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开山返回杉木凹乡的那天晚上,他接待了杉木凹乡派出所民警小钟的来访。小钟先找到覃红,覃红过去与小钟是同行,虽没一起工作过,但那种无形中的战友情,好像早就有了,覃红说:“你跟我谈作用不大,我介绍你跟市长谈谈。”
犁开山的平易近人,打消了小钟欲言又止的顾虑。小钟说他被打出院后,正在收集整理黄小三、张杰这伙流氓团伙的材料,不料县局却给他下了一个处分文件。文件说小钟与黄某争抢女友,导致打架斗殴,违背公安纪律,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小钟说他不服,上诉到县局,县局就拿出了黄小三,张杰,两位小姐,提供的证词。小钟说他申诉到市局,市局又推到了县局。小钟说:“对这种黑白颠倒的处分决定我是不服气的。”
犁开山听了小钟的叙述,震怒了,说:“真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小钟你不要急,你把你那天被打的经过写成详细材料,直接给我。”小钟含着泪说:“谢谢市长。”
小钟走后,几个民工又来了。他们送来了电站部分民工写的一份反映材料。材料上说包工头克扣民工工资,民工生活费无法保证,工地水泥标号低,劣质材料多,施工中的搅拌机、碎石机都是陈旧的,在使用中一天要修几次,严重影响了工期。但包工头却借机说民工素质低,机械操作不当,浪费材料,对民工进行罚款处理。民工几次要罢工,并扬言要杀胡适和几个包工头,都被民工中的部分党员阻止了,党员们说要有组织有纪律的向上级反映情况,争取组织调查处理,不要说过头话,不能做过头事,不能把有理变得无理。他们还说,修个红河电站是不容易的事,是为子孙后代造福,要尽量莫把事搞砸了,我们这些党员还是先忍一忍吧。
来人还说,那几份材料,他们给县政府、市政府都寄半个多月了,但至今泥牛入海无消息。接下来,几个民工眼巴巴可怜怜地望着犁开山说:“犁市长,您现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如果您袖手旁观的话,那么我们也只好铤而走险了。我们把话先说到这,信不信由你。”
犁开山望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几位扑实憨厚的民工朋友,心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他几乎是含着眼泪给这些民工朋友说:“乡亲们,你们受苦了,你们受累了。你们反映的情况,我回市里一定研究,组织调查解决。我相信你们,你们是守法的民工;但你们也要相信我,相信市政府会很好地解决好这些问题。”
犁开山回到市政府,自己把自己关到办公室,关了两天。覃红回到秘书二科来上班,同事们都说覃红又黑又瘦了。同事们还开他玩笑,要他保护好身体,为未来的红河市驸马爷保留点优美形象。覃红笑笑,也不争辩。同事们就说他默认了,是不是先斩后奏呀,这事最好别奏。覃红的暖昧态度,给他后来的办事带来了许多便利。
覃红夜战马超,把移民问题调查报告拿出来了。覃红把报告送到了犁开山办公室。犁开山说:“辛苦你了,有事我再找你。”覃红从犁开山办公室出来,轻轻带上门。心想今天犁市长是不舒服?还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怎么脸色腊黄,不苟言笑?总之,覃红今天看到的犁市长似乎与前几天扮若两人。覃红出来想不出个所以然,就想到市委晓书记办公室去坐坐,他也想把最近一段时间下乡的酸甜苦辣和心得体会跟晓书记汇报汇报,他最想听的还是这位朦朦胧胧的未来的岳父大人有什么指教。可他想想犁市长的表情,又没了兴趣,打消了去晓书记那里坐坐的念头。
覃红在中国公安大学读书期间,经常与一位中学同学来往,他就认识了同学的同学,这位同学的同学就是晓书记的千金晓琴。在大学那段时间,覃红成了她俩的保镖呢。大学毕业时,覃红那个中学同学分配地外地去了,临走时说:“我再也不能给你俩当电灯泡了。”覃红与晓琴却双双分到了红河市。覃红分到市公安局,晓琴分到金融部门,前年又读研去了。至今,他俩仍然保持那么一点意思,但关系却一直尚未明朗化。
覃红想到在读研究生的晓琴就有点动情也有点动心,此时,他真想给晓琴写封求爱信,一笔捅破隔着他俩的那层纸,但他却迟迟没有动笔。他想起早几年读书时,他们是那般天真,是那般自由,是那般开心,是那般无拘无束,那时,覃红还不知道她父亲是谁。如今却不同了,要作出“捅破那层纸”的决定,他的心思是复杂的。
覃红想着晓琴,脚步却朝卢市长办公室走去了。但一到卢市长门口,他又犯疑了,他有了那次考察报告的教训,心还虚着,也慎重多了。走着走着,覃红还是折身往自己办公室走来,他想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心烦意乱,无所事事,无聊空虚。想着想着,他摇摇头,似乎苦笑了一下,也就作罢了。
