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夕阳归山,晚霞不在。
踏在这条道上,平凡有些后悔了。他原本可以早些歇宿的,却为了赶路,早日赶上张不醉,致使错过了食宿,来到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
尽管如此,平凡仍健步如飞,在夜幕下穿行,他暗自告诉自己:“晚上赶路不是更好吗?”
不错,象他们这种人,若在大白天施展轻功赶路,不被视为妖怪才叫奇呢?而在晚上,却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紧赶疾行,又已越过数座山岗,天已真的黑了。
天地一体,空岭寂寂,万籁俱静。
月黑风高,风声习习,鬼影幢幢,草木皆兵。
刚越上一座山岗,平凡施展开夜光眼在黑幕下继续疾行。
突然间……
尚有两三里地处一盏灯笼高挂,似有房屋隐于黑夜之中,平凡不由一喜,一身倦间顿袭心头,脚下不由行得更疾了。
灯笼渐近。
平凡忽然略微听到有人在吟唱什么,但隐隐约约、似有非有,但他能断然确定,前方有人,那人就在灯笼附近。
深更半夜,此人不睡,在那吟唱什么呢?也不怕扰他人清静,惹起公愤?又莫非那里就他一人在住,致使他毫无顾忌而高声吟唱?但如何可能性,一个建房独居此处,岂非不正常?
平凡一想至此,不由自嘲道:“我不也建庄独居山中十数年而兴致不减吗?若非此次下山救人,此时不也是独处那偏远的神剑山庄?”
心下如此一想,不由对那人顿生亲切之感,于是行得更疾了,他恨不得一步踏到那盏灯笼之处。
愈行愈近,那灯笼仍挂夜幕下,那声音却已听得清清楚楚,竟然是四句话:“天空虽高,志比天高;天下虽大,无有我大。”
这是什么人?为何吐这般狂语,平凡不由一震。
这人一定有些不正常,否则便真是不寻常。
那人竟尔吟唱不绝,将那四句翻来覆去念个不停,声音大得生怕无人听见。
远远就可看见那灯笼挂在房檐下,那人就在房檐下不停要来回走动,不停地高声吟唱。
平凡不觉暗暗好笑,也便振声道:“天高不算高,人心比天高;天下不算大,欲望比天大。”
这一振声而言,传出很远很远。
平凡暗指此人竟然如此自高自大,自以为是,心知此人决非身体不正常,而是心理不正常。这吞天吐地之志也还罢了,可那隐隐然有独尊之意的话,实非常人所能道出。
房檐下那人突听黑暗中远远有人答话,不禁一怔,投目四顾,显然没有见到平凡,遂又恶声恶气地问:“何方小子,敢来指责老夫?”
声音并不苍老,听来也就四十来岁,却口称“老夫”,口气之大,显非寻常。
平凡一听,心头动气,遂又还以辞色道:“何方怪物,胆敢关门为大?”
此时已越行越近,也就四五百米的样子,那人听得更为清楚,不由跳了起来,勃然大怒道:“老夫乃天下第一神对,何人敢与老夫对话,还不俯身就跪,乞求饶命?”
平凡突听他自称“神对”,不由暗地一惊,天地之间,何时又出了这等人,竟然我也毫无所知,且慢,让我试试再说,打定主意,边行边走道:“好大的口气。”
那自称神对的更是大怒:“好你个小子,竟敢与老夫过意不去。老夫这就出一联,若然答不上来,对不工整,叫你死罪难逃。”
这时平凡已来到那神对身前,只见神对年纪不大,却已身体佝偻,隐然有白发在头,左手拿两只圆形钢珠,不停地把玩,右手负背不停地走动,竟对平凡之到来视而不见。
神对指着夜下灯笼出联道:“今夜月无光,点一盏灯,为乾坤增色。”
平凡毫不犹豫,蓦地连啸三声,长啸过后,对道:“此刻雷不动,做三声啸,替天地扬威。”
神对大吃一惊,不由得转头仔细看向平凡,好半晌,又道:“此对算你侥幸对上,死罪可免,老夫再出一联,若然对不上,活罪照样叫你难受。”
沉思片刻,又出一上联:“一剑行江湖,难保不败。”
站在深深的夜幕下,平凡听得此语大是惊讶,冷汗淋漓,心道:“此人断非常人,一眼竟能识破我之身分,听他此联,似乎已然知道我要上黑道总舵。他是谁?”
