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宇仍是不急不缓地道:“一帆不可造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自古皆然,若是本派弟子和师祖果真有不义负道之行,当要负荆请罪于天下,那也怪不得别人。此女所说虽是不尽入耳,但其本性是惩恶扬善,本派当洁身自好才是,回去吧!”他竟不愠不怒,听得众人无不讶然失惊。
就在这时,女郎蓦一声大喝:“哪里走?”舍了秦伦,整个人如一纱飞巾舞般飘掠而越,直向平凡左后箭射而至。众人投目一看,原来却是鲍伟在姑苏弟子张一帆越众而出时,向张天宇请命之时,趁众人不意之刻,欲溜之大吉,却被女郎发现,盛怒之下,扬巾追去。
鲍伟原本轻手轻脚、蹑手蹑脚,生怕众人发现,此刻听得女郎一喝,知已败露,哪还顾得上平时不可一世的傲世神态,竟作夺荒而逃之想,全身陡如离弦之箭,望东南方向飞射而出,丈二镔铁棍拖在身后,犹如丧家之犬。
女郎扬巾之际,转瞬便即蹑足而至,丝巾高举,当头向下一挥,冷声道:“不知悔改的东西,留有何用?”盛怒之下,用尽全身力量,势将置其死地。
这女郎飘身之快,实已匪夷所思,竟似一缕轻烟,转瞬即至,出手之快,迅如流星,即便是当世极顶武林高手,恐怕也不过如此,众人此时亲眼目睹女郎之罕世武功,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又对她的出身更觉诡谲难测,对飘纱宫便多一分畏惧。
就在众人佩服与惊惧之刻,突然两声断喝同时响起:“姑娘小心!”同时两条人影一闪,向女郎追救而去。
此时,女郎已挥纱而下,已惊得七魂出窍,鲍伟原拖在身后的丈二镔铁棍,蓦地一展为二,手中上半截一端在握,一端直对着女郎全身上下,惊鸣一声,如飞蝗般射出无数细如牛毛般的黑亮小钉,“呜”的一声,便照女郎全身射至。
女郎此刻身在半空,哪还有任何回旋余地,无处借力,无法闪避,惊叫声中,跌落当场,全身上下已经布满小钉,并深入肌肤,那一缕丝巾这才悠悠落地,一声“啊”的惊叫却仍在无际回荡,令人听来莫不为之一颤。
众人这才看清楚,闪身而出的两人赫然便是神剑大侠平凡与姑苏掌门张天宇,尽管二人快如星火,终究也未能及时解救女郎于鲍伟的蚊钉射中之前。
仅只一步之差,女郎跌落当场,二人这才赶至,也已晚了,但二人到底是江湖老手,一左一右双双伸指遍点女郎的七经八脉,此时女郎已然口溢黑血,目闭口关,仅有一息之气,似断非断,若有若无。
众人哗然间,鲍伟却已消失在了原地,杳了影踪。
自鲍伟镔铁棍内射出的蚊钉,黑得发亮,显是淬有剧毒之故,女郎终因涉世不深,遭至如此悲剧。
平凡与张天宇四目对视,深知虽已将其经脉全部用指力封死,以防毒气继续蔓延伸展,攻至丹田,但此毒之厉害,显非寻常,否则身怀绝技的蓝衣女郎也不会转瞬奄奄一息,若不及时施救,恐难挽救,即使余命,也许将终生残废或瘫痪,而生不如死。
“此毒不知出自何处,但依此毒性而言,若在一天之内,没有解救之药,也将命丧西天,纵是大罗神仙,终将无力施救。”平凡沉声黯然道。
众人听得莫不为之惶然,众皆围将上来,看见女郎一副黑色的脸庞与外露的肌肤,均成黑色,更是惊惧而无措。
“事不宜迟,即刻回店,玉萍、玉露,走!”张天宇向两名女弟子道。玉萍与玉露得令,玉萍将蓝衣女郎扶起,玉露弯腰背上,张天宇又道:“不得有半分颠簸,以防她舒经活脉,毒气攻心。”头也不回,领首而去,一名女弟子临走时,拾上女郎之丝巾,跟了上去。
平凡喊道“张掌门”,可张天宇竟似未闻,依然阔步前行,领着众弟子飞奔而去。平凡不由心头一凉,自知女郎中毒,实因己身所致,与自己有脱不了的干系,同时天下武林也将视自己为罪人,日后行走江湖,势将寸步难行,心下好是为难。
这时,杨枪突然道:“咦,秦伦怎么走了?”胡八九一看,秦伦早已不知去向了,嘀咕道:“鬼才知道怎么走的,我知道了,还会让走吗?”
