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平凡又紧问一句,这一问,他既不能否定,又不能肯定,是故僵立当场,不知如何言对是好。
平凡见之,更是心头无名火起,厉声责问:“素闻鬼屋史仁,乃黑道一条好汉,原也不过如此,罢了罢了。”垂头丧气便要折身而去。
刚走出四五步,只听见史仁在后恨声道:“老夫既已食言,这便回报于你。”一言未毕,一股飙风袭向平凡,飙风之中,隐隐夹着雨点。
平凡听声辨位,已知那股飙风乃是史仁之臂力所出,而那雨点又是什么?
平凡艺高人胆大,竟不回头,右臂一抬一合,一招“顺手牵羊”,一下将史仁之“臂”夹在腋下,顺势一带。
一带之下,那雨点般的东西已洒在平凡身上。
一带之下,飘出四五丈地,平凡刹时惊得面失人色,双睛凸出,回头脱口而出:“你……”
那一带之下,平凡才知他腋下夹着的不是一条臂,而是史仁的右手臂的右掌之前的指头,五个血淋淋的手指头,那雨点般的东西竟是鲜血。
回头之际,这才看清史仁仍然站立原地,左手抱着右掌,掌前的那五支指头却已不在,鲜血四溢,痛苦难当。
原来史仁自知食言,无法回答于平凡,是故折指以惩于己,以求平凡原宥。
平凡也未想到史仁刚烈至斯,竟至折指惩己报人,却只为那食言之举而为之,当真不愧黑道中的一条汉子,拿着史仁之五指,平凡心头好是困惑。
史仁为何自愿折臂,而不愿相告,这其中到底有何不可告人之处,让他如是为难?这其中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不可泄露,不可示人?
史仁恨声道:“老夫决不食言,在江湖中已成规矩,人尽皆知,而今为此言不可相告,折臂相报,如何?”
平凡默然。
史仁怆然道:“老夫在江湖中身经百战,自出道以来,从未败得一塌糊涂,而今愿以残身谢我食言之罪,你还待如何?”
想这鬼屋史仁,望重武林,扬名天下,还很少遇敌,而今却自愿折指以保其名,当真稀奇得紧。
平凡自知无法问出张不醉是否去了西南方向,但也同时明白此中必有难以示人的绝秘,如何又能得知,心头万分不舍叹道:“你出联吧。”
史仁忍住万分痛楚说出那一联:“情凝琴弦清音弹给青娥听。”
此联连用“情、琴、清、青”四个谐音字,难度不小。
平凡虽是自幼饱读诗书,面对此般刁难之联,也是踌躇万分,不得而对,但这是生死相系之联,对不上则死,如何能对不上呢?
史仁见平凡半晌对不上,不由得连哼几声,听得那冷哼入耳,平凡更是焦急难耐,愁眉不展。
史仁虽是自恃此联别出心裁,巧夺天工,但也知平凡不同寻常,遂又急催道:“快对,快对……”
平凡好是着急,抬头四望,只见头上灯笼闪闪发亮,照射着门前凳子,突然计上心头,脱口对道:“灯照凳子僜人何故等平某?”
也用四个谐音字“灯、凳、僜、等”,同时将史仁原为藏人道了出来,的确又别有一番联韵,令人品来耳目一新,神清气爽,好不惬意。
史仁听得顿时一呆,疑为联神下凡,刹时不再盛气凌人,这一对显然比他自谓神对的又高了一筹。
平凡这一对出,又仔细一想道:“现下轮到平某出联了。”史仁直似一个斗败的鸡,终于耷拉下头,不无颓丧地道:“出吧!”
平凡早在暗中打定主意道:“你可听清了。龙卧隆中,隆兴龙,龙腾隆中升。”
这一联更为神奇,每句之中皆有两个谐音字“龙”与“隆”,并出现两次“隆中”,语词犀利,实非等闲之辈可以对出。
史仁见之,大是震惊,心想:“当真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啊!不想我之武功搏其不倒,而今又舍臂保名,如若再对其不过,岂不连命也要搭上?”心头已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平凡一言道毕,径直在那凳上坐下,凝视而待。
史仁极力思索老半晌,仍无法对出,兀自急急地在原地跺步。
一刻、两刻……,时间一长,他的额头竟自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在此夜阑人静、山风习习之时,他竟热汗淋漓。
性命攸关谁不害怕?
