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醉迈出向东南而去的步子时,平凡呢?
平凡等雨完全停止了,起身拍了拍衣服,这时他的衣服也已被内功所发之热量而烘干,拍掉衣服上少许尘土,他举步向这个破房外而踏步欲出,这时,张不醉那侠骨柔肠般的热情,非要赴黑道总舵的盛情而又浮现于眼前,那渴盼、冀求的一幕又闪现于脑海。
张不醉的渴盼和冀求不是为了一己之利、一派之益,而是为救一个无辜弱女子的渴盼。
平凡暗道:“如今天下如他者还有几何?不如他者又有几何?”心下不由又是一阵郁郁不欢。步出破房,这座破房实在太破,破得已是千疮万孔,真可谓是天当房顶风当墙,不过,对于一个避雨者来说,有破房总比没有要强。
破房外,一段残墙上,一物蓦地收入平凡眼中。
入目惊心,赫然是一只酒壶。
那壶斜悬残墙上,玲珑剔透,小巧可爱,却非真壶而是人工所画,那画式何等精巧,竟至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直似一只真壶斜悬。
凡行走江湖者,无不识得这壶。它是姑苏派的标志和象征,曾令天下恶徒望风披靡的无形天剑,又曾令天下侠士顿生望尘莫及之慨。
这只酒壶,竟在雨后的破房外残墙上出现,平凡不由好是生敬,“素闻姑苏派弟子行踪飘忽,功夫几至神出鬼没,果然不可小觑,就凭这雨停片刻,竟能画壶在上而不被发觉,实非等闲之辈。”
这壶显然是雨后所画,否则早被大雨冲得无影无踪了,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画出这般高深的画来,若然没有浸淫几十年的画工经历和专业经验,如何能至如斯般巧夺天工?
最令平凡惊奇的还是那来去无声的轻功绝技,连自忖耳力超凡的平凡也不禁暗自赞叹不已。
这个壶与张不醉衣服上的酒壶一般无二,画壶者自然是张不醉了。没想到张不醉竟如此古道热肠,侠骨柔情,竟还紧跟己后而至,眼前又浮现出张不醉曾欲同赴黑道之渴盼与希冀,平凡叹道:“真难以思议,天下还有张不醉这等侠客。”
平凡却根本没有把自己与张不醉一块说为侠客,好象自己去黑道总舵乃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而别人则又不同。
这便是侠客的胸怀。
在张不醉的眼中,平凡是一名大侠客,而平凡又自认为张不醉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侠客,却没人想到把自己与侠客联系起来,均以为自己与侠客尚有很大差距,不敢自居。
天下人间,自谕为侠者,其实无侠可言,自以为英雄者,却不是英雄,只有那些谦虚者在不断寻找自身差距,趋于进步化,始终不敢自认为侠者与英雄的,却在无形中成为了侠者与英雄。
侠者不是自夸的产品,而是谦虚中取得的结晶。
平凡一边在暗赞张不醉的侠义之心时,同时看到了另一个精细之处,只见那壶斜挂在断墙上,壶口方向直指正西南。
平凡复又对张不醉的细心之处倍加赞叹,这壶口方向不正是意含他去的方向吗?
张不醉如此焦急,而先行一步,去往黑道总舵而留记于我,我这可得赶快追上去。
他为何要往西南方向而去呢?黑道总舵不是在正南方向吗?莫非他另有要事,若是如此的话,我当赶上去协助解决才是。否则,岂不被人视作无情无义之人了。
张不醉竟能与己同赴黑道,这已是一份天大的情义,再说去西南方向也仍是南方,只不过多行点路而已。
于是,平凡便不假思索的踏出了去西南方向的第一步,他根本没想到,他这一步踏出,将是生与死、荣与辱接受毕生考验的一步。
这一步,几乎决定了他年仅二十多岁的生命仅只一百天的光阴。
这一步不再是生死可言胜负,而是他一生英名所系的荣辱决策性一步。
但这一步迈出时,他却丝毫没有觉得危险与陷阱的存在,反而是无比的轻松。
赴好朋友宴会那般惬意,那般急迫。
他根本没有想到,他这一步却是踏入了陷阱和机关。
张不醉被人引向东南,而他又去西南,这是谁设的陷阱,是谁为他二人设的,志在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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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不醉走出不久,就来到了一个小镇,这里既闭塞又偏僻,尽管如此,张不醉仍然决定暂留在此。
他的确是饿了,已经快六个时辰没吃饭,不饿才怪呢?
