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玉春那一砸已成志在必得之势,全力而出。平凡仓猝之际,喝叫出手也仅在眨眼之间。
蓝衣女郎闭目等死,靳玉春全力砸下,平凡探剑迎上,均是一念之间发生的事。平凡那一喝之余音仍自未落,丧门刀五人已看得如痴如醉,此等武功,当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不觉叹为观止。
喝声未毕,半空中跌下靳玉春的身体,瘫软在平凡脚下,似是已然重伤。
其实平凡刚才虽无自卫之能,却有伤人制人之机,他右手探剑,完全可用左手伤敌制敌,但他却已沉缅于与娇妻黄泉相逢的幻境之中,却是未做。
那是谁伤的靳玉春?
靳玉春跌倒当场,仅吐出四字:“属下该死。”嘴角已溢出污血,显是重伤,五腑之内,受伤不轻。
突起变故,胜算在握者反受重伤,余者哗然,一听到靳玉春伤后之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却是靳玉春听到平凡之喝声,又见平凡出手救人,她又如何敢以属下之器去触碰堂主之剑,这不是犯了犯上的弥天大罪?危急之际,靳玉春不得不硬生生收功停战,但因全力施为而又陡然收功,欲击出的全部力量猛地回到自身,就犹如强比两倍的力量集中击到毫不设防、也无力回防的五脏六腑,任是金身银体、铜墙铁壁也难以消受,何况是人身最为脆弱的内脏,受此致命一击,不残也是侥幸,重伤已是大幸。
但其护主敬主之心,已昭然若揭,若非平凡喝出而救人,换上他人,此时受伤的不会是靳玉春,而是救人之人,也许不是受伤,而是重伤,抑或致残,甚至死于非命。
护主敬主之心,其心可嘉,罕绝天下。
平凡耳听突起变故,猛地回到现实,情急之下以为又起突变,右转身左臂将蓝衣女郎一揽,飘出五六丈远,这才定睛看去。
眼见平凡伸臂揽住蓝衣女郎,其护女之心更加令人一颤,不得不让人顿生睱思:“她是平凡的什么人,什么关系,莫非……”
靳玉春虽倒,但万世秋、白家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自知犯了堂中天条诫律,蓝衣女郎既与平凡有关,那适才冒犯她,不就等于冒犯了平凡,冒犯平凡不就等于死罪。
万世秋、白家冬顿时面如土色,就地跪倒,磕头如捣蒜,哭喊道:“堂主饶命……堂主饶命……属下该死……属下该死……”自知死罪已难幸免,但求生的欲望,乃人之情理所在,因此不断磕头,不断乞求饶命。不大会儿,额头已起了他血泡,血从额头下淌。
其景之悲,其状之惨,犹似案上羔羊,待屠之猪,不堪耳闻目睹。
那女郎这才知道已到鬼门关走了一遭,拣回了一条性命,但身体却被平凡揽住。平凡此时已然额头汗珠剧冒,自知已然入了史仁之圈套,顿时不知所措,傻立当场。
此时,万千解释均属无力,但不解释又于心不甘,我该怎么办?
他傻,蓝衣女郎却已回过神来,蓦地挣开平凡臂弯,甩手一记耳光搧在了他的面颊之上,“啪”的一声,清脆已极。
女郎一张脸涨得通红,要知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被这祸害天下的大恶徒拥抱如此长时间,当真视为奇耻大辱,气愤之极,怒指着平凡,半晌骂不出一个字来,“你……”泪珠莹莹,欲休还滴却又骂不出来,好半晌,终于一跺玉脚,转首杏眼似要喷出火来烧焦平凡,心中道:“终有一天,我要手刃此仇大恨,不死不罢休。”飘身而去,去得好是迅捷异常。
携忿而去,看那喷火的眼神,纵有五湖四海之水也难以浇灭,此忿不灭,不期后患无穷。
世事变幻,终无定数。原本姑娘要惩平凡而动手,却反成平凡救她,到了最后,却又致怀恨而去,种下恶因,其果料也不善。
自始至终,平凡就没有机会解释,然解释又有何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而莫须有的罪名并不罕见,平凡也仅是一例而已。
可笑那万世秋、白家冬两人犹自呼天抢地乞求饶命,一代不可一世的道宗高手竟落得如此狼狈模样,不知史仁到底有何高招,能将他们收买得这般服服帖帖。
看着磕头虫般的万白二人,平凡脸庞久久浮现出一抺不易察觉的苦笑,不知是为人,还是为己?
