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九也早已是怒火中烧,眼见秦伦二人目中无人的豪言壮语,犹如宣誓一般的样子道:“要说天下最可恨的人,那便是活人叫死人,死人装活人,装神弄鬼,蛊惑众生之徒……”
未等他说完,杨枪已接口道:“胡兄此言差矣,我认为最可恨的乃是帮凶,没那一群为虎作伥的帮凶,纵算那活人叫死人,死人装活人,装神弄鬼,蛊惑众生之徒有天大本事,也难以兴风作浪,贻害天下。”
言中显然是指史仁本是一个活人,取其谐音却为“死人”,史仁明明是欲独霸一方,却假意要为天下正义之先,同时将秦伦二人等帮凶视作了走狗般可恨。
一言甫毕,鲍伟却已然道:“杨兄言之有理,见识果然高人一筹。”一言既出,直叫姑苏派人、蓝衣女郎、平凡、杨枪与胡八九以及秦伦都是一怔,暗道:“杨枪还有理,那不是自己承认了史仁的假面孔和其自身的走狗性质。”
鲍伟又道:“可笑那刁残星,十余年前窃居黑道盟主之位而名重天下,虽是素来做的便是欺良侮善之事,但也不乏趾高气扬,反看今天,犹如行尸走肉,只有向下发号施令之威,却已无一道之尊,姑且仰人鼻息偷生,在‘天外一邪’之下俯首称臣,甘做傀儡盟主,犹自装神弄鬼、蛊惑众生,让黑道不明之徒为其卖命,实在是可笑至极,可笑……哎,可笑。”言毕之后仍是冷笑连连,他竟借杨枪之辞,反骂黑道。
鲍伟话刚落定,秦伦也是一笑而起,似是恍然大悟般:“活人成死人,死人装活人……这不就是刁残星吗?”行至杨枪身前,抱拳道:“杨兄见识真是不同凡响,既是已识透刁残星,何不早做退身入我正义堂之想,你我一块尚可干一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你看如何?”
杨枪原先话中说的是“活人叫死人”,可一经他改成“活人成死人”,意思却已然大变,一字之差,迥异原义。
鲍伟与秦伦二人言毕,双双大笑,笑得跌足捶胸,笑得极是夸张,众人虽明知实也好笑,却无人胡笑。正义堂与黑道之争,原是不关他人之事,又何笑之有呢?
倒是那蓝衣女郎,突地破啼为笑,“格格”一阵娇笑,直笑得群鸟失声,花枝招展。
这一阵笑,是发自肺腑的笑,转瞬间将鲍伟二人的强笑压了下去,人人均存惊愕之色,投目女郎。
一笑未毕,女郎一指秦伦与鲍伟二人娇叱道:“休得胡说八道了,黑道众人虽做的是滥杀无辜,欺世盗名之事,但不乏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从不加以掩饰,可反观正义堂,个个口是心非,言而有信,做的全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买卖,当真是令人耻于一提。”
话锋略顿,又气不可抑道,“你们二人,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嘴的侠肝义胆,所作所为莫不令人齿寒,本姑娘且问一句:江西鄱阳二杰受害尔手,你们自以为做的人不知,鬼不觉,无人得晓。二杰若是技不如人,尚且罢了,但你们的手段实在难以恭维,却动用……”
“哪里来的野丫头,胆敢胡搅蛮缠,扰我正义堂大事,信口雌黄,接招。”秦伦言未毕,招已到,当真不愧是一百零八陆路的首领,掌中狼牙棒一挥而至。
狼牙棒向来是习武者所避习的器械,因它笨重已极,且棒法难练,若要练到炉火纯青之地步,没有七八十年是万万修成不了的,放眼武林,也许只有秦伦是使此棒的能手,狼牙棒在其手中,实是威力无穷。
秦伦这一抢身挥棒而出,实则是忌惮女郎再说下去,将他与鲍伟二人害死鄱阳二杰的卑鄙之为说了出来,一棒挥出,已势在必得。
但在场的众人,均是江湖上的老手,阅历都非寻常,何况那女郎伶牙俐齿已隐隐然说了出来,只是众人尚不知其害人手段卑鄙到何等地步而已。
知与不知,于众人来说已无大碍,因为他们均知道了那是秦鲍二人之为。他这挥棒而出,已更加暴露了他做贼心虚、欲堵人口的心态,无疑是默认了女郎之说。
一棒挥出,犹惊鸿一瞥,快逾追风,转瞬即至。纵是如平凡在他身前者,想要拦阻,却已是不及,他人则更是惊异之际,救人之念未生,还如何救人?
