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小仙女”只是刚才平凡喝醉时开玩笑而已,可这小丫头便当了真。
玉萍与一帆虽是姑苏第三代弟子,但因天资聪颖,颇招张天宇青睐,年龄虽较众弟子为小,但功夫却也不弱,仍属三代弟子中不可多得的好手,二人竟连仅只二丈的头顶上隐藏有人,也未察觉出来,心下好是惶恐。
及听来者童声童气,又见确系小孩,玉萍急忙招呼一帆道:“不可伤了孩子。”张一帆再不是好汉,叫他打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实也不忍,急忙闪身道:“休得胡闹。”
小仙女今晚进来,先被守门大汉斥为胡闹,现今又说她胡闹,加之本就对姑苏派因平凡口中的女子有些生气,听得一帆之话,心头无名火起,娇叱道:“胡闹?谁跟你胡闹,我看你们才是胡闹,搂搂抱抱,私下偷情,这才是胡闹。枉为江湖上有名的大派弟子,却也如此胡闹。”
一帆闪身让过,二人听得小仙女之话,均自心头大震,羞愧难当,姑苏派乃名门正派,这小仙女这样大声讲话,岂不为此引出同门,二人之事岂不如同公之于众。二人齐声高喝:“闭嘴。”一帆生怕机密泄露一般,再无顾忌,挥拳一打,手下已然用上了本门真功。
玉萍再是生气,及见一帆出手,立即又喝道:“师弟,万万不可。”飞身过来,就要接上一帆之拳,但二人相距丈余,已是不及,眼看一拳打下,小仙女必将立死当场。
哪知小仙女霍地拔起,伸出右手手指一弹,那一弹本无奇处,但却不知为什么,一帆右臂肘间忽地一麻,刹时一动不动,就在那一麻之下,小仙女已脱开拳风,飘了出去。这时玉萍也才赶了过来,见小仙女安然脱险,不由一愣,此时她尚不知一帆为何突然不一拳打下,犹自以为是一帆适时手下留情,脸色不由一舒。
就在这时,突听有人“哈哈”一笑连声说道:“好好好!”三声“好”字在天井里的厢房门外响起,张天宇已然率众弟子而来,“好一个‘电麻神指’,不知小姑娘与缥缈仙子如何称呼?”
一帆见师祖亲临,自知不能再打,但生怕师祖追究自己与玉萍责任,欲要说话,张天宇已一摆手,走了上来。姑苏众弟子听得小仙女与缥缈仙子有关系,却是暗暗称奇。心道:“缥缈仙子不就是东海蓬莱山庄庄主吗?电麻神指不正是仙子的独门武学?这小女子小小年纪,远离东海来中原干什么?”
一帆与玉萍均是一震,均已想及小仙女适才那一弹,正是电麻神指的神奇所致,玉萍这才知道,刚才却非一帆手下留情,而是别有原因。
“尊驾莫非是张天宇?”
这句话问得实在太过纯真无邪,不过她也就十来岁,这原怪她不得。一帆不由怒斥道:“小小年纪,竟这般目中无人,师祖之名岂是你胡说八道的?”其余弟子均觉这小孩太过天真,童言无忌而已。
张天宇道:“盛名之下实无虚士,想缥缈仙子之电麻神指举世无双,其武功独步武林,小姑娘年纪虽小,却也恁地不凡,让我看来,实是佩服之至啊。”正色又道,“张某正是张天宇,不知小姑娘又有何事?”
“你甭拿缥缈仙子那老太婆之名与我拉关系,本小姐可不怕她,老实跟你问一句:是不是有一名姑娘被你们掳掠而来了?”
众人听得莫不诧异,如果说小仙女与缥缈仙子有关系的话,看她年纪之小,缥缈仙子也该是她奶奶一辈的人了,她又如何用“老太婆”称谓;而且又自谓连缥缈仙子也怕她三分。若说她与缥缈仙子无关系,那电麻神指她又怎么会使?及听见问那姑娘之事,心下均想:“这事又与她何关?”
张天宇闻言也不由一皱眉头道:“既然姑娘与缥缈仙子无关,那张某也就不谈了,原以为生前曾受仙子之恩,可报之万一,哎……”不免唏嘘叹气。
“我可没说无关,关系可大了,那老太婆曾偷吃本小姐的五颗人参果,到现在也还没还。看样子……哎,赶快告诉我,是不是有位姑娘在你们这?”
姑苏弟子人人均自一惊,一名弟子不由叫道:“人参果?”人参果乃是习武之人的补功之果,据称食之一粒,可增功力一层,这小仙女似乎有很多人参果似的,竟似漫不经心,令人不由又是对她来历大是猜忌。
张天宇也是一怔,但瞬间道:“本处确实有一名姑娘,但不知是不是姑娘所找之人?”