苦笑之际,自知这孤雁三道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自己遭至如此白玉般的名声染上暇疪之下场,实则只有史仁才是罪魁祸首,余人皆不足为道,何况这三人也够他们消受的了,尤其是靳玉春,若非误入歧途,理当是一代忠烈之士。
想至于此,平凡终于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回身之时,才发觉丧门刀五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原地而无影无踪了,略一停顿,平凡不复再看孤雁三道,疾步而去。
向南而去,直至黑道总舵救出那位姑娘方才甘休,否则已无以证明他的不白之名,可惜他到此时连那姑娘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尽管他经此一役已然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并且天下已然知道他便是正义堂堂主,这沉沉的重袱已远远超过他的想象和承受能力,但他已决定要背到底,直至摔掉包袱。
史仁如此做法,显然用必险恶,此时,平凡纵是要避也避不过了,而且也将引起江湖的深信不疑,与其回避,不如硬扛,看那史仁又能奈我何?
摧伤虽多意越坚,直于天地争春回。
知难而进,愈挫弥坚,他不愧称为神剑大侠,这便是神剑精神。
掠出两里地时,平凡蓦地一声长啸,长啸过后,赓即又是一阵大笑,“哈哈……”笑声震耳欲聋,天地为之失色,笑声中,他引吭高歌:“没有不成功的事,只有不成器的人;人生路上,崎岖不平,人生长河,起伏不定,莫为烦恼缠身,休言命运作对……”
高声歌唱中,手握竹剑,扫向身周,腾挪跃掠,好是潇洒,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一路而去,竹剑挥处,树倒石裂,劈开了一条人工道路,他却犹自唱兴不绝:“前途命运,自己把握,主宰人生,我是主人。莫以一时成败论英雄,休将片刻荣辱记心头,何妨自驾命运舟,踏遍天涯,驶向海角,手持命运的钥匙,到达理想的彼岸……”
一唱乍毕,又是连笑。
“哈哈……”
笑对人生是一种境界,笑对命运是一种精神,这等精神境界,除却平凡之外,还有何人?
笑声阵阵,笑浪滔滔,空谷回音,回音不绝。
平凡大笑已毕,可那回音却越来越大,直震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这是怎么啦?
分明不是回音,否则会笑得那么阴森可怖,寒气逼人?是另有其人在冷笑不已,而在常人所见之冷笑,均不会笑得如此威力不凡,仅只鼻中气息所出,可这阵冷笑,竟笑得恁般声势骇人,实在是不可思议。
平凡也自暗吃一惊:“此人好精湛的武功。”却犹自前行,丝毫不为所动。
前行不足五十丈地,那人蓦地停笑,寒声问道:“何方狂徒,胆敢滋扰本座午休,还不快快报上名来,本座好渡你去西天极乐世界。”
此人好大口气,直似视众生如无物。
平凡停住前行之步,不觉暗吸一口气,暗道:“这人好生了得,自始至终竟分辩不出他所处的方向,更甭说明确的位置。”心头暗暗纳闷不已,他到底是谁?