狼牙棒分大中小三种型号,秦伦所使乃是特大号,若使一棒击中,女郎怕不当场脑浆迸裂,浑身成个血泉,十几个甚至是几十个喷泉般的血窟窿向外涌出?
女郎见棒挥来,那条如丝如烟的纱巾蓦地一挥而出,脆声喝叱:“鄱阳二杰何罪之有,尔竟害他致死,姑娘今个替天行道,先诛秦桧、再除草包,后灭平凡小子,方快我心。”他这一骂,竟将秦伦比做了宋朝的奸臣秦桧,将鲍伟的姓“鲍”字以谐音作为“草包”的“包”,对平凡还算客气,只称为“小子”。显然她已将正义堂人都恨上了。
众人纷纷向三人看去——
平凡静立当场,一脸的似笑非笑,可那鲍伟几十年风云江湖,今个被人谓之“草包”,又如何不气?但他自恃为武林前辈,又不能与秦伦联手战那女郎,徒自暴跳如雷,气得骂娘,秦伦听得,怒发冲冠,恨不得立毙姑娘于棒下。
姑娘口上说着,手上却一点不慢,就在那狼牙棒即将击中头颅之际,丝巾飘掠迎上,群豪大惊。以柔如纱巾迎击狼牙棒,无异于以卵击石,更重要的是,狼牙棒会轻而易举的砸在她的玉颅上。
因为这女郎先前的凭空现身之术超凡脱俗,致使皆认为她另有绝技在身,决不会接不下那一棒,纵使接不下,理当退避得了,不致有丧命之灾,因此大多数人皆持观望之状,谁料她竟以巾迎棒,姑苏派中两名年青女弟子不由惊叫出口“啊”,以袖捂目,不忍再看。
就在两名女弟子捂目之际,奇迹出现了——
柔弱得不堪一击的纱巾,紧紧缠在狼牙棒上,从纱巾传出一道无比雄浑的韧劲,袭向秦伦持棒之右手虎口,直震得虎口发麻,差一点把持不住,狼牙棒几乎脱手,秦伦大骇,立即功运全身,自右臂、虎口至棒上反攻进去。
他自以为此刻以全身之力,反击女郎,女郎势将立死当场,即使不死,也当重伤。
秦伦幼时因误食长白山百年巨蟒之胆,又得异人传授武学,功力深厚,实非等闲人可及。
全力攻出,那女郎娇哼一声道:“秦桧若还不知悬崖勒马,苦海回头,本姑娘叫你立刻命丧当场。不信,你试试。”又是一哼,自纱巾上又传出一道柔和的力道,将秦伦所出之力封锁得半分也进不了,犹似遇上了铜墙铁壁,攻不破的防线,任是秦伦如何用力,终是徒劳无功。
秦伦万万没想到,这女郎恁的厉害,不但能轻松对敌,尚能随口发语厉喝,可叹秦伦一身功力全力攻出,哪还敢发话分功,非但怕己命不保,心头骇极慌极,只知一昧全力攻出,依然毫不奏效。
女郎本就是因平凡而恨上了正义堂,又恨上了正义堂中所有人,是故千方百计找正义堂中不义之事、不轨之为,这才知道秦伦二人害死鄱阳二杰的确凿事实,此时眼见得秦伦不知反悔,一意强攻,刹时之间,全部糊涂帐一古脑儿算在了秦伦身上,决心书致其于死地,方肯甘心。
玉面一寒,冷喝:“你一意孤行,休怪姑娘辣手摧命了,且让你见识一下飘纱宫的绝技。”断喝声中,喊出那一招的称呼“纱舞乾坤”。
听这一喝,秦伦自知必死无疑,刹时间万念俱灰,立地等死。众豪闻言皆是一惊,暗道:“飘纱宫?这是哪个门派,在什么地方,怎么从未听说过。这姑娘厉害至斯,显非来头不小,以后可得百倍小心于飘纱宫了。”
读者也许还未忘记女郎那日若非平凡出手,几乎命丧孤雁三道的情形,按理说秦伦之武学远高于三道,但他一上来便与女郎较上了真功,毫无回旋余地,再者又是面对面,已无当日三道从三个方位突袭之良机,致有今日之危。
“纱舞乾坤”一舞乍起,秦伦便觉己身功力自行逆转倒流,对方韧力如决堤洪水般奔腾而至,顿时满目生赤,满脸血红,呼吸为之窒息,暗道:“吾命休矣!”