“绝对没错,就是她。”
“但那姑娘命在旦夕,已身中剧毒……”还未等张天宇讲完,那小姑娘已一下跳将起来:“什么什么?你们掳掠人质,还令其身中剧毒,真是狼子野心,居心叵测,哼,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原来竟是这样的名门正派,竟是如此的大侠风范,小仙女算是领教了。亏你当年还蒙受玉扇江方与孔少梦二人的厚爱,赠你武林谱,授你武林正义大业之重托,谁知竟做出如此下流卑鄙之行径,今天,本小姐要替神仙侠侣教训于你,要代天下武林讨回公道。看招!”
“招”字未出,人已飞身而出,直向张天宇冲了过去,当真是快如星火,疾似电闪,实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十来岁小孩所为。
原来,当年神仙侠侣归隐之前,便将排好的武林谱赠于张天宇,要他维护正义大业,代代相传,不可侮慢。那时,姑苏派便隐隐然崭露头角,锋芒逼人,而张天宇又正当壮年,豪气正盛,一则因为神仙侠侣之武功源于书法,欲窥其武学天机,当时武林因仰慕二人之绝世书法,大有人在,张天宇便是其中一人;二则因为武林谱上排名第一的大侠客便是张天宇,排名第一的名门正派赫然便是姑苏派,虽然当时张天宇武功已至登峰造极,张天宇名震江湖,但姑苏派尚未占据鳌头之实力,如此一排,可见神仙侠侣二人之观察力和卓尔不群的远见。因排名之故,张天宇已无法推却,两个第一同属于己,这既是鼓励,更重要的是鞭策与重托;三则如果神仙侠侣赠己武林谱一事一旦传开,于己于派之声威不啻一日千里,在神仙侠侣之盛名下,谁还敢不敬他张天宇,不敬他姑苏派,不惟马首是瞻,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于是一月之后张天宇召开武林英雄大会,将武林谱公之于众,从此声威日重,似乎成了武林盟主一般。
此时经小仙女道出,张天宇蓦然想起当年之事,名为受神仙侠侣之托,实则是看重了其背后的名利,心下隐隐受着良心的谴责。
掌风扑面,这才醒悟过来,欲待闪身避过,张一帆已蓦地抢身而上,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竟在姑苏派前胡说八道,信口开河,你那一点微末功夫,如何还需要师祖亲自动手,接招。”张一帆乃三代弟子之中的佼佼者,抢身而出,动作之迅捷,也是异常令人匪夷所思,颇有后发制人之势。
姑苏派中弟子人人愤愤不平,皆以为小仙女是寻衅滋事,故意找碴,却不料她是误以为平凡所说的那女郎地姑苏下毒的,根本不虞其中曲曲折折,万千原由无从说起,现在听姑苏认了女郎中毒之事,就个人认为便是姑苏下的毒了。
双方均是火起,小仙女脆声喝出:“一丘之貉,不打自招,谁还怕你不成?”反过身子接上张一帆,便打了起来。
“酒里望月”一出,姑苏弟子张一帆醉态毕呈,终于将自身之最高功夫使将出来,刹时将小仙女揽于掌风之下,这一掌使得颇是火候极佳,不由得到众师兄姐的掌声。
小仙女哼了一声,蓦然打出一拳“王婆卖瓜”道:“区区雕虫小技,何足为道,竟有恁多人鼓倒掌,端的稀奇得紧。”本来张一帆听到掌声满脸生辉,却又被这一冷哼而愈加愤怒,又一式“醉游太湖”一头撞向小仙女腰际,小仙女又还以一招。
你来我往,打的颇是热闹,不一会已是三十多个回合,张天宇看到二人均自有惊无险,在二百四合里照这样打断难分出胜负,眼见一帆功夫又精进不少,心头略感快慰,朗声喝道:“姑娘停手罢战如何?”