平凡缓缓转过身子,对二人道:“二位先回吧,就请转告刁大盟主,平某在三天之内,也就是在24日亥时之前赶到黑道总舵,面见于他。告辞!”
不再多说,踱步而去。
此去岳阳,少说也有700多里,三天赶到已是非常不易,却又要救人后赶去,更将困难。
杨枪二人双双对视,欲止还休,无奈的向渡船上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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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已决定救那女郎,一者,他自始至终就觉得她刁顽可爱,颇有亲切之感,这一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是因为衣裙上那翠绿色的水仙花,还是那一缕绿巾,似乎都是,又似都不是;二者,是在女郎本因误会于己,方恨上正义堂,这才查到秦伦陷害鄱阳二杰之事,又欲惩二人时,这才招到身中剧毒之灾,无论出于道义、侠义还是个人私心,他认为应该去救她才对。
救人如救火,救那女郎更甚于十万火急。可平凡一步踏进最近的临阳镇,步进了“迎春酒府”,要了几瓶好酒,几样小菜,慢吞吞,自斟自饮。
这时的天色已近黄昏,平凡独饮了许久,又喝了一杯酒,然后斟满酒后,平凡看着杯中酒,突觉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到底有什么异样,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此时,杯中酒依然在小小的荡漾着酒波。
随着酒波的逐渐不兴,平凡终于看清楚了在昏暗的“迎春酒府”内这只酒杯里,赫然映照着一张陌生的脸孔。
酒杯里有人。
这个人是谁?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并且是一个女孩,小脸蛋上依稀可见嘴角上的两个小酒窝,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与恶作剧的诡秘,还有一丝戏弄、不屑与迷惑的神态。
这只酒杯此时平放在桌上,酒里有人,绝非杯壁、杯底刻画着一张脸孔,因为这张脸孔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并且还起着变化,这个人一定在桌上。
桌上有人。但这个小女孩什么时候来的,连神剑大侠、始终身藏不露的平凡也不知道,但他知道时,也并没讶然失惊,蓦然抬头,仍是低垂首,缓缓地道:“你我素不相识,何故踏桌见面?”
女孩“扑哧”一笑,娇声说道:“看你举杯浇愁,于心不忍,但何故胡说八道,本小姐几时与你踏桌见面?”十来岁的小姐,平凡这是头次听闻,听她言毕,蓦地抬头一看,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着粉红衣裙,红扑扑的脸蛋,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象一眼清澈见底的泉水,当真是人见人爱。
可就是这个小女孩,既不在桌上,又不在屋脊上,而是悬在半空中,人晃悠晃悠坐在上面,就象坐在一个活动椅上,但她实实在在四处悬空,尤如空中楼阁。
这个小女孩到底何人,竟有恁般功夫?
平凡莞尔含笑问:“不知小仙女仙居何方,驾临此地,与平某邂逅,有何指教?”
这本是一句醉话,那小女孩一听,不由满脸生花,道:“小仙女仙居蓬莱山庄,驾临此地,逗留片刻,只因你以酒浇愁,实非我佛慈悲心怀之所在,意欲劝你少饮为好。谁不知,酒乃穿肠之毒药,于身心并无半分好处。”
平凡醉笑道:“与酒为伴几十年,头一次感觉酒是苦的,实是费解。”这时,连他的脸色也满是一副苦相,可见酒之苦。
酒其实并不苦,而是他的心苦了,就象刀其实并不能杀人,而是刀主的心要杀人一样。
小仙女轻问:“酒苦吗?”平凡点点头复摇头,一怔而起。复又苦笑道:“苦与不苦,平某已然不知,但此酒实是平生最难喝之酒。”
“何不换上等好酒?”
“没用。”平凡兜转酒瓶,给小仙女看,“此乃蜀中竹叶青极品,举目天下,何酒可与之媲美,奈何如此之苦?”