史仁乍失五指已是痛极,此刻命系一联又逢此绝对,当真不易对出,心头一急,更是没了主意。
心神不定,更将于事无补,反是受害有余。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仍有灯下踱步,全身已经湿透。
平凡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对史仁道:“尊驾请慢对,日后平某再来听你续对如何?”意欲起身而去。
史仁今日乍逢对手,虽是性命攸关,但也颇觉意犹未尽,急忙道:“大侠且慢行,天色已晚,何不就在此歇息一夜,明晨我一定对出。”
平凡也是累了,但仍故作势欲走,嘟嚷道:“久闻鬼屋从无活人,平某若是住下,明晨不该会成为白骨一堆吧?”
史仁此时傲气全消,只求平凡住下等他对出方才尽兴,要知他平生从未当面认输过,自是不肯授人以柄,史仁道:“我以史仁之名担保,大侠若有半分差错,愿以此人头谢罪。”
“好。既如此,平某也就歇息一夜了。”顺水推舟,举步走进鬼屋之门,自顾睡觉去了。
史仁见到平凡入屋,方才放下心来,盘坐孤灯下,凝神静思……
这史仁不但武功高强,而又好对成癖,以往若逢有人过此,即出对与人较量,若是别人毫不懂联,即刻下手杀之,若是有对,即要与其大战几百回合,直战得对方无对可出,方才下手。十数年来,从无一人武功高过于他,诗书又能胜于他者,不过也曾逢一单身秀才路过,史仁斗他不过,于是依言放了秀才。久而久之,被武林传为“神对”。
哪知,今夜遇到平凡,竟久战无过,反而陷入囹圄之中,眼见性命不保,却仍然对将不出。
史仁依然盘坐,依然静思……
此时,寒意更甚,他却不冷不瞌睡,兀自凝神沉思不已,陷入了深深的苦对之中,不得自拔。
夜更深,思更激。
要知平凡所出那联,实也是一时慧心所至,灵感所来,并非刻意追求而至。其联中隐含三国时的孔明自卧龙岗而出,为刘备帷幄决策鼎立之壮举,而古今圣贤虽然不少,但治国安邦之大才却也寥寥,纵是有地三皇五帝,唐宗宋祖,谁又如孔明般隐居山野而一举成名?纵使有者,谁又有美号与其出生之地有谐音之关?
夜深思激人憔悴,终叫史郎无对出。
灯下,史仁仍自苦苦寻对,一刻未敢松懈,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那影子也即摇摆不定,让人好不心寒。
影摇灯晃,史仁犹自冥思苦想。
影摇灯晃间,灯仍是一盏,影却一分为二,不知什么时候,史仁的面前竟站着一个长发披肩的人,那长长的影子便是这人的。
这人的头发实在太长、太密,长得及膝,密得闭面,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男是女。此人久久站立当地,一动不动。
史仁似产毫无所觉,仍自闭目凝神苦思对联。
这人何方高手,竟具有这般来去无踪无息之功夫,意图何在?
这人终于动了,一动之下好是疾速,整个人轻轻跃上房檐,就要向天井飘落,进入天井,便是院内。
平凡就在那院内憩息。
这人跃上屋檐,正待向下飘落,这才发觉眼前有一个人,这个人盘坐在屋檐之上,一动未动。
赫然是鬼屋史仁。
这人一旦看清是史仁,不由一哼道:“自古有言,道不同不相为谋,难道你要放他闯总舵救人?你不杀其已然罢了,莫非还要阻我除敌?”
这声音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但是让人听来颇是刺耳之极,显见功力不凡,当也属黑道中人,其志在杀害平凡。
史仁冷声道:“本座之事,你给我少管,否则休怪本座不给同道之谊。”复又叹道,“还不快走?”
“我乃奉盟主之令,前来除敌,你胆敢不听。”那阴阳人自怀中抽出一物在史仁面前一晃,又即置于袖中,只见那物在黑暗中仍自熠熠生辉,决非凡品。
此时黑道势力遍及大江南北,望重武林,无与其比,黑道联盟盟主之名更是天下闻名,谁敢不从?
其盟主在二十年前,乃是当年正义联盟中人,窃居高位,最终除掉当时亡夫守寡的联盟玉帝嫚婵嫫,将正义联盟复又更名为黑道,自称盟主,并在天下遍设分舵,而今已是不可一世,谁还敢不惟令是从?
听到阴阳人以盟主之令而压他,史仁冷声道:“纵使黑道盟主亲临,本座也是这样。”
“你……你好大胆子。”
“史仁向来如此,何必故意装腔作势呢?”