在这一带还从未听闻过有如此厉害的角色,即使遍数天下枭雄,能与之抗衡者,也是寥寥无几。对方既已发话相问,语气虽是不善,但总比那故作深沉者要好,这么一想,平凡心头宽慰不少,又因适才自身狂歌滥舞,纵声长笑,已将一切烦恼置若罔闻,是故回道:“佛语云:‘慈航虽喜渡,不渡无缘人’,平某与生之来,独来独往,我行我素,与世间万物好事皆属无缘,不渡也罢。”
一言甫落,那人又即暗中发话:“纯属谬论,一派胡言,要知西天极乐世界,其乐无穷,幸福无比,有缘无缘,乃是本座一言所定,本座说你有缘便是有缘,岂容你推三阻四,胡说八道?”
平凡听到这般乱七八糟的话,心头不由一笑道:“有道是:‘幸福随缘,快乐随缘’,纵是身在天堂中人,也难免烦恼缠身。君不见,觅清静而远离尘嚣者,已不在少数,他们无拘无束,活得潇洒自在,那才叫快乐和幸福。而反观众生芸芸之所,人人愁眉不展,快乐安在?极乐世界即便是好,但去者多了,已就不好了,也无快乐可言。”
“糊涂至极,混帐至极。极乐世界,日进千万人间中人,如非那里快乐至极,却为何不见一人回返,显然是为极乐天地,令去者乐而不知其返了。”
听到这话,平凡不由又是一声清啸,然后举目投视远方道:“极乐世界既属神仙佳境,尊驾为何舍乐而就烦,不知前往呢?”笑容依旧,神色恬淡。
那位不知身在何处者,急忙应道:“出家之人,以慈悲为怀,以善良为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渡尽人间生灵去往极乐之后,方肯自去矣。”
此言一出,听得平凡悚然动容,暗道:“敢情他是要杀尽天下人,听这口气,手上已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此等之人,当真该诛。”心下又自问,“与他对话如是长时间,仅闻人言人语,不见人影人形,此等高人沦为傲世枭雄,如何得了?”
心下沉吟片刻,瞬时决定激将对方现形,一观究竟,如真是乱世魔头,当全力诛之,即使自己能力不济,能见他一面死有所值,当下道:“尊驾竟有超渡众生之望,实属不凡,在平某去往极乐之路前,能否容平某见识一下尊驾面目,也好在极乐世界里祈祷尊驾,早入极乐之圈,共享极乐之福。”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哪知那人竟毫不吃软的,“呵呵”一笑道:“阁下之愿,本座承情,出家之人,向来四大皆空,酒色财气一尘不染,虚名权势从不一顾,只求授人以乐,不求人还一草,此乃本座之愿也。”
平凡听得隐隐有些生气,微露不悦道:“尊驾口口声声自称出家人,不知是何处出家人,出家人既是四大皆空,当无丝毫杂念,既无半分杂念,却为何不肯与平某面对,莫非还有不妥之处?抑或是有不可告人之图谋,还是另藏私念?”