覃红从市公安局调到市政府办已四年多了,学圆滑了。他现在练就了一身当秘书的基本功:跟着领导跑,背后莫乱搞,勤动笔墨嘴闭到,难得糊涂麻烦少。特别是他发现卢品与犁开山之间的磨擦后,他更加谨慎从事了。如今,不该打听的事,他坚决不打听,不该参加的活动,他坚决不参加。他尽量缩小活动范围,装作什么也不关心,但他又什么都清楚。他跟人不整人,他捧谁不骂谁,这一切都是单线联系,所以,近两年来,他的人事关系变得越来越神秘隐蔽,口碑变得越来越好。当然,作为公安出身的秘书,覃红私下里比别的秘书又多了一个心眼多了一份智慧多了一身胆量。
覃红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同事们在议论:“今天犁市长怎么发了脾气,我们还没见过他发脾气呢,今天发这么大的脾气,好象还有砸杯子的声音,恐怕不是一般的事情吧。”有人开玩笑说:“覃驸马,你去看看犁市长是哪里着火了?秘书既是参谋长,又该是灭火器吧。”覃红眼明嘴快,说:“你们几个别跟我耍嘴皮子,你们几斤几两谁不晓得,我不像有的人,也学不象,口袋里装着三、四种品牌的烟,把官儿也品牌化了;大热天身上揣着大小扇儿,大官用大扇,小官用小扇,把官儿那么扇儿化了,这拍马屁股的技巧真是拍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程度了。”
几个同事哈哈大笑,笑完还是议论。一个说刚才卢市长还来秘书科要过全市财政情况分析,怎么就与犁市长吵起来了呢。一个说犁市长年轻气盛,到省里有背景,他怕谁呢?一个说这市长们的吵闹可不是一般化的事情,这就不像我们几个虾米小将打打杀杀,影响不到大局,他们可是一种思想观念上的分歧,或者是一种方向上的分歧,搞不好会影响到红河的未来。
覃红表面很平静,但他心里还是又纳闷又紧张,他怕又是自己的调查报告惹的祸,但他通过这么长时间与犁市长接触,已深信犁市长的人品修养好,表里如一,敢干负责,从不贪功委过。想着这些他的心里平衡起来,也心安理得起来。他还庆幸自己刚才没去卢市长办公室,真他妈的幸运,不然又要撞一头晦气了。覃红骂着自己,很满足。
事后,这秘书科的秀才们还是从他们秘书长那里打听到了两位市长争执的原因。争执主要是围绕移民款的来龙去脉,围绕电站工程款的使用。犁开山建议市纪委派人下去查一查,依据有群众来信,有民工反映的材料。卢品却说:“移民款、工程款市里没拿一分钱。全是省里拨款,查、查、查什么?至于移民款是不足,但市里对面上的几个乡可以增拨一部分,给黑石乡可以先拨20万元以解燃眉之急。”卢品还说:“现在工程进度快,各方面反映好,群众积极性高,我们要因势利导,不要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影响工程进度。纪委的工作也要为经济中心服务,不然的话我们谁也不好向党和人民交待。”犁开山却反复强调了民工情绪,群众意见,虽然说再给黑石乡拨20万元,但原来拨下去的款到底用到哪里去了?民工的工资就那么低吗?即使纪委先不去查,移民局、重点工程办也要派人先了解清楚吧。卢品说:“要查,要清,这也是省委的事,是省委对工程竣工后的审计。我们没有权力过问省委的重点工程资金使用情况。至于工程施工上的具体问题,我们市政府要下决心去解决。”犁开山说:“去解决?谁去解决,谁下决心。上次现场办公会之后,解决了几个实际问题,还不是形式主义。”卢市长脸色突变,说:“什么?形式主义?!”犁开山此时似乎想理智、冷静的处理这种说法,但话一出口,却无法打住了,一口气把原本尚未揭盖子尚未道明的原红河坝、红河渠、张寡妇、垮渠丧命以及小钟被打、移民款、工程款、暗箱操作、劣质水泥、违规施工、陈旧机械、胡大头调动等等事情一一揭穿一一道明。声若宏钟,震耳发聩。他想与卢品相互沟通,取得一致看法,他想市府应把群众的意愿呼声摆在第一位,他想应该淡化一点上级领导的意图……说着说着,犁开山感觉到这是他到红河市以来最痛快淋漓最完全彻底的一次心灵碰撞,郁情释放。压抑了那么久的一座火山岩熔,终于喷射而出了,满地的火红,满天的焦灼。
卢品因“形式主义”触怒的脸面,变得扭曲起来。但这位官场老手,还是迅速从扭曲的形态上,迅速地克制了自己扭曲的情绪,他在犁开山暴风骤雨般的讲话中慢慢变得温和、舒展起来,但眉宇间却掠过了一丝阴冷气,这一丝阴冷气瞬间消失了。这是连最老练的观察家也难以觉察的一丝变化。卢品静听犁开山一口气把话说完,保持了从未有过的镇静,这种定力功夫叫犁开山吃了一惊。卢品没有想到犁开山会把话说得这么完全彻底,直截了当,干净利索,掷地有声。犁开山没有想到卢品硬着头皮把他讲的所有的话都听完了,并全部装进了心中。这是一次令人恐惧的冲突。
犁开山把话全部挑明了,却没有达到与卢品沟通的效果。两人不欢而散。此后,两位市长表面上似乎更加客气,互相珍重,但实际上他们的面前已筑起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已开始了更深层次的较量。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