听得师祖发话,一帆立即引身自退,可那小仙女不依不饶,竟追将上来,举拳又打道:“要打要打,我才懒得与你们说话呢?”挥手便是几拳,一帆被迫回避,纵跃腾挪之际,出色的轻功功底也一览无余,叹为观止,竟惹得同门及张天宇忘记了鼓掌和发话。
仅只稍许片刻,张天宇回过神来道:“小姑娘莫非连人也不要了?”这时小仙女已将一帆追至天井中心,听见这话,立即回过身来道:“如何不要,一千个要,一万个要……”转瞬飘掠而回,“万万个……”未等最后一个“要”字出口,蓦地将两双美眸投向张天宇来时的楼道。
电闪之间,小仙女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似乞丐般的老者挟一披发女子自西厢房闪出,虽是那人神态故作安详,但小仙女何等机警,心头顿觉不对,高声喝道:“何方老鬼,敢抢本小姐之人。”她已认定老丐怀中的女子便是平凡所要的人,于是便如幽灵般飘了过去。
这一飘身,当真是惊世骇俗,远比适才一帆高过数倍,在惊诧之余,张天宇等人纷纷回顾,仅见那人略一驻足,闪身出了西厢木楼,张天宇急掠而去,也仅见人影两晃三晃,便再无半点影踪,欲追之际,却也无能为力。
小仙女跳将起来,叱道:“死老鬼,死老怪,死癞蛤蟆……”这时,姑苏弟子这才纵了过来,犹自听到张天宇喃喃自语道:“好快的身法。”心下惴惴,若是换了自己,也未必有这份能耐,想到这里,投目旁边的小仙女,也是异常地羡慕,就连她的真实武功亦当刮目相看,放眼天下,纵观武林,武功高深莫测之人恐怕不胜枚举,数不胜数,虽然自身武学威震天下,望重武林,也许远远不足以笑傲人间,指点江山,姑苏派今日实力虽是不同凡响,但据此推测,也许自己永远也难以号令天下,姑苏派永远也难以俯瞰江湖,自己却没能看透这人世的玄奥,也许再让我深研五年武学,仍如今日之势,刹时之间,对自己曾引以为荣的武学和姑苏实力,禁不住也有些不相信,曾经豪气万丈的雄心也动摇了起来。
张天宇十年前受神仙侠侣之托后,经过殚精竭虑,穷其心血,绞尽脑汁,在五年前便名重天下,姑苏如日中天,君临众派,为此,张天宇曾引以为傲,于是在五年前的秋天,坐关于姑苏派中,清修武学又是五年,新近出关不久,便准备在江湖上走动走动,这才有了前面的一幕。
就在张天宇失魂落魄时,一名弟子异常乖巧,走进室内,果见那姑娘不在了,却见一张纸条遗落桌上,笔迹浓香,确实未干,举目看去,不禁大吃一惊,蓦觉房中有异,转身便向外奔,却见一人悄立在门后,神色祥和,略带笑意地看着他。
第三代弟子辈分男的为“一”,女的为“玉”,进室的弟子叫张一心,他仔细一看之后,禁不住笑了道:“原来是一剑师兄,你几时回来的,怎么悄悄地站在那儿,吓了我一大跳。”
一心这么一说,张天宇等人均从走廊步了进来,张天宇喜道:“一心,是一剑回来了?”
一心听了,连忙应声“是”,但看见一剑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头里已然扑扑乱跳,觉得怪怪的,声音便弱了许多,远没先前那股激动劲了。听得一心声音发颤,张天宇随着目光看去,果见一剑呆立门后角里,似在傻笑,便喝道:“一剑,赶快出来。”
张一帆见之,急忙过去时拉一剑,要知张一剑乃是三代弟子的大师兄,因为人随和,处事稳重,颇招张天宇看重,也深受众师弟妹的敬重,众人均自诧异,心头儿都在想:“大师兄怎么了,躲哪干嘛?”
张一帆走过去,伸手去拉一剑衣袖,又道:“大师兄,几时变得这样……”一剑经一帆一拉,竟直挺挺地倒下,一帆以为一剑故意使坏,急忙伸右手抱住一剑身体。
一剑入怀,透体冰凉,一股从所未有的寒气攻入心田,张一帆一激灵,急急纵跃而回,哪知情急之下,竟忘记松抱,却又将一剑抱了回来。寒气更甚,一帆落地之后才觉一剑仍在己抱,惊得撒手整个人跌了出去,直跌在那书桌的桌脚下。
姑苏弟子人皆骇然失色,均各倒退数步。
一剑随之亦倒,张天宇伸手扶住,张一心也是非常惶恐地后撤一步结结巴巴道:“一剑师兄他……他真的……死了?”说这话叫人听来好象他已知道一剑师兄的死讯,只是先前不太相信而已,此时方才眼见为实。
众师姐弟齐声问:“死了?”
“死了?”张一帆厉问,“怎么会死?”似乎他不敢相信一剑师兄的死状事实,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师祖怀中的一剑师兄,心头蓦地涌起一个念头,暗道:“难道是他?”神色间瞬息黯然,象一只斗败的公鸡,不再激忿,不再厉色。
“是的,他死了。”张天宇缓缓地道,“他死在了江湖上恶名素著的‘千面魔女’之‘午夜销魂掌’下。”欲言还休。
张一帆一听是死在千面魔女手下,脸色倒是一舒,似是如释重负一般,竟又丝毫不惧其死的冰冷躯体,从张天宇手中接过僵尸,而他的同门师兄姐却是大吃一惊,玉萍惊问:“千面魔女?莫非便是江湖上号称为‘天下第一’的千面魔女,难道本派武功的纯阳正气,也不是她午夜销魂掌的对手?”