一步踏进“悦来食府”,他便叫道:“小二,来三菜一汤,另加六个馒头。”然后迫不及待的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这张不醉一脸的络腮胡子,乍眼一看,颇有些恶霸地痞的蛮横无赖样子,外加他进来的大叫,和那比较粗犷的行为,吓得小二半晌没敢答话,呆愣在当场。
张不醉话一说完,就只顾张望这店里的摆设物件,根本也没在意小二的神色,丝毫没觉得有异。
张不醉的进入,已引起邻座的反应,不少吃客均向他投来异样的神色。这时只见从后堂步出一位风姿婥约的妇女,这妇女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虽无妙龄女子之清纯可爱,却独有一番妇人成熟之撩人风韵。
只见她轻移莲步来至张不醉桌前,微启朱唇:“噢,原来是客官驾到,路上辛苦了吧。”回头喊仍在呆愣的小二道:“给贵客沏茶,快快,还愣着干啥?”
侧首一摆柳腰,略然一荡:“不知客官从何而来,将去何处啊?”一双美眸看向张不醉,美眸传神,直似要钻入张不醉的心海,看个清清楚楚,那眼眶又似一潭清澈无底的泉水,荡漾着令人捉摸不定的涟漪。
张不醉何等之人,心中不由一震暗道:“此妇何人,竟有这般摄人魂魄的眼力,实是不可小觑之辈,应当小心才是。”
当真是江湖之中处处有高手,武林之内步步见能人。
张不醉暗存警惕,回道:“不知芳驾何人,有何赐教?”不答反问,反客为主。
妇人顿然笑逐颜开,笑靥如花道:“妾身乃悦来食府的老板娘,不知是客官驾临,有失远迎。”
这时小二奉上茶水,妇人托盘亲捧茶碗道:“客官请用茶,此茶乃是云南极品茶叶与豫地信阳毛尖茶精炼而成的,其味清香纯醇,色香味备至,请!”伸手作势。
张不醉不由心头一怔,寻思道:“莫非此人已看出我之底细,难道我在哪里泄露了行迹?”大脑里电闪般转过数念,终未能发觉自己何处露了端倪,心头又是一想,“莫非是此妇识错了人?如是这样,可不能喝此上等好茶。”
这数念皆在转瞬完成,张不醉主意已定,抱拳起身道:“芳驾请了,坐下说话如何?”
“客官闻名天下,小女子如何敢举案齐坐。客官请!”执意不肯同坐,显得好是尊重。
“芳驾如此相待,叫本人何以客当,何况本人尚有几处疑点,尚须芳驾予以解释赐教,请坐。”再次相请。
“既然如此,妾身就不客气了,请。”双双坐定。
这时,已引起了邻桌人的异样神色,均自将注意力投向二人,尤其是对张不醉更是刮目相看,眼见老板娘对其如此客气,不禁既是羡慕又是嫉妒。
“不知客官有何不解之处,尽管问来,只要妾身知道的,无不托盘告知,若是不知,则无法相告,尚望海涵是幸。”
“芳驾勿要客气。”张不醉沉吟片刻,终于道,“既如此,别怪我要直言相问了?”
“尽管开口就是。”
“好。请问芳驾以为我是谁?”
一言问出,直盯着妇人,象要看出什么端倪,哪怕是稍纵即逝的端倪,只要有丝毫泄露,张不醉深信自己也能看得出来。
此言一出,四座俱静,无不支着耳朵静待妇人相告。
妇人忽地“呵呵”一笑道:“客官此问,莫非是不相信奴家了?”
