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过去的风花雪月像病毒一样慢慢渗入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站在紫薇花树下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在思念的残酷折磨里渐渐长大了,我的母亲还是那样静静的躺在床上。
她应该是有意识的,她应该知道回忆的。我很害怕,如果我的母亲连回忆的意识都没有的话,那将是多么恐怖的事。因为她已失去了将来。她的将来是要永远这样了,保持着静默,终此一生。
一天又一天,原野里的青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我不知道这样静默的日子过了多久。总之我感觉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了。我已经发育的像一个女人了。丰满的身躯代替了曾经婀娜。这些年来,也有很多的人来踩踏我家的门槛。第一种人是来看我的母亲。带着问候和看热闹。第二种比较多,大都是六七十的老太婆,她们抱着同一个目的而来,他们是来给我提亲的,说东家的男子,牵西家的娃儿。可是她们也都是冷着脸离开这里。我面无表情的与他们对视,我摇头冷酷的拒绝。我握着母亲的手说,我不会嫁人的,我要和你一起母亲。直到死。
其实有些话我是没有说出来,我没有说,除了那个男子,我是不会嫁给别人的。
我有时候经常问自己,为什么一直这样的等候,我还是没有疯掉。我还是那样的清醒。我还是那样的自信。我自信,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他一定会来找我的。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那一天。
我到死依然记得那一天是一九六六的七月十一日。立夏。天气开始炎热。有知了开始在树上鸣叫。
我如往常那样,从地里锄完草回来,给母亲擦洗完了身子。然后在夕阳斜下里,在紫薇花树下朝南方望去。在我不经意的一刻,我看见一男一女朝我的方向而来。当时我并没有注意他们是谁。
直到近了,那个女子喊了我一声,“鱼蔓,是我,我是鱼禾”
这个衣者光鲜,满脸喜气的女子是我的姐姐鱼禾。我看见她是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大红上衣,灰色条纹的青色直筒裤子。红色的鞋面,配着粉红色的鞋带,上面还镶着铮亮的鞋扣。
我来不及回应鱼禾的问候,目光就瘁然的落在了她身边那个男子的身上。他穿着军绿色的裤子,白色的棉布上衣,俊朗的面孔竟然是如此的熟悉。我感觉到了大地的莫名颤抖,逐渐昏暗的天空一下子在我的记忆里明亮起来。他是谁,这个熟悉的身影,这张在梦境中百转千回的面孔是谁?他还能是谁,他就是那个我七年前在黄土纷飞的草丛里遇见的那个男子,他是谁,他就是跑过来要握我的手,说想认识我的那个男子!他是谁,他是在紫薇花树下给我拍照,他迅疾的抱住我的那个男人!
他就是我等待了七年,3000多个日夜的男子。他说,他会回来看我。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于是我就日日夜夜的在紫薇花树等他直到今天。老天啊,他真的来了,他来了,他还是以前的样子,他身上还是以前那种味道。
我第一次看见他,想起了尚,我回忆起了所有的过去。等我要接纳他的时候,他却一去不返。他在等待到快要绝望疯掉的时候突然来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我从头到脚的打量着他一遍又一遍。
他应该是认出了我。他久久的看着我近乎痴呆的摸样。最后他回过头,打破这僵局。
鱼禾,告诉我,她是谁?
鱼禾以茫然的表情接洽我们的疑问。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问我,鱼蔓,你怎么了。
我没有答话,而是以一种雕塑的样式看着归来的他。
鱼禾依旧的无知这一切,她回到他的身边,亲热的挽住他的胳膊;
她指着我说,栈仓,这是我的孪生妹妹,鱼蔓。然后又对我说,鱼蔓,这是你姐夫栈仓。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对这样的介绍做出如何答复。我怔怔的站在那里。他是我的姐夫?他真的是我的姐夫吗?他为什么是我的姐夫?不,我在心里狂喊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不是我的姐夫,他是我等了七年的男人。他应该是我的男人。
我一直都在想我和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见面。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成了我的姐夫。
鱼禾告诉我,七年前,她跟着父亲去了青岛。没有继续上学而是进了一家纺织厂,做女工。也是在那里,我遇见了栈仓。记得他第一次遇见我,就跑过来问我,你怎么在这,你还记得我吗?我当时真的很纳闷。我在之前是没有见过他的。我说,没有。他竟然不信,他说,我们真的见过的。
鱼禾说,父亲在厂子里做车工,快要退休了。父亲让我来告诉你,最好把母亲接到那里,找家医院给治治。或许会好起来。
我知道父亲的意思,他在七年中多次催促我和母亲去他那里住下。可是我一直没有去。因为我怕他回来找不到我。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自私,为了自己的等候,却让昏迷的母亲也一起陪我。母亲意识里怀念这片土地,她是不愿意去的。可是,父亲说,母亲经过好的医疗,或许能醒来。他说,鱼蔓,就算我们只有一丁点的希望,也要去做对吗?
鱼禾跑过去给母亲洗脸。我给栈仓倒了水。我对他说,你还记的我吗?你还记的七年前的紫薇花树吗?
栈仓接到手里的水杯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碎了。他嚯的站起来诧异的看着我。
鱼禾听见杯子碎的声音跑了过来。刚要询问,我转过身了说,是我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了。没什么姐。我在说话的空把手伸到背后朝栈仓摇了摇。
我不想让鱼禾知道我是认识他的。我不知道鱼禾知道真相后会怎样。他在纺织厂里以为看见的鱼禾是我。他在我问他的那一刻终于明白我才是他应该认识的女子。可惜这一切都晚了。
鱼禾告诉我,鱼蔓,我们过几天就要结婚了。所以你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咱们带着母亲走吧。父亲一直催促着。
我转身看了看栈仓,他已经彻底的失去了魂魄。我说,好,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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