就在这当口,鲍伟厉喝一声“丫头大胆”,飞身而至,手挥一根丈二镔铁棍,砸向女郎当头,那一砸乃是一式“力劈华山”,这鲍伟乃是七十二水路英雄首领,非但水下功夫举世罕见,陆上功夫也难寻对手,一棍袭至,志在置女郎于死地而救秦伦。
情势危急,姑苏掌门张天宇终于出手,那一出手当真是身法如幽灵般快捷,原本屹立当场张天宇,突地闪身在了鲍伟那一棍之下,朗声对女郎道:“芳驾且息雷霆之怒,容张某说上一句如何?”只手轻点丈二镔铁棍,鲍伟全身顿感无力,去势骤止,在面带威严、武功高强的张天宇面前傻立当场,狂焰顿消。
关于张天宇,武林中传说其武功异常高绝,已近乎神话。并说因此刁残星未敢轻易攫其锋,但其人武功到底高到何等境界,举目天下少有人知。一者,张天宇本人轻易不行走江湖,尤其是近几年,“不醉不醒”两大高徒声名日重,平常之事均交给二徒办理,他本人更是难得一次现形江湖;二者,即便是行走江湖,他也从不轻易出手,数十年如一日。
不但如此,就连“不醉不醒”二徒行走江湖时,也秉承师训,从不以技压人,少有出手之机,江湖之上,大凡见有姑苏高徒出面,即使有万千不情愿,但都不得不卖个面子,做个人情,无事不迎刃而解,如今江湖上,见过姑苏派武功者,也多是仅见到姑苏派第三代弟子所使,即二三十岁的年青弟子,这些弟子武功均不同寻常,论及姑苏高徒及张天宇本人,自是非同凡响了。
张天宇这一出手,实在是太快了。闪身、朗喝、点棍一气呵成,原在二十丈外的他,竟无人看清楚他是如何到了鲍伟棍下,只是电闪之际,他便朗喝出口,出指点棍了。
按理说,现场中人今日机缘之因,得见张天宇本人亲自出手,已是眼福不浅,应当为其绝世武功喝彩,为自己有幸得观高兴才是,却就在这时,姑苏派中两名男弟子却异口同声喊出两个字:“糟糕!”
这是怎么了?
张天宇出手救人又有什么不妥,亲眼目睹师祖献技,这应当有增于自身武功精进,以前不懂不通之处,此时均应融会贯通,这又有什么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两名男弟子出口喊出之后,迅即觉得不妥,省得自己失态,又即伸手捂口,一副窘态毕呈。
原来却是因为他们看见鲍伟举棍砸向女郎,女郎因此面临灭顶之灾,这才经大脑反应到神经中枢,条件反射般欲喊出那二字,可等他们喊出来时,张天宇已然一气呵成阻止了鲍伟的进一步行动,同时向女郎断喝,希冀她暂停下手,以便救秦伦于丝巾之下,两名男弟子省得自己失言,但捂口之作,又哪能捂住出口之话?
张天宇当真是动如脱兔,迅如狸猫。
但纵令他快逾,若要直接救下秦伦也无半分可能,是故他朗声喝止,喝止之刻,秦伦已然窒息,全身功力已然一去无踪,女郎之内劲全攻而入,因那一喝,女郎仍自扬巾压住秦伦问道:“张掌门,有何见教?”
这一收功,一部分内劲竟压住秦伦之狼牙棒上,余劲含而未发,仅是如此,秦伦这才呼出一口气,本身功力这才复活,但他抓住狼牙棒柄,就如抓住泰山之巅一般,重得抓又抓不住,扔又扔不掉,五指似非己有,全然不听自家使唤。
“张某恳请姑娘饶其一命,秦英雄一念之差,误入邪堂,虽已沾无辜之血,但念在他十余年,领袖陆路英雄豪杰,与黑道对垒,屡有建树,暂恕其罪,以观后效如何?”张天宇语露缓和,面呈诚挚。
“那鄱阳二杰向来行侠仗义,从无半分不轨之举,却被他俩施计害死,又当如何处置?”姑娘仍自气恼不减。
“此事理当由其二人自行妥善处理,以慰天下武林之心。”
“一旦今日放过,它日再度作恶,依然执迷不悟,又当如何?”女郎口气略缓,却依然不收功放人,秦伦已被逼得摇摇欲坠,擎着的狼牙棒,早成了李靖的宝塔,无法缓气。恨不得立即答应女郎的千般要求,以缓今日性命之危。
张天宇又道:“冤有头债有主,姑娘不可移怒于秦英雄,以处死罪,秦英雄尚罪不及此。”他自知女郎是因平凡之故而迁怒于秦伦,是故苦口婆心一力劝阻。
“张掌门,我敬你乃姑苏掌门,但决非敬你的不世武功。”女郎道,“只要秦桧肯答应立刻退出正义堂,与正义堂再无半分瓜葛,从此不再为非作歹,残害生灵,并厚葬鄱阳二杰,亲向二杰之亲属好友致谦,我便放人。如果……哼!”右手执巾,左手怒指鲍伟,目露厉光,道:“还有你。”那神色不难让人看出,秦鲍二人不按其所说去做,时刻都将命悬她手之意。
鲍伟不再猖狂,低首不语。
“这……”张天宇不由一怔,眼见女郎出手不凡,且语出又合情合理,但如要秦伦即刻答应,别的可能还算不难做到,让其立即退出正义堂,却恐非易事。
任何一个门派,都有自己严格的规矩,绝不会任人进退,特别是正义堂欲颠覆黑道,必当更为严格,如要秦伦二人立刻退出,怕不引来杀身大祸,这与死在女郎手下又有何区别?