“芳驾万勿如此出言,我自有道理。”一言避其语中锋芒,“请芳驾明示。”那碗茶仍在原处,张不醉一点没动。
如果认错了人,他自是不肯用别人之物。
张不醉生性坦荡豪放而又侠骨铮铮,自恃即便妇人没认错人,而直接道出自己名号,他也会受之。但他自认决没见过此妇,亦从未听闻过江湖中何时出了一个这样的女流高手,既是如此,一定是她认错了自己,误作他人了。
妇人收笑,蓦地收腹含胸,抬臂张肩,右手一式“横扫千军”直向张不醉额头袭来。
风声霍霍,快如电光火石!
这一扫,决不下于当世一流高手,出手之快之猛,实非平凡女子可以做到。
虽是如此,张不醉明眼一看,此女根本未出全力,志不在击我而别有意图,好一个姑苏派下名门弟子,也是虚张声势,故作夸张地上半身向后一仰,使出一式“太白醉卧”。
姑苏派乃是南酒北醉之名派,招招式式醉毕呈,式式招招似醉非醉。
可是经张不醉此时一展此式,竟是毫无醉意,他志在探敌。
要知这一式张不醉仰身之际,整个上身几乎与地平行,方才躲过妇人之一扫。
妇人娇喝一声“好”,再出一招“力劈华山”,飞身而越,越过桌面,右掌向左斜斜劈下。
所劈之处,正是张不醉之脖颈。
此时张不醉整个人仅屁股在凳上,身体与地相平,此时无论他左翻右滚,已全在妇人掌力之下,若要起身相斗,岂不是伸颈让劈,而必败无疑。
张不醉见妇人此掌,仍是暗藏锋芒,未出全力,情知必有深意,但又不可认败伏输。
情势危急,尽在此刻。好一个不醉大侠,平生武功终于显现出来,只见他突地抬腿挺臀,收身推臂,再出一式“醉游太湖”,整个身体象一叶小舟直向对面座位滑去。
虽是未有丝毫醉态,神功隐而未发,但他一游之下,竟是平滑至对面座位之上,然后弯身坐起,竟已坐在妇人原来凳子之上,只是背向桌面而已。
又见他屈腿用力一旋,整个人便又转了过来。
这时那妇人却也恰巧坐在他的原位,含笑而坐。
笑容倏地一变,娇喝“再接一招”,又是隔桌出掌“天神下凡”,一掌不偏不斜,直直地从上向下劈落。
张不醉却轻声一笑道:“再接一招,又有何妨?”泰然又施“太白醉卧”,仰身躺在凳上。
妇人霍地变招,离席掠起半空,又是一招“秋风扫落叶”,出右掌从左至右,从上至下斜扫而至。
这一掌与“力劈华山”具有相同功效,不同的是一为从右至左劈下,一为从左至右下劈。
张不醉仍以“醉游太湖”,又回到原来凳上,坐正身体,转身向桌,妇人也端坐原位,含笑依然。
齐齐对视。
“客官好功夫!”
“芳驾好手段!”
“敢问客官是否要借酒助兴?”竟不等张不醉说话,回首向内喊小二道,“上酒!”一言未毕,后堂小二已托盘而上,盘中酒菜齐备,酒是“陈仓贡酒”,菜是上等佳肴。
一路端来,满室宾客唏嘘不已,适才见这二人动手过招,顿然惊异不止,而疑为哪路神仙下凡,再见此等酒菜相奉,无不认为该当二人享受。
张不醉乃是酒派高手,嗜酒如命,见酒至却无半分性趣。眼见妇人一顿猛打,尔后又奉上酒菜,却根本没吐露半分消息,但又观她似胸有成竹,心头不由狐疑不定。
张不醉暗自道:“难道她已然告知了我?”经此一想,突地明白过来,这一式“横扫千军”、这一式“力劈华山”、这一式“天神下凡”,加上最后那一式的“秋风扫落叶”,四式所出,如是综合起来,不就是一个字吗?
不!
一经想通,张不醉顿时又自忖道:“她明明是备上酒菜而待我,却只说‘上酒’,如将这‘不’字与‘酒’字相联系,不就正是暗指我乃‘不醉’吗?”