按理说,有此眼力者,平凡纵是没有亲见,也当有过耳闻,但搜索半晌,也仍然想不出他的来历。
平凡见此人意在劝自己引身而退,破自己自信之心,似乎认定平凡此去必败无疑,心下更是不以为然,豪气顿升,傲气突旺,对道:“孤身闯武林,必然成功。”
这一对出,神对更是悚然动容,但他自称神对又岂肯就此善罢甘休,“嘿嘿”一声冷笑:“阁下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上联,显然是针对平凡的姓名而言,意指他名叫平凡,竟能对得上如此好对,却又不平凡,已在暗自嘉许于他,敌意已消。
平凡不为己甚,当下又张口对道:“尊驾当真联之神仙。”他此时虽知那人已知自己来历,而自己对他毫无所知,但平凡自来生性坦荡豪放,根本不虞有他,遂出一联问道:“吾本平凡之士,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神对已然对平凡之对心悦诚服,见平凡出联相问,于是对道:“俺乃鬼屋史仁,只教阁下知难而退。”
听他一说,平凡不由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鬼屋史仁?”
鬼屋史仁乃是黑道秦川分舵中人,向来在鬼屋深居,从不轻易涉足江湖,此人建一栋房子在此,自称鬼屋,做那鬼屋屋主,专做残害过往行人之勾当,由于他滥杀无辜,前数年声名大振,后因凡人皆避鬼屋而行之,他便早没了生意可做,逐渐被人淡忘了他的存在。
今夜平凡深夜赶路,却无意闯到了他的蜗居鬼屋,由于许久没有见到一个活人,这史仁便又来了神对兴致,故而与他作了数对,这时闻平凡之言,不由夜枭般傲然道:“老夫正是史仁,如假包换。”
“在此何为?”
“专等阁下纳命。”说得异常干净俐落。
“为谁出力?”
“为天下苍生。”
“不是黑道妖邪?”
“老夫早不理睬那帮人渣,如今天底之下,还无人能叫得动我。”
“阁下已起反叛之心?”
“此乃世道循环,因果皆有定数,不必老夫费舌。”
“你是史仁?”平凡突问,这一问问得何等绝妙,这“史仁”的谐音不就是“死人”?若然史仁应之,则承认了自己是“死人”,若是不应,在口头上便输给了平凡。
“鬼屋之中,只有史仁。”
他也以其“死人”谐音回之平凡,此言一出,意指鬼屋中死的人,死的都是别人。
“鬼屋之中现在还有活人吗?”这一次又意指史仁已不是活人。
史仁一生妙对无数,此时竟尔辩平凡不过,不由一怒,喝道:“平凡小子,若能对得过老夫,老夫便放你过去,否则,你听凭老夫差遣。如何?”
鬼屋史仁此时既不受黑道统御,他要做什么?难道他以一人之力敢与整个黑道相抗衡?
鬼屋史仁在江湖上,虽是极端的穷凶极恶,但他一生信守承诺,决不食言,只要是他答应的事,从无办不到的,也被正道中人视为难得一见的君子,比之其它黑道中人,名声又要好得多,平凡对此也略有耳闻。
平凡虽明知史仁武功颇不寻常,但丝毫不惧怕于他,反过来一想,此时救那位姑娘要紧,如能少惹是非,不动手脚也是好的。不过,得煞煞他的威风,否则他还自以为手握生杀大权,视众生如无物,也要教他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才是。
“久闻鬼屋史仁,嗜联如命却又好杀成性,今日一见,却也这般平常,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哪。”平凡淡淡道。
“好你个平凡,你死到临头,还啰嗦什么。”史仁蓦地腾空扑上,佝偻的身躯在灯光照射下,是那般的轻捷麻利。
谁也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史仁是这么个驼背佝偻人,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个佝偻人看似行动不便,却在眨眼间攻出了三掌。
这三掌快逾追风,疾似电闪,猛如泰山压顶,狠过饿狼恶豺,完全不是可以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三掌一气呵成,威力不凡。
他出三掌,平凡便对了三招。
一掌“孤帆倒影”抢攻而至,试想在江河之上,一艘船独游仅有一帆悬挂,而影映于江水之中,这是什么情形,是惟我独尊?孤芳自赏?诗情画意?鬼影幢幢?还是……
这一掌击出,竟令人生出如是多不同的异想,有正有邪,亦正亦邪,这一掌到底是阴功还是阳气,是柔力还是刚劲,都不得而知,似乎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不是。
这一掌端的不同凡响。
平凡大喝一声:“史仁,好一个史仁,好一个可怕的史仁。”大喝声中,迎掌而出,这一出竟是以佛门掌法出击:四大皆空。
佛门之中讲究酒色财气四大皆空,恰巧是史仁诡谲难测、变化多端掌式的克星。
史仁一击未成,再出一掌“长河落日”,平凡应声还以“包罗万象”,史仁全力再击“风花雪月”,平凡也不甘示弱又还以一式“殊途同归”。
三掌过后,平凡撤身飘步,傲然问:“阁下自以为如何?”
