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刃突落当地,平凡扣住简单的双肩肩骨,轻轻一拧,原是简单的双臂就到了平凡的手中。
臂失刃坠!
那一招也是何等的平凡,但就是那平凡的一招,拧掉了简单的双臂,解了当前的危险。
平凡仍自淡淡地道:“生得简单,死得简单,如此而已。”扔掉两只手臂,扔出老远老远。拍拍双掌,拍拍灰白的衣服,看也不看那无臂的“残舌侏儒”、天下第七的简单,转头又去劈柴,神态安详,声色恬淡。
好象他刚才只是拔了一颗草或拨了一下头发,就又去砍柴。
当他举起斧头时,简单已狂奔而去。
劈好、抱完,平凡拿出扫帚,将遗落的柴禾轻轻扫在一块,依然那样的安详、那样的恬淡。
这便是平凡,自始至终的平凡!
他真的是如此平凡吗?不,此时的他,心中又回到了五年前——
他新婚大喜之时,夜深人静的当晚,数名黑衣蒙面大汉涌入洞房,抢走了他新婚的妻子,临行前还打了他一掌,因那一掌他昏迷了七天七夜,第八天醒来,他便四处流浪,苦研武学。
他没有找人学武,而是找了一处宁静的地方自行研练,凭着他七八岁时曾经见识过的一剑,苦思冥想终于悟得神奇剑法,一年之后,便名满天下。(详情请参阅拙作第一辑《剑》之第一部《剑断南天窟》)
从此他改了自己的名字,将“靳霁云”三字刻在心中,以“平凡”之名在江湖上走动,手持竹剑不久便被誉为“神剑大侠”。
几年来,他走遍天涯,踏遍海角,却始终没有娇妻的下落,万般无奈之下,来此深山,独守竹屋,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昔日的娇妻,每每下山他都要四处极力查寻,但均以无果告终。
花开花落,又是几年,几年又该有怎样的变化,红颜今又在何处?
刻骨铭心的思念,魂牵梦萦的惦记。
几年的时事变迁,惟一没变的也许只有这份始终如一的思念,也许只有那份万般无奈的惦记。
几年的思念,几年的惦记,他的心虽是未死,却也安静下来了,“过那平凡的日子。”这便是平凡的心里话。
这就是平凡。
可是,简单的出现,搅扰了他平静的心态,平凡的心中已掀起波澜。
简单为何要扮小乞丐行刺于我?方圆数百里,皆是深山老林,扮做小乞丐岂不是天大的破绽?
简单杀人虽极简单,但他的头脑决不简单,否则也不会名列天下第七,他为何要这样做?
简单扮乞行刺的背后会是什么?行刺的下一步将会是什么?
平凡以他独有的方式等待着……
他开始生火做饭,浪子做饭只图快捷方便又省时,不一会便端上饭菜,置于饭桌上。桌上饭菜却颇是不少,今晚他还特加了两道菜,一道小葱拌豆腐,一道冬瓜炒肉。
菜多两份,并不足为怪,令人惊奇的是,他还捧出三大碗米饭。
端着一碗米饭,夹上一筷豆腐,平凡吃得津津有味,啧啧连声“好吃好香”。
浪子便是这般知足。
只要是自己亲手做的,就没有不好的,这也是人的通病。
平凡吃得有滋有味,但吃得却是非常的慢,吃上几口,便要自赞几句,根本不是以前的狼吞虎咽。
这等细嚼慢咽,还是他在神剑山庄的头一次,十多年来的头一次。
平凡平静地吃着,但他的内心却是异常地不平静。
“该来的应该来了!”他心中已不止几十遍地问过自己,“怎么还不来?”
原来他是在等人,等人吃饭。
平凡入住神剑山庄,从不与人交往,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他会等谁?值得他等的人,天下也难找上几个,而劳驾他做好饭菜不急不忙来等的人又是谁?这人怎么迟迟不来?
莫非不来了?
当平凡第二十五次看向竹屋前的小径时,一个人就已昂首阔步移了过来,转瞬就到了竹门,只见他虎背熊腰,满脸满身是肉,身材又极高大魁梧,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乍眼一看只道是尊弥勒佛。
弥勒佛一步跨进门槛,连声叫道:“好热,好热。”手中蒲扇不停地摇动,此时虽是深冬,他上着无袖背心,下着及膝短裤,犹自热得满身是汗。
弥勒佛大方得要命,一屁股坐在平凡的对面,仍自喊热间,他已伸手拿筷,将饭碗移到面前,毫不客气地吃起饭菜。
他真的太大方了,好象那副碗筷是专为他准备的,平凡等的人就是他一样,连客气话也没一句。
平凡仍自平静地吃着,就象他们约定好了似的,平凡请客,弥勒佛赴约而来一样简单,一切都显得自然而大方。
可他们显得一点也不和谐,二人面对面就餐,一句话不讲,这怎么能说和谐?