“你是当真不从?”
“不从,不从。千个不从,万个不从,你又能奈我何?黑道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黑道了,天下也不再是刁残星的天下了,你竟然仍执迷不悟,当真是可笑之极。”尔后又是哈哈一阵怪笑。
他口中的刁残星便是现任黑道联盟盟主,等史仁笑过,阴阳人冷冷地道:“果然不出刁盟主所料,你当真要背叛黑道,重立门户了。怪不得刁舵主连下数道号令,要倾力除尔等反叛之徒,以清理门户。”阴阳人身形一闪,已然掠出四丈之远,“史仁,你若果此时归顺黑道,仍犹未迟,若是不从,明年的今夜便是你的忌日。”
余音阵阵,阴阳怪气,寒不可支。
“刁残星已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本座之事。”史仁朗声言道,“厉天行,识时务者乃为俊杰,不日之后,黑道便将易主,你何不从了本座,共创大业。”
厉天行乃是黑道刁残星的心腹亲信,也曾是秦川分舵的副舵主,原来刁残星早有所觉,是故在史仁身边安插了这样一个人,厉天行武功卓著,来这秦川分舵乃受刁残星之秘令,前来镇压收服反叛之徒。
只待史仁言毕,厉天行“呵呵”一笑道:“史仁啊史仁,你别再作清秋大梦,要颠覆黑道,凭尔等还远远不够。厉某好有一比。”
“如何个比法?”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本座也好有一比。”史仁道。
“怎样?”
“推翻刁残星,颠覆整个黑道,在本座看来犹如……”故意将语音长拖,“易如翻掌,摧枯拉朽。”
这史仁竟然不买厉天行的帐,处处自称“本座”,不知又有何恃?
“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厉天行也是深知史仁武功了得,是故苦苦相劝,只在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下,方才亲自动手。
“刁残星逆天而行,残害天下。想当年他主持黑道之初,不是亲口说要继承正义大业,更名之作也只是还当年黑道之本色,而今却背道而驰愈行愈远,岂不教人心寒吗?”
原来十五年前的正义联盟之前身乃是黑道联盟,更名为正义联盟乃是玉扇江方一力促成,只为伸张正义,为民除害。十年前,刁残星主持之初,言将正义联盟改为黑道联盟,复辟前称,但称将继续主持天下正义大业,十年来却倒行逆施,人神共愤。
“黑道何去何从,乃盟主之意向,岂是你等擅敢指责的?”厉天行怒喝道,须眉俱张,显是怒极。
“刁残星一意孤行,终将玩火自焚,你助纣为虐,到时也难逃公道。”
“史仁你好大的口气?”厉天行震怒之下道,“凭你等也能复辟正义联盟,岂不是痴人作梦?”
“厉大舵主,本座要更正一下。我们不是为复辟正义联盟而为,旨在主持正义大业,组建新的正义集团---正义堂。”史仁故意夸张地笑道,“厉大舵主如要与正义堂联手,必将为正义堂重用,也强似作这黑道分舵主。”
原来刁残星早有算计,将厉天行派来做分舵副舵主,实质上是控制史仁,分舵人员已不听他史仁的旨令,厉天行才是实质上的分舵主。史仁早是一个名头而已。只是二人心照不宣。
“你……”厉天行气急语塞。
“厉舵主,你若有心加入正义堂,本座将力荐本堂堂主,不过,你要将功赎罪,去把那被小可带走的姑娘给带到本堂,本堂只要活人,不要死人,否则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银杏?救银杏作何?”厉天行蓦地一震,问道,“正义堂堂主何人?”
原来那姑娘叫银杏,救银杏与归顺正义堂有何关系,难道银杏与正义堂另有绝秘,这厉天行向来谨慎而行事,无绝对把握之事,他历来不作,何况此时已切中正义堂中之绝秘,岂有不问之事。
除掉平凡一人事小,但窥得与探知正义堂大事,这与维护黑道之稳定,有着极大的生死决策,岂能不问?
史仁哈哈一笑道:“既是厉大舵主见问,本座也就告诉于你。正义堂堂主自是江湖之中,武林之内鼎鼎大名、侠名远播的大侠客,试想天下之中,能当得了正义堂堂主的鲜不多得,本堂堂主是……”
“谁?难道不是你?”厉天行听得他如是长时间废话,仍然不明所以,是故急声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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