张天宇一怔之下,眼见秦伦命悬她手,若非其自愿放手,任何人也强救不得,只得眼望鲍伟二人,看他们如何处置,这等生死大事,任何人都不可越俎代庖,出面强应。
鲍伟却仍自低首不语,那蓝衣女郎眼见二人无人答话,不由右手扬巾向秦伦当头下压,同时上前一步,厉喝:“答不答应?”厉喝声中,秦伦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势强压而至,只有苦苦支撑,哪能分气发话应声,若是出声答话,怕不当场毙命。
女郎这一上步,力量之猛,劲力之强,他哪能抵挡,当即震得也跟着倒退一步。
秦伦实则是无法答应,众人无不均自看出,也不知女郎是故意刁难,还是气在心头有所不知,看见他仍不作答,执巾之手又添一分力量,同时又上前一步,又是厉喝:“还不答应?”
秦伦持棒之手此时已是胀痛至极,浑身发颤,脚下虚弱,又被逼得倒退了一步,形势愈加危急,女郎竟毫不手软,又跟着连续厉喝:“当真不应?死也不应?你今个应是不应……”每喝一次,手上便添一分力量,脚下便进一步,秦伦便多一分压力,便退一步,便更危险一步。
这已是第八步,女郎进了八步,秦伦便退了八步,秦伦的身躯从半微曲、微曲、小曲、大曲,直至完全弯曲,额头顶在了地上,手中却仍自苦苦拿着那仗以成名的狼牙棒,而他的大小腿也从微弯到了完全跪在地上。
若是一人乍见此景,宛若磕头请罪之状,曾经风云天下的一百零八陆路英雄首领,竟成如此狼狈样,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看得众人无不暗暗叹惜,张天宇终于忍不住,向那女郎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姑娘应该收手了,饶其一命吧?”
哪知那女郎蓦地又是一声娇叱:“本姑娘行事,向来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犯不着张大掌门教训,我该怎么做,我自己知道。甭以为你有绝世武功,本姑娘便怕了你,若是它日你姑苏弟子为非作歹,本姑娘也将严惩不贷,有如秦桧,若是张大掌门冒犯武林大忌,也绝不轻饶。哼!”这女郎口舌伶俐,字字句句说的寒如冰锋,可越说越不象话,好一副狂妄自大的神态。
在场中人听得无不暗暗吃惊,心道:“飘纱宫到底是何门派,连姑苏派都不放在眼中?”就在众人暗暗吃惊,并揣测张天宇或许会厉惩女郎之际,站在姑苏派众弟子最后的一名男弟子,当听到女郎说到“若是它日你姑苏弟子为非作歹,本姑娘也将严惩不贷,有如秦桧”之时,身体顿如触电般剧震。
由于此时众人目光全盯在女郎之处,它又身处众人之后,却无人发觉。一震之后,女郎话才落音,那名男弟子蓦地一展身形,越众而出,向张天宇抱拳道:“师祖,妖女胆敢冒犯姑苏数年的盛誉,对师祖你老人家大为不敬,口出不逊,实是本派之奇耻大辱,请师祖恩准,容一帆前去代姑苏派惩之如何?”
众人眼见这名男弟子从众人之后而出,显是辈分最低,但其现身之轻功,已然卓尔不群,又听他言语之中,声如洪钟,显是内力不凡,心下均已吃惊不小,暗道:“那女郎得罪了姑苏派,却委实不是一件好事,如此场子却不易收拾。”
那名男弟子,张天宇既叫他为“一帆”,那便是叫张一帆了,因姑苏派下弟子全姓张,看这男弟子年纪尚小,应当是第三代弟子。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