“千面魔女,不但是江湖号称天下第一,而且连神仙侠侣排名的武林谱上也是排于众杀手之前,尚在风雨雷电四刀、大方与小可、简单等人之上。姑苏武功虽系纯阳正气,但人生的七情六欲谁个没有,哪人不怀。在午夜销魂掌下,在千面魔女美奂美伦、勾人心魂的千张面孔之下,纵使铁打的金刚,亦难拒绝,何况午夜销魂掌一旦施展开来,中掌者如见妖冶艳荡,千姿百态的千百个裸体女子向其招手,向其靠拢,谁还能自持,最终如死快活林。”
这番话不是张天宇所说,亦非姑苏派中任何人,也不是小仙女,而是平凡。
这时他牵着小仙女之手,踏门而入。
姑苏弟子一向管教有方,派规森严,因此人皆恪守陈规,颇有孔孟之德,又因师门邪不胜正的正义之气薰陶下,始终认为邪难胜正,始终秉承替天行道、行侠仗义之理念,又因姑苏盛名,江湖之人无不尊之敬之,久而久之,人皆以为姑苏武功罕逢对手,练好本派功夫,完全可以替天行道,经平凡一说,这才若有所思。
半晌之后,一名女弟子又问:“姑苏向与千面魔女毫无恩怨,如何竟与本派为敌?”名门正派向来便对恩怨仇恨深以为然。
“之所以称之为杀手,便是不钟于恩怨,而沉溺于金钱财物者,只要有人愿意出钱,他便可以替人杀生灭口。”平凡又道,“张掌门,听说那姑娘被人劫走,不知劫人者谁,可否告之一二?”
“此人武功高深莫测,张某不慎所致,对其装扮,实未看得明白,说来甚是惭愧。”此时的张天宇再不是下午在河边的那一副神气,象是有了极重的心事。
倒是小仙女眼尖嘴快,一咕噜将那人装扮道了出来,张天宇等人听后沉思半晌,摇摇头也是想不出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个人物,倒是平凡一怔之后瞬时想到:“莫非是他?”
“谁?”
平凡便将那日遭遇巫山五刀,自己舍身救人,情急救人以及巧逢乞丐的人说将出来,最后推测道:“那乞丐戏弄于我,恐大部分是为这女郎出气,若是如此,平某想来那女郎所中之毒,有那神奇丐人相助,料也无妨。”
小仙女一听,诧然道:“原来她不是你妻子,你不是她丈夫?”
张天宇这才知道为何那女郎对平凡耿耿于怀的原因,均知当时纯是情急误会。
“不是。偶然相逢而已。”平凡对小仙女抱拳道:“还要多谢小仙女拔刀相助之恩,古道热肠之德。”哈哈一笑,掩饰自身的不安。
张天宇闻言,不禁问道:“你们也不相识?”
小仙女嘴快:“萍水相逢。”于是将遇平凡之事说将出来,张天宇听后不由又是一惊,“原来你没见过那姑娘?”
“当然没见过,适才也只是见到她的一头秀发而已。”
“这倒奇了,那你是如何确定,那姑娘就是平大侠要救之人的?”
“这倒很简单多了,因为你们都出来了,出不来的一定是她了,不过……”小仙女认认真真,一脸的正经道,“我可不认识那乞丐,可别以为我与他同系一道,故施调虎离山之计,让他带走了人啰。”
这女孩好生厉害,竟能猜到张天宇的内心活动,被她一言说中,这时张一心拉了一下张天宇衣袖,指向书桌,张天宇急忙趋步一看,只见浓墨染纸,字迹未干,写着数行行书小楷,系一短笺:
敬呈张掌门:
贵派之中已有叛逆,伙同外人,欲阴谋取你项上人头,篡夺掌门之位,此人是谁与外人是谁,还待再查,此名弟子即是其中牺牲品,我给你带回来了。另外,贵派高徒张不醉,已为黑道所擒,请自行定夺。
中毒姑娘乃我一知音之徒,中毒虽深,我还尚能勉力为之,我顺便带走了。多谢你的搭救之恩。
出家人草字。
张天宇看后冷汗淋漓,重拳落下,大喝一声:“气煞我也。”书桌中那一拳,“咔嚓”一声断为两段,桌上东西“唏里哗啦”滚落一地。抓住那张短笺,张天宇犹似抓住泰山一般,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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