张不醉想到此处,更是惶恐不安,心道:“我与她素昧平生,她如何识得了我?何况我已易容,这是为什么?”
酒菜入桌,妇人伸手道:“客官请!”
张不醉此时哪有半分兴趣饮酒,心头犹自七上八下,一直在自问,“江湖上何时出了这等女流高手,我却毫无所知,她是谁?”
听到妇人相请,张不醉急忙伸手相拦,“酒先慢饮,我还有一事不明,尚请芳驾相告。”
“请讲。不知是妾身认错人否?”语带挑逗。
“不。敢问芳驾乃何方高人,敝人身受如此礼待,竟连芳驾之神踪仙音毫无所知,岂敢饮酒。”
“客官太过客气,妾身乃江湖无名小卒,说将出来,只怕有污客官视听,不说也罢。”这妇人竟以巧妙的方法告知张不醉,又一再以客官相称,不泄他半分名号,决非俗人可比,但她竟坚持不说,意欲何为?
不待张不醉说话,妇人又道:“承蒙客官看得起,不妨也就明示一二,妾身姓罗。而客官之来历,妾身原本不知,乃为他人所述,客官勿惊。”
“请问罗夫人,你乃听何人所言?”
“此人与客官自称同道,是为何人却也不知,不过看其穿着举止,毫无奇处,实在平凡。”她对张不醉称为“罗夫人”,只是抿唇而笑。
张不醉一怔,直看向罗夫人,投去异样目光,那是询问的目光。
张不醉听得办罗夫人话中的“自称同道”和“实在平凡”之词,已觉其中别有深意,但又恐所疑不是,方才投目相问。
罗夫人似是深知其意,只点了点头,不再作答。
张不醉却已喜出望外,暗自道:“在此时,除了平凡与我是同赴黑道总舵,同救一人外,再无他人,能谓之同道者自是平凡无疑。何况那‘实在平凡’的词中,不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那人实实在在便是平凡吗?”
一见罗夫人点头,更加证明了平凡是向东南方向而去了。
怪不得罗夫人有如是高的武学造诣,原来便是平凡之友,此时虽然不知这自称姓罗的妇女到底何人,但等到日后自可向平凡问个清楚,以解心头万千疑问。
张不醉问:“请问罗夫人,那人还说了些什么?”
“两句话。一是让妾身好生伺候客官,不得有半分不周;二是让客官随后而去,见机行事。再无他话。”
四座宾客原来投入了极大兴趣关注二人,却没想到二人尽做些让人理解不过来的事,听得半晌,索然无趣,便又各自吃喝起来,再不理会二人。
张不醉二人见状,不由各各报以一笑,会心地双双伸手道:“罗夫人请!”
“客官请!”
陈仓贡酒乃是秦川大地出名的上等好酒,年年进献朝庭,享誉天下。能饮处上陈仓贡酒者,实非凡人,今日张不醉却有了这上等福气,一杯饮下,顿觉酣畅清醇无比,连称“好酒”。
“只要客官尽兴,本店虽无他物可为稀物,但此酒却也有好大几坛,尽管畅饮。”
二人推杯换盏,好不尽兴。三坛酒下肚,张不醉竟毫无醉意,反倒更是神采奕奕。那女子也一力奉迎,二人倒也吃喝得甚是惬意。
酒足饭饱,张不醉道:“今日得饮此酒,三生有幸,他日必偕我之朋友来此再饮,与罗夫人一比高低。”
“如能如此,小店求之不得。”
“罗夫人,请结算酒菜饭钱,敝人需要即刻赶路,不能有逗留之想。”张不醉深知此时平凡已又在前面,如不速速赶路,恐误他大事,所以也就尽兴饮酒而已。
罗夫人似是颇有同感道:“不错,你之同道也许已等得客官非常焦急了,赶快上路吧。酒饭钱客官之同道已经结过,妾身绝不敢再收半分。即使未结,得识客官,也当奉上好酒菜相待,以尽我地主之谊。”
“这……”张不醉一愣之后道,“既是如此,不再叨扰,就此别过。”抱拳起身。
“后会有期!”
与罗夫人告别后,离开小店,他然后又急忙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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