三掌均自无功,史仁自知要胜平凡,难如登天,但口上却道:“平凡小子你的拳脚功夫倒还不弱,但你还敢再对吗?”
平凡亦知史仁死要面子,却也不加理会道:“如此,请出联一试如何?”
史仁急忙应声道:“爽,一言为定。”
沉思片刻,史仁出一上联:“阁下何德何能,敢做神剑?”这一联显然意存蔑视,谓平凡之神剑大侠无德无能,这不明明在自抬身价降他人地位吗?
临此时刻,平凡仍然不恼,反而暗自一想:“若能相劝史仁改邪归正,实也不虚此行。”
当下在灯下踱步应道:“尊驾有心有才,可为俊杰。”这一对志在提醒人皆有心,史仁岂会无心,却做那昧心之事,残害生灵,何况他还才气不凡,若能改恶从善,必为一代俊杰。
史仁得联,不由一怔,倏尔又出一联道:“愿大侠身怀绝技,阎王得以放生。”一联既出,已存挑衅之心,言平凡若对不上此联,便由他随意处置。
闻得此联,平凡稍一踌躇,即便应道:“随屋主艺盖天下,平凡照样闯关。”
“闭户挑灯迎孤魂。”
“背剑独步送死人。”
“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吾本摘星汉。”此联口气之大,简直目空一切,似乎平凡之生死尽在他举手之间。
平凡不甘示弱,疾声接道:“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我是探花郎。”史仁自称摘星汉,他却信口谓己是探花郎,而闯关必然成功。
“月冷星稀,何人独行路?”
“天寒地冻,孤剑亦称雄。”
“天地惟我独尊,此夕断然无剑。”史仁此联煞费苦心,并有锋芒毕露之意,指平凡今夜已经死定,除非他俯首称臣。
平凡岂有不知之理,但此联也颇是难对,思索半晌,方才沉声而道:“鬼屋史仁,你太过放肆。”
史仁久等无功,却听平凡道出这一句话,“嘿嘿”冷笑道:“平大侠,莫非已然认输?”
“笑话,平某何时认输过,此联又如何难得住本人,不过,平某有话相问,只怕平某此联一旦对上,阁下羞愧而死,真正成了死人,我之不明处也将无处可询,岂不可惜,因此要先问后对。”
史仁出此之联,已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机,自认为平凡也是如他一样强自要脸而苦撑,找碴而求活命。当下道:“只怕问出之后,也无对联,又将如何?”
平凡听他竟将自己当作无赖,遂便振声言道:“若是如此,生死任君,怎样?”
“好,一言为定。”二人均自怒目而视。
“不过……”平凡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此联一经对出,平某再出一联,阁下若是对不上,又当如何?”
史仁死要面子活受罪,自谓为神对,岂肯就此认输,当下也是怒极,狂喝道:“我们各出一联,不能对者自裁如何?”
史仁本然不便食言,又生怕适才那联平凡果真便能对上,是故改弦易张。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二人伸掌相击,击掌为誓,史仁道,“你现在可以问了。”
“这几日,是否有人经此而上西南方向?”平凡道,犀利的双眼神光如电,投向史仁。
鬼屋仍在秦川大地,是黑道的一个重要分舵,如果张不醉要去西南,必然从此经过,平凡为知张不醉之下落,是故有此一问。此处依今日地理位置看,当是陕西石泉县境内,这里地势突兀,高山峻峭,地理十分复杂。
此问一出,史仁脸上阴晴不定,瞬间数变,终于叹道:“老夫不知。”
“你是当真不知?”平凡从其脸色已可看出他并非不知,而是不说,当下即刻作色厉问。
鬼屋史仁虽是作恶多端,但也不失为一条汉子,在武林中远比其它黑道中人名声好得多,适才他们二人约定之事,此刻他又多有不便直言相告,是故只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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