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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起兮爱归航 第二十六章 随风南回 丛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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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茫无际的大海,在遥远尽头与朝霞深情相拥。

  扶着船舷向前眺望,抛舞的浪花蹦起又坠下,比F市海边看到的还要激跃。

  回想二十七年的人生,她奉行“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信条,被动接受感情或聚或散的安排。仅止两次,她觉得自己像海鸥,挣脱束缚的藩篱,酣快淋漓地面对真实心灵。两次,都和黎珞疏有关:

  第一次.是义无反顾爱上他,第二次,是漂洋过海飞向他。

  其实,很多貌似困难的决定做起来一点儿也不困难,早知道促成这趟行程的是那张CT片,她宁愿当初死皮赖脸跟着他,只求他健健康康。

  汽笛长鸣,陆地进入视野,种种担忧和猜疑一扫而空,她凭栏听风,扬臂微笑:

  珞疏,我回来了。



  异域风情的别墅楼前,白人女管家两手叉腰,板着脸用生硬的中文对童妍说:“你找司徒先生吧,他不在。”

  见她一幅本能的“挡箭牌”架势,司徒的风流债果然播撒到世界各地了。

  “我不找他,我找黎,珞,疏。”

  “你找少爷?”轮到她傻眼了,如临大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围着童妍转一圈。童妍心中暗喜,三年来,珞疏并没有新欢,所以佣人才会对登门找他的女性如此敏感。少爷?这么说,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收拾平整的花园,阔叶树高大繁茂,她顺着管家的指引看去,一个人背向她,夏季已至,他还披着毛衫,轮椅放在一旁,他静静坐在长椅上,小小的,瘦瘦的,孤孤单单,风一吹便要散了。可偌大天地间,此刻只容得下这一个身影。

  步履虚盈地靠近,松软草坪消隐脚步声,如同那年刮台风,她到天岸山寻他,细致忐忑的心情,一直未曾改变。

  画纸铺展着,晴朗夏昼,和缓南风,玉兰树,白衣女子,温婉淡定,爱意忱沉。笔停在画中人翘起的嘴角,她终于看到绵延他记忆十数载的女主角,她有一张再熟稔不过的脸,她叫童妍。

  黎珞疏提腕,几次落笔又顿然收回。人物面像本就不易把握,何况没有模特。仅凭记忆,他想留住童妍的一笑一颦,所以这幅画,画了整整三年。再新的油墨都干透,记忆,竟一日比一日鲜活。她的容颜,愈是历历在目,愈让他无从捉捕。而那如风中蛛丝的关联,便藉由跃然纸上的靥,一刀一刀,反复割着相同的地方。

  他按住胸口,按住忽然遽缩、狂跳不已的心脏。他习惯每天伴随创作例行的疼痛,但这一次有些不寻常。他几乎忍不过去,为免呆会儿惊得满屋子人不得安宁,还是先服药吧。

  微微前倾取调色板边的药瓶,一股气息从身后包围住他,隐约,明显,乃至强烈。他忘却了疼痛,一动不动保持刚才的姿势,心一下子迷离惝恍。

  排练无数回的开场白哽在喉咙里,一句也吐不出。她把手臂圈紧圈紧再圈紧。怀中人哀毁骨立,依旧不改清矍挺拔;身上混杂药香皂角香,依旧掩不住骨子里散发的“风之恋”。她轻轻蹭着,眼泪均匀洒在他的背胛。

  “妍...妍...”过了许久,他先打破静默,声音悬浮半空,飘飘摇摇、怯怯诺诺,唯恐惊醒一场美梦。可就这样听不真切的呼唤,似乎让她等了一辈子。

  “意大利的夏天,不刮南风吧。”

  “中国有就足够了,它会把我送回你的身边……”

  短暂的麻痹过后,剧痛夹挟着惊喜,向脆弱不堪的心脏发起反噬,好在狂轰滥炸没有持续太久,明明灭灭的意志一瞬遁入黑暗。

  怀抱忽然沉重,他的头落入她的肩窝,一滴珍珠坠在眼角,晃着晶莹的光。屋檐那边,佣人拔出电话“哇啦哇啦”,童妍半跪在草地上,挺直脊梁,尽力撑扶他没剩多少份量的身躯。

  他们有自己的家,却不约而同将对方当作归宿。漫长的光阴,吉凶未卜的旅程,他像搏击风浪的青鸟,为了她,一次一次展翅启航,遍体鳞伤仍无悔无怨。而她的回归,只是还报的开始。没关系,只要切切实实拥着他,灾难便会迎刃而解。因为,她比爱夏天、爱南风、爱世界,还要爱着黎珞疏!