他们其实也不大方,大方的人是弥勒佛,平凡却显得仍是那么平静,但他的心里却又加重了好几分压力。
“大方”的来到,桌上仍有一副碗筷闲着,莫非还有一人?
那人迟迟不到,难道不怕平凡等得焦急难耐?
“大方”似是海量,吃饭菜犹如向桶中倒一般,眨眼间面前的饭菜被他吃了个精光,此时他热得更是汗流浃背。
意犹未尽,“大方”伸筷又去夹菜,蒲扇一挥,就待伸左手去拿旁席之饭碗,好象那一份饭菜也是他的一样。
此等大方,天下罕见。
大方之人,让人如沐春风,但大方过分者,视别人之物为己有,伸手便拿,这却是非大方者所有。
但平凡知道他,真的便叫大方。行事大方,谈吐大方,就连要人性命之时,也是力求大方。
大方其人,一生光明磊落,坦荡豪放,从不做那偷鸡摸狗、鼠眉贼眼的事,就连与人偷情,也敢招摇于市,不避大众广庭。
因其事事力求大方,无数次碰壁,碰得头破血流,但他仍改不掉孤癖毛病。故此人道:大方不死活受罪。
这便是大方。
大方一手夹菜,一手拿碗,双手齐出,简直大方至极。
平凡似是早有所见,右手持筷而出,一筷挡在大方的拿碗之去势所在,一筷横格住大方夹菜的筷前。口中道:“他人饭菜,岂容豪夺?”
大方的左手蒲扇与平凡一筷相接,不分胜负!
他的右手双筷与平凡一筷相交,难分轩轾!
不同的是,平凡是以一手之力,应付大方双手之力。此时平凡若是骤出左手,大方则必败无疑。
二人相持已久,仍是不相上下,平凡却仍然不出左手。
平凡冷冷道:“如此作为,天理何在?”
大方哼了一声:“大方取物,向来如此!”
二人相交,仍是难见高低,平凡仍是一手与战,他为何不出左手?左手为谁所留?平凡为何要阻住大方,莫非他认定还有一人一定会来吃饭的?难道他的左手也是为那人所留?
那人为何迟迟不出,他要何时才肯现身?
平凡若是双手齐出,大方势将必败眼前,他为何不出左手相助以求速胜,莫非便是害怕那人突然现身而骤然出手,以致他无法分身相抗?
大方的对手并不可怕,可怕的便是暗中下手之人。
大方其人,名列武林谱中“名掌”之五,他天生神力,掌力出奇,竟没想到以自己的“大力掌”使出,以二掌之力竟动不了平凡那一手之力。
大方拼命运力,平凡使劲顶住。
三手悬空,半柱香功夫依然一动不动,只听见大方因大汗淋漓而致汗滴落地的“嘀哒”声。
大方出战,向不单身,平凡对此早有耳闻。
而与大方同时出战的,通常就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身材极小的女人,那女人便是大方的妻子——小可。
小可乃武林谱中“暗器”排名第八的人物,江湖人谓之“小可若出人人危”。小可出手,向来不择手段,只求达到目的。
大方虽是名列天下掌法之五,但因其行事大方,天下人畏他反不如畏暗器之八的小可要厉害得多。
“大方不死活受罪”,受罪的只是大方。
“小可若出人人危”,害怕的却是别人。
平凡宁肯一手苦撑,也要左手预备随时迎敌,已可见小可之阴险残忍。
小可未出,平凡的疑虑便多一分。平凡的疑虑多一分,胜的把握便少一分,而败的可能便增一分。
双方相斗,贵在全身心地投入。
若是坦然相交,自可全力而为,若是心存顾忌,功夫便大打折扣。
平凡仍自苦撑,小可仍然未出。
大方的掌力却依然源源不断地袭来,平凡脸色渐呈苍白,额头汗珠略挂,双方已到最为关键时刻。
“嘀哒,嘀哒”大方的汗水随裤而下,不断地跌落在地,垂耳可闻。
平凡的额头因汗珠之故,也是闪闪发光,在阴暗的竹屋中显得颇是引人注目。
胜负成败,只在一念之间,平凡若再坚持,一掌之力已难与天下掌法之五的大方之二掌相抗衡,亦将必败无疑。
同样是败,晚败不如早败,慢败不如速败。
败局已定。
平凡蓦地出招,弹膝顶桌,却仍是不出左手,桌上原本是平凡的饭碗受那一顶之力,饭碗突地弹起一匝之高。
饭碗弹起,突然停在离桌一匝之处,突地成反扣之势。
碗未坠,饭粒已倾碗而下。
平凡终于挥出左手,一手将碗打向大方,大方双手被阻,分身乏术,躲闪不及,一碗扣在脸上,顿时迎碗而倒。
大方已倒!