小仙女纵身跳下,拿过瓶子道:“酒是好酒,但一入肠胃,便苦了。你的心将酒泡苦了,如此之酒,实可不喝或少喝,酒便不苦,心便不苦。不过,如果这样喝下去,喝死了,酒苦与不苦便已不在乎了。”
“不喝?喝死?”平凡喃喃而语。
小仙女将酒瓶抱于怀中,坐到了平凡的对面,由于人小,坐在凳上,从桌面望过去,仅见到两只瘦削的肩头和小小的脖颈及那小头颅。小女孩道:“以酒浇愁,必然愁肠欲断,你的愁从何来,是害人之愁,是被害之愁,是悔过之愁,是破财之愁……”
平凡点头又摇头,最后呆然端坐。
小仙女复又问道:“你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人之所以愁,必然有其内心的痛苦之死结难解,或是某项心愿不能达到,而内心之所以痛苦,常常也因心愿未了而存在。
“救人。”
“救人?”小仙女一听,突然转过念头问,“救你的妻子,她落在强寇之手,是吗?”救人之念如此之强烈,甚至已将心给累苦了,还有什么能比丈夫救妻子更心切。
救妻子心切而不施救,却在此处独饮苦酒,那一定是妻落强寇之手了,亏得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能想得出来。
平凡听到小仙女想当然的误识,原本救那蓝衣女郎的根深蒂固的念头,在心头一荡,换作了神剑山庄一望无际的竹林,在模糊中,竹林渐渐成了一个温柔贤惠的绿衣女子……
看着平凡不置是否的神态,小仙女更认定了被救之人就是他妻子,带着羡慕和小孩子的天真对平凡道:“她在哪,我帮你!”显得无比的纯真与诚挚,简直让人怀疑她是一个孩童。
这时的平凡已经神飞身外,在脑海中渐渐把蓝衣女郎、竹林、绿衣女子融为一体,最终定位在蓝衣女郎的中毒之上,口头喃喃道:“姑苏……张天宇……中毒……”口词愈加不清,似乎已非口出,而更象梦呓。
但这已经足够了,小仙女聪明绝顶,听到这里,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狠狠地道:“姑苏派向来以名门正派而自居,张天宇向来自号武林之泰山北斗,竟然对一个女子下毒,做出如此下流卑鄙之行径,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本小姐现在就去,让他知道点厉害。”刚走出两步,回过头对平凡道,“你在这等我回来。”也不管平凡是否听见,踩着小碎步便出了“迎春酒府”。
小仙女刚出大门,平凡却已然酒力不胜,一头栽倒在了酒桌上,不醒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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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女象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武林人,乍出大门,看看大街上已然黑了,行人渐绝,蓦然小手一扬,一物似已挂在对面房檐上,纵身一跃,原来那一跃,跃不出多远,但由于她手中似有一线相引,借力而上,便跃上了对面屋檐,小仙女身轻如燕,顺着屋檐,轻手轻脚小碎步上屋脊,沿着屋脊向东南而去。
此时,喧嚣的小镇渐归平静,小仙女每到这栋房与另一栋房的断接处,便扬出手中物,来到下一屋脊上,继续前行。
原来她有钩子,乃至变色,既非金属,只一线,但似乎韧力非常好。
越过数栋楼房,穿过几条街巷,她来到“曾经客栈”门前,只见大门旁边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悬挂,红漆大门被映照得更加威严,金雕的九龙双柱更显威武。
小仙女来到门前,举起小拳头,在红漆门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娇声喊道:“开门……开门……”还待再敲时,大门“哐啷”一声霍地打开,跟着窜出两个魁梧大汉,虎背熊腰,一身青装,怒瞪双目,待见是一个小女孩,一怔之下,不耐烦地斥道:“小丫头,胡闹什么,赶快离开。否则,扰了大爷的睡兴,有你好看。”
小仙女却一步踏上台阶,径直向大门走去,直迎向大汉,道:“让开,让开,谁跟你胡闹,本小姐没那么好兴致。”双手去拨那如铁塔般的两个大汉,一意进门。
两大汉冷哼一声道:“何处小丫头,敢到曾经客栈撒野。”两人双手齐伸,各各抓住了这小仙女左右小胳膊,一把扔了出去。回身便去关门。关上门后,两人相视一笑道:“小小年纪,也不知是哪家小孩,恁没……”“规矩”二字尚未说出口,两人却见身前走着那个穿粉红衣裙、扎两个小辫子的小丫头,不由各一咯噔。
双双揉揉眼睛,生怕看错。却见小姑娘回头抿嘴一笑,兀自前行,边走边问道:“姑苏派张天宇等人住哪几间房?”就象一个小主人在问奴仆一样。
两大汉这才陡然想起,刚才扔她出去之后竟未着地的声音,这时见她走路依然悄无半点落地之声,蓦地想起了一个字:鬼。
只有鬼才可能这样,两大汉刹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苍白,僵立当场,不知言对,见两人不言,小仙女并不回头,象命令似的喝道:“回话,听见没有?”