  ***************************************************

  宽软大床一抹单薄身形,如雪花般,安祥虚弱。橙色液体沿针管滑下,维系着游丝呼吸。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心疼却无以复加。他瘦了好多,纤细白皙的手背清晰可见蓝色血管,紧阖的睫毛了无生气,薄汗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ALOS先生的心脏兼有炎症和动脉破裂出血的现象,我们建议他重新接受移植手术,但他拒绝了。以他的身体状况,换心和修复风险相当,目前,我们先用药物控制他的病情,可是治标不治本,恶化的速度出乎我们的意料,希望你们家属尽快做决定。”

  意大利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食指轻轻摩挲青中带紫的唇,分离前一晚,它已经呈现异样,为什么未能及时发现呢?

  管家太太好心地碰碰童妍,她解释说黎珞疏通常得睡上十几个钟头,劝她不要傻傻枯等。她讲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镇定且笃定。童妍留意到,整个施救过程,别墅上下并未惊慌,相反地,请医、问病、备药,有条不紊。他们是一群普通佣人,训练有素恰恰证明,少爷毫无预警昏倒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黎珞疏的情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

  松开相扣的手,他最不喜欢自己担心,巴巴祈祷他醒来会使他连睡觉都无法安稳。再检查一遍点滴,然后拉实窗帘,室内光线顿时暗了,掖好被角,在他额上印一个“晚安”的吻:

  “我知道你累了,但不能睡太久哦...珞疏,有我在,你会好好的,我保证。”

  管家满意得眉开眼笑,这位远道而来的陌生小姐可比司徒先生通情达理多了,何况,她跟少爷的关系很不一般,说不定她就是少爷的灵丹妙药。万能的主啊,我可怜的少爷有救啦!

  起身的同时,床头一架相框吸引了她的注意——学生时代的黎珞疏笑逐颜开地站在一男一女中间。男的气质非凡,和珞疏法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的则美得夺人心魄。

  管家太太屁颠屁颠献殷勤:“这是老爷和太太!”

  男才女貌、天造地设……脑子接连闪过滥俗却贴切的成语。黎珞疏有个令人羡慕的家庭,他的生活理应晴空万里,照片里找不到一丝阴霾的笑容,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起他被恶梦魇着时不断呼喊“爸爸”,恐惧爬上心头。

  “可惜,他们双双过世了。”提起老爷和太太,管家拿手绢擦拭眼睛,无限怀念。

  童妍还想追问,司徒回来了。



  冲进房间,司徒微微一愣,眼神随即严凛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变得释然,还有淡淡心安。

  佣人报告家里来了中国女子,他稍加猜测,锁定童妍无疑。也难怪他们大惊小怪,这些年他对“童妍”两字讳莫如深,倒不是怨她破坏竞拍,而是他太清楚,那把名曰“爱情”的剑,有藏得最隐蔽最锋利的“伤害”之刃。

  而珞疏,一道小小的伤口,都足以要他的命。

  径自绕过童妍,直奔管家:“Marlin,医生怎么说?”

  管家太太开始背书:“Smith医生交待,少爷的心脏经不起一点刺激,要我们格外注意,等少爷醒了通知他,他会带新的药过来。”

  “嗯,今晚辛苦你了,我先换件衣服。”

  “司徒!”童妍忍无可忍,将愤怒克制在喉咙,两步跨到他跟前,低声质问:“你让珞疏呆在家里,医生三天两头诊治换药,不是帮他,是害了他!他必须住院,只有住院才是明智的。过去我可以迁就你们的怪癖,但现在,我决不退让半步!”

  他抱臂,用手指敲打自己的胳膊:“你知道了多少?”

  “珞疏植入体内的心脏排异反应越来越严重,这难道还不够吗?”