“小子休逞口舌之利,本座乃是‘出家之人’,而非‘出家人’,你既一意要看本座真实面目,我也不便过分吝啬,你只要按本座之意去办,马上就能偿愿。”在这人口里,“出家之人”与“出家人”竟有不同之意,实在令人难解。
“怎么办?”平凡想到立刻就能见到这不世之魔头,强压住愤怒,平静异常地问道。只要见到他,到时候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前走五十步,停住,向左十五步,就可以见到本座了。仅此而已。”说得好是简单,“出家之人,不打诳语,本座绝不骗你,如若不信,自可一试。”
平凡一听,不由大是惊讶,没想到这人离自己如此之近,竟没有发现他的真实位置,此人功力之高深,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平凡想到即将见到这头老怪物,不由血脉贲张,热血汹涌,心下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又是高兴,又是疑惑。
他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么精深的武功,自己全神贯注、屏息静气,凝神搜索不到的人,就在身周三十余步处。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抑制住激动、高兴、紧张与疑惑,平凡举步待行,决定赶快见到这人,与他拼个你死我活,不管是成是败,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在平凡心中,救那姑娘与此相比,有如沧海一粟与万吨粮仓相对较,谁重谁轻,不掂而知。
姑娘之事,只是一人生存与否,而与战此人,却是为天下苍生着想,虽是心头也是忐忑不安,自知对付这种人物,实无半分把握,但他仅一躯一体,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只好一试。
手持竹剑,举步待行。
向前十五步,向左十五步,再向右十五步之处,经他目力一测,就在不远处三棵树的背后,那里有一个平生仅逢的恶魔与煞星,平凡不由变得有些格外的小心与谨慎。
大敌当前,生死难测。
正要举步时,那人又发话了:“本座顺便告诉你,见到本座时,便是你旅行极乐之期,祝你快乐。”话声中好是轻蔑,但发音之所在,以平凡之耳力仍不敢确定那人的具体所在真的就在树后。
平凡委实不敢相信那人就在树后,但此人即使身在暗处,而发话送语能送到平凡耳中,并且如促膝交谈一般清晰,已属不易,此等高人,也没了打诳骗人的必要,但如果说真在树后,却让人真的不敢思议。
有形而现形的对手并不可畏,让人心悸的便是那无形中的对手,也许他已举起了刀剑,对准了你的心口,一招致你于死地,而你却无法知道。等你明白之时,却已于事无补,一命呜呼了。
平凡也是人,人皆怕死,此乃人之天性,但不同的是,平凡多了一份特殊的精神----神剑精神。
平凡聆听到那人的轻蔑,不由心头怒起,暗道:“只要你不是鬼,不是仙,平某就是死了,也要见你一见。”当下不退反进,迈出了以生死作赌注的前进之步伐。
“腾腾腾……”步步生风,步步生威。
由于他走得太疾,竟忘记了数步。当他不顾一切再迈之时,耳边又响起那人清晰可闻的粗野声音:“小子,你已多走了一步,若是怕了,你尽可一直走下去,看在本座今天高兴的份上,留你一条性命。走吧,本座决不食言。”随即冷笑连连。
似在劝人,实则蔑视至极。
这一冷笑,如醍醐灌顶,陡地浇灭了平凡心头怒火,平息了浮躁之气,蓦地灵台明净:“大敌当前,不可自乱阵脚,如此这样,如何能与之交战,岂不未战已然势败,败局已定?”
当下镇慑心神,身体向左转,看准准确方向,一步一步坚实有力地走了下去,又是十五步,又向右转,迈出了到达那棵树后的最后十五步,这十五步是其毕生最重要的十五步,平凡暗暗告诉自己要镇静自若。
一步,两步……
五元守一,六根清静,七窍生风,八面专注。
此时即便是天上地下,身周的各个方位有任何动静,平凡均可了然于胸,甚至哪片树叶在动,哪根树已经枯死,均象刀尖刻在了他的脑网里,逃不出他的掌握。
平凡慢慢闭上了双眼,封上了双鼻,关上了双耳,锁上了单唇,持剑在手,数步前行,这时,他已施展开了毕生最高的心、神、剑三合一武学造诣,心为神往,神为剑引,剑为心在,在这一刻,他的心神剑已无所不在,无所不引,无所不往。四周真气盈然,纵有钢矛利箭,也奈他不何。
眼耳口鼻,乃人生七窍,七窍之功能,也仅是常人的尝、嗅、观、听,但在绝顶高手面前,动用七窍功能已远远不够并且已嫌多余,这时便要你心无旁鹜,用心去对付。
七步,八步……
平凡用心看准方位,用心数着步子,用心听察四周,竹剑在握,义无反顾向前走去。
九步,十步……
还有五步就到了指定位置,平凡却没察觉到那人存在于五步之界的一点点迹象,他的心更加细细地搜索,细细地寻找,细细地觅迹,如是常人,此时哪怕远在百丈之外,他的心也会确定其准确位置,但此时却连近在五步而又在正前方的地方之人,丝毫寻察不出。
这人有多么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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