平凡左手将碗打出,回手之际,已将一碗饭粒抓在手中……
屋顶上突地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便是小可,小可终于出手,“平凡小子,拿命来。”小可一生英名所系的“牛毛针”撒向了平凡,她的人落将下来,坐在了饭菜未动的位上。
她的人快,牛毛针更快。
牛毛针细如牛毛,刹时罩向平凡。
平凡却已算计好了,将手中饭粒漫天挥洒而出,牛毛针一一钉在饭粒上,转瞬坠下地来。
平凡在出左手打碗之时,就已算计透彻,小可必在屋顶全神贯注注视着自己的左手,只要自己左手相助,她便会出手。
因为平凡二人皆是坐于桌前,双脚在桌下,无以对敌,而平凡要从旁相助右手的,只有左手。
但平凡虽是动了左手,却非左手直接相助,而是飞碗打力,实是出了小可之意料,待得小可惊觉,发出牛毛针之时,平凡已回手抓上饭粒,做好了第二轮迎战的准备。
更重要的是,平凡算计到小可必在屋顶无疑,因为正面是大方,左面是竹门,右面是石壁,平凡的后面又是隔着一个大水缸,这四面均非小可所能藏身和出手所能得逞的方位,除此之外,只有屋顶和地板,而地板又全是石板,也难藏身。
室内烛光阴暗,屋顶又高,那里才是小可藏身的理想之地。
是故,平凡打碗之后,抓住饭粒,已作势向上洒出饭粒,先机尽得,哪还能不胜?
平凡安然无恙地坐着,看向玉面生青的小可,这小可坐在桌前,仅露出一张鼻子和两只眼睛,鼻子已气得发歪,眼睛却也不住的连翻,显是气极。
平凡淡淡地道:“饭菜已凉,待我去热一热。”端着小可面前的饭菜走进石缸后隔壁的厨房。
小可两只小手又扣针待发,但终于没有出手,无奈地扶起大方。大方这一站起,小可仅及他肚脐之间,转瞬间小可扶大方走出竹屋。
平凡走出来道:“二位,何不稍待片刻?”
二人无言而去,平凡仍自浅浅含笑。
一个人,纵算他十分阴险,百倍残忍,但他的本领则始终只有那么大,就象小可,她只能排名十大暗器之八,并没因她的阴险残忍而排名第七。
想到这里,平凡鄙夷地哼了一声。
一哼乍起,平凡突地不哼,他看见黄昏下,小可突地舍了丈夫大方,消失在了平凡的视野中,大方则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平凡略感诧异,一念未毕,却见小可又返回来了,手中拎着一个人,丢下大方不管,径直向平凡而来。
手中人,是一个年仅20岁的姑娘,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平凡再是健忘,也还记得这姑娘便是自钱吞天刀下救下的人。
她这时怎么会到山上来?来山上干什么?
不及细想,小可左手拎着姑娘,右手扣针待发道:“平大侠,你还不认输吗?”
平凡不动声色缓缓道:“你现在有何吩咐?”自简单出现以来,平凡以前安静的生活将不再安静,听到小可之话,平凡静听下文。
值得动用武林谱上的高手,接二连三袭击自己的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要达到什么目的?
小可说出的话却吓了他一跳:“只要平大侠答应永不出山,我便转身就走,而平大侠所需的一切物资,届时均有人送上山来,无人再来叨扰。”
“永不出山?”
“不错。”小可一双鼠眼露出万般的诱惑,“如此简单而已,这对平大侠来说,不正是得偿心愿,适得其所,我们也将对你敬若贵宾,以诚相待,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平凡既住在神剑山庄,必有他住的理由,小可不必耗神去猜测,但答应一切物件到时均由己方负责,这是多么大的诱惑?
投人所好是一种策略,也是一种无形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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