  摆出强势的坚持,手里抓着相框却浑然不觉。

  “当然不够。跟我去书房,曾经你感兴趣的问题,我一一揭晓答案。”

  司徒驾轻就熟端坐真皮沙发椅,双手交握,名贵的紫檀沉香木书桌上排满文件和图章:

  “如今由我全权管理思飏,至于珞疏,与他父母去世前一样,是深居简出的画家ALOS。”

  “伯母是法国艺术学院的高材生,珞疏遗传了她的艺术细胞,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绘画天赋。伯父似乎更乐意他做个画家,所以我,除了朋友的身份,也是他们为黎珞疏有意培养的助手。”

  “上中学时,他遇到了你。本来他的画清一色都是风景,可我却在那一年见到了《梦据》。后来思飏的事业扩展到欧洲,他跟随父母定居意大利,直到七年前回国采风,先天性心脏病发作入院治疗。他打越洋电话给我,语气轻快,他说你也在那里,我还鼓励他主动出击。本来你们能提早四年相爱,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辛苦,可中途,他被伯父急召回意大利。因为伯母,自杀了。”

  童妍倒吸一口冷气,《惊变》来源于驮娘江的动人传说,可他的画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那是他对亡母的悼念啊!冷不防打个寒颤,她觉得自己渐渐逼近真相的中心,但真相像深不见底大洞,拽着她向下沉,她无力呼救,只能任由黑暗一点点将她吞没。

  “伯父开车载珞疏赶往医院,超速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伯父当场死亡,珞疏过量失血性命垂危,医院不得已把伯父的心脏移植给他。手术还算成功,我也麻痹了,只当他体质虚弱因此术后常常低烧。没料到,心脏会发生排异,对此,他居然只字未提。”

  “锡林呢?张院长在这起事故中扮演怎样的角色。珞疏说的‘误诊’,和他父母有关?”童妍问得小心翼翼,她知道这每一个字意味着什么。

  “好问题!”司徒推开旋转椅,“珞疏母亲先前有些不适,她秘密地托熟人将检查报告拿给声名鹊起的肿瘤学专家张毅德,那个傲慢自大的医生,草草下了断语——”

  踱到童妍身侧,凑近她的耳朵,“癌。”温热气息喷到她脸上,仿佛冰刀,生生割裂皮肤,流下冻结的鲜血。

  “啪”,相框砸在地上,幸好铺着波斯地毯。司徒弯腰拾起,抚摸镜面,默默追忆。

  “得良性肿瘤的母亲被误诊为不治之症绝望自尽,父亲接到噩耗车祸身亡,所有理想、幸福顷刻化为乌有。童妍,换作是你,你怎么办?”

  “……”是的,换作我,我大概会做出更激烈的报复。珞疏,你好傻,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分担?

  “我们两个处心积虑设计了这个方案,原本万无一失的,我真不明白,为了你,他竟连仇都可以放弃。”

  童妍瞠目结舌地转向他:“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么重要的文件会随随便便扔在保险柜吗?你以为出门前会有人疏忽到忘记检查吗?”

  断线珠子汇聚成小溪,那晚的戏,没有一个观众,他陪她,演得好尽兴。

  “...呼,坦白后舒坦多了,珞疏把那么多心事通通堆在心里,日积月累,不生病才奇怪!童妍,我不想再追究过去的事情,你千里迢迢来意大利,总算不枉珞疏拿命爱你一场。我跟医生讨论过,手术风险非常高,该如何决定,就拜托你了!”

  童妍皱眉忖度,管家太太气喘吁吁爬上三楼,她本打算面面俱到两方都顾及,但没来得及请教童妍称呼,犹豫一下,只得蠕动两片厚唇:“先生小姐感谢上帝,少爷醒了!”

  ***************************************************

  一线清明慢慢扩大,黎珞疏微张眼缝,卧房昏暗寂静,空调送出徐风,吹得窗帘轻拨曼舞。胸口像被庞然大物踩住,一口气喘不上,眩晕排山倒海袭来。好难受...他咬着血色尽褪的唇贝,挣扎着坐起,使力半天,冷汗层层浮涌,身下的位置却没有丝毫改变。