右边大汉比较灵光一些,急忙伸指向西厢房道:“在……在西厢二楼,亮着烛光的便是。”
小仙女闻言,又是手一扬,整个人便飞了过去,眨眼间消失在视线之中,大汉这才魂归体内,扭头捧脸喊出几个字:“我的妈吔……”另一大汉却已瘫倒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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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张天宇正襟危坐于桌前,在苦苦寻思救那蓝衣女郎之法,玉萍捧茶而进,置杯于桌,转身待出,张天宇缓缓道:“好生侍候那苦命的姑娘,一有任何异状,即刻告知于我。”
玉萍答声是,出门之际,回手闭上了门,抬头向前看去,却见张一帆从邻室出来,见到玉萍站在门口等她过来,问道:“玉萍姐,师祖还没休息?”
“那姑娘命危,师祖又是菩萨心肠,如何能安心休息,唉!”
提到那姑娘,张一帆便是一肚子的气道:“该死的救不活,师祖恁也好心,救她干啥,依我看啦,还不如趁早扔到乱坟岗去好了。”二人边行边走,此时却已来到天井处。
玉萍停下步子,略带责备道:“此话若是师祖听见,你可又要面壁思过了。除了在我面前外,可不要给其它师姐、师兄们瞎讲。”原来姑苏一派,为确保本门功夫不致外传,娶妻迎婿均在派中,而姑苏派又是一大家族,虽是同宗同祖,但几经衍生下来,早已不下五千弟子。而玉萍与一帆从小便两小无猜,已是暗生情愫,此时玉萍说完,深情地望着一帆。
而一帆也就小玉萍几天,听得此话,心头儿一荡,不由上前捉住玉萍双手道:“多谢师姐。不过,那女子恁也可恶,语气之中竟敢对师祖不敬,对姑苏派不尊,让我听见,真是恨极怒极,若非师祖拦我,早将她劈于掌下,省得如今如此麻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正如师祖所说,那姑娘也只是语气略狂,但其本性仍然是惩恶扬善,不要因那两句话,便记恨在心。上天尚有好生之德,我姑苏一派又侠名远播,今日白天若是任你作为,岂不让天下耻笑我派了。你啊,少做点傻事了,别跟那姑娘生气了。”伸指点在一帆额头上。
“赶快回去休息吧,我得去看那姑娘了。”丢下一句话,玉萍转身待走,一帆抓住她,眼露乞求似的,蚊声道:“师姐,我……”欲言又止。
玉萍心头儿如一头鹿在乱蹦乱跳,双目含情脉脉,秋波荡漾,只等一帆扳过她的身子,抱她入怀,靠一靠他的肩膀,这一念头乍起,陡地想起这是在客栈内,夜已入更,如此作为,若是被他人或同门瞧见,岂不要说我不守妇道,行为不检了?
正要挣脱一帆的臂膀,突听一个声音从头顶响起:“姑苏一派侠名远播,二位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含情脉脉、恁煞情多,看得本小姐头昏脑胀、浑浑噩噩……”
一帆松开双手,心头大震,心道:“幸好未跟玉萍讲,若是被旁人听去,岂不坏了大事,此事理应小心翼翼而为之。”当下抬头喝道:“梁上君子,夜闯客栈,有种的下来见过真招。”玉萍听得上面是一女童,欲阻止却已不及。
“姑苏一派侠名远播,却不料这骂人功夫却也独辟蹊径,让人刮目相看。若不以示惩罚,‘小仙女’之名岂不白叫了。接招。”梁上飘下小仙女,小拳头一挥而出,直打向张一帆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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