静的听胡适的情况介绍。

  当胡适说到,为了提高速度,施工采取了大统一,小包干的办法时,犁开山插话:“那质量问题,如何保证呢?”

  胡适说:“质量问题有胡工和白工总把关,每个施工队都请有技术员。材料则统一购置,质量由胡工、白工和我检查。”

  犁开山又问了几位工程师的生活、工作情况,胡适一一作了汇报。

  犁开山倾听胡适汇报中的虚虚实实和自圆其说,没有追根问底和点破他的某些心计,而给他留下了一个反思的空间。

  次日,犁开山单独约见了部分民工,又根据胡适汇报,再一次查看了工地所有要害部位和关键处。当他再次查完工程质量,又再次满怀豪情的爬上马鞍形山峰的最高处时,他想起了向大炮,想起向大炮站在此处为他介绍这坝址时的情景,他感叹向大炮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同志。他把目光从关山重重的远方收回来,望着被即将驯服的河水,望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听着火辣辣的劳动号子,望着“兴修水利,造福人民”的大幅标语,他感觉到自己的理想有了依托,就要实现了。再过一年,这里就会屹立一座新型的发电站,厂房隐蔽在地下,100多米高的坝上设计有公路,公路连通红河两岸。电站并入全省大电网,红河市的电力全部解决后,还可为邻市输送电力。这坝基建设真快啊,看来这坝基有望提前完工,红河水利水电建设的续建工程必须跟上。二期续建工程只要打一个涵洞就可以解决红河、利民两个县的人饮问题,在坝前架一条高于原红河渠的渡槽就可以把原来十几个乡的水渠连接起来了。想到此,犁开山心潮澎湃,眼前出现了一幅电气化的新农村图画。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情,即刻赋诗一首。

  一条蛟龙出红河,

  两岸青山笑呵呵。

  蛟龙驮起红河日,

  天堂怎比新红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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