  “咳,咳...”浊气从他半启的口中呛出,每咳一声,身体便随之抽搐,五脏六腑一齐痉挛,他觉得自己快要昏死过去。

  这时,有人轻柔地托起他,轻柔地放在铺垫妥当的靠枕上,再轻柔地顺着胸口。

  “Thanks,Marlin。”他没睁眼,道谢声弱得向秋天的蚊子。

  胸前的手略微滞了一下,很快又尽职尽责地替他抚去闷痛。

  享受难得的片刻舒适,黎珞疏悲哀地想着:这幅破败身体恐怕走到尽头了吧...妍妍...你在哪里...刚才好像梦到她,真实得令人落泪的梦,一睁开眼,她就不见了。

  袅袅香气钻进逐渐恢复的嗅觉,奄奄一息的心脏忽然强有力地蹦动,那双手似乎感同身受,紧接着,酥软的身体偎了过来,将他整个纳入怀抱。香气愈发浓烈,他怎能忘了这味道呢?冰恋——童妍。

  “醒了?...睡得好吗?”眼前人注视着他,眼窝盛满笑意。

  不是梦,她真的来意大利找他了。心是忠实于主人的,所以才会欢喜地乱了节奏。

  “妍妍...”很久没依得这样近了,苍白胜雪的脸扉上淡淡红晕。

  童妍小心地退出手臂,扶他舒舒服服地平靠着。

  “Marlin太太说,你通常要睡上十几个钟头,对不起,原想让你一醒来就看到我的。”

  黎珞疏指着胸口:“它催促我,不允许我让你久等。而且我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啊。”

  顺着他的引导,目光落在起伏微弱的胸膛,不仔细看,还以为它是静止的。童妍心里酸酸的,鼻子悄悄红了。

  伸手抚摸消瘦却精致的轮廓,职业关系,她见到太多心脏病晚期的病人,心如死灰者有,面若鬼魅者有。可黎珞疏,即使病重,依然英俊蚀骨,从容淡定。

  他是她一生的骄傲。

  “你黑了,也瘦了,云南的生活很辛苦吧。”对于自己的健康,他向来置若罔闻。只是一个劲地端详童妍,爱怜疼惜,好像饱受病痛折磨的不是他。

  抓住他发烫的手贴在唇边,细细吻着:“云南的生活一点儿也不辛苦,反倒是想你,比较辛苦。“

  黎珞疏一征,旋即低头笑了,那情景就徐志摩诗中描绘的:“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佣人把代步轮椅抬到床边,钢架时不时反射幽冷的光,和他此刻的样子形成尖锐对比。

  这更坚定了她留驻这笑容的决心。

  “中国到意大利,又是飞机又是轮船,一路辛苦了。累不累?我叫Marlin领你去休息。”

  “我不要。”她拍拍被子,狡黠地眨眨眼,“你的床看起来很不错。”

  三年时空的差距,孩子长成少年,少年变成青年,有人沧海,有人桑田。可当他们彼此面对,天性得以释放,膈膜荡然无存。

  黎珞疏会意地笑笑,掀开被角:“上来吧。”

  童妍特意绕个圈,从另一头爬进被窝,不着力地虚枕在他右胸,安逸地打个哈欠:“我喜欢这床,喜欢这幢房子,也喜欢Marlin太太……”

  顿了顿,她仰头,翘望黎珞疏眼底的星光:“当然,最喜欢的,是你。”

  “妍妍,我……”后头的话被童妍用食指堵住了。

  “我总觉得‘爱’这个字太浅薄,因此一直没能亲口说给你听。前段时间我回中学,看到了你的《梦据》。当时我想,如果有机会与你重逢,我绝不会再吝啬这个字。”

  “珞疏,我来意大利,就是为了告诉你,你的梦,不仅仅只是你一个人的梦,它有凭有据,它已经悄悄实现——”

  “童妍爱黎珞疏...我,爱,你。”

  眼中泪光闪动,黎珞疏动容地环拥童妍,用尽所有力气,似乎要与她融为一体。

  有生之年等到这句告白,就算埋入千尺地底,也无尤无悔。

  似乎猜中他的心事,童妍戳戳他背脊:“你要陪在我身边,不准先离开,答应我?”

  “好,我答应。”

  权当为了心爱的女子,他愿拿命跟天再赌一次。

  “乖孩子,”童妍情不自禁地在他唇尖啄了一口,反应过来时,无措地满脸羞红。

  黎珞疏笑着揽过她,他们之间只隔一厘米。黎珞疏的唇近近压了下来,童妍温顺地闭上眼睛。

  安朵,我是个失败的摄影师,没法边亲吻边拍照,让你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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