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10日星期日
前几年社会上流传一句顺口溜：一等女人飘洋过海，二等女人北京上海，三等女人深圳下海。大家把这样的一些女人当作是当代女人中的楷模。她们都是从一个小城市进军到一个大城市，从一个相对落后的区域奔赴到一个发达开放的区域。她们为了追求理想的生活前赴后继，演绎了从地狱修炼到天堂的蜕变，奏响了人生幸福的凯歌。人们领略了她们成功的风采，分享了她们成功的喜悦，羡慕着她们个性的飞扬。然而她们心中藏匿的苦闷挣扎、饱尝的酸甜苦辣又有几人能够知晓！
虽然我不是什么上等女人，也没活出个人的精彩，但这种“农民进城”的心境我是完全通晓，其中的心路也是别它无二的。在来广州的五六年的时间里无一幸免地经历了“外来妹进城淘金”的跌宕起伏，无一列外的演练了“求生存、求发展、求快乐”的“进城三部曲”。不可逃避地品尝了“为钱所累、为情所困、为性所惑”的“名城三糕点”。
求生存的“义勇军进行曲”。
2001年的7月，我带着37年人生失败的沧桑，带着下岗幼儿园园长的愤懑，带着13年近乎无性婚姻的解脱，带着到处碰壁走投无路的无奈，带着我的全部家当——两件衣服和3000元人民币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颠簸了24个小时，我有气无力的走出广州站，看到人头攒动的广场，我的心空空如也。看着所有的陌生，我的眼睛紧盯着出租车的轮子，我似乎在试探着车轮下的感受，不知怎么的，那一刻，那个车轮对我是那么的有魅力……
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下，我回过身来，看到匆匆而过的一张张陌生人的脸，那脸上分明写着：希望的美丽、积极的坚强、珍惜的宽容！
我努力做了一个笑的动作，当然我自己看不到我的脸上是否有笑的痕迹。我告诉我自己：我有希望的，和大多生灵一样，总有活的路子。在广州我有一个亲姑姑，她是一个退休的老革命，虽然37年没见过几次，但毕竟有血脉的联结，她是我爸爸的同胞妹妹。在广州我有一个本家的同宗侄子，他是个市委的处级公务员，虽然比我大十几岁但小时候的印象还很清晰。在广州我还有个同一个村的邻居表姑，她是跟随丈夫随军的退休职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小时候很亲密。在广州我还有姐夫战友的两个儿子，他们都是刚工作的小伙子。看我多幸运！刚踏上这块陌生的土地就有这么多的亲人在等待着我，我似乎看到了他们的笑脸。我的心开始微笑，顷刻间，我在这座大都市里播下了希望的种子，我有了美好的憧憬。我对自己说：我要获得新生，我的新生活马上就要激活了！
我用北方人的思维指挥着我那天真的手指，拨通了我的亲姑姑的电话：
“姑姑，我是阳阳，我到广州了，刚下火车，现在在火车站。”我的声音是欢快的，我期待着亲切的问候和热烈的欢迎。
“哦，你来了？在火车站要我去接你吗？”一个没有惊讶和兴奋，很平静的，似乎不冷不热的老太太的问候。
“哦，不用了，你那么大的年纪怎么能让你来接呢，表姐也在上班吧？我自己能坐车。”姐姐在我来之前已经跟姑姑打过电话说我到广州的日子。我想，只要她告诉我坐几路车就可以了。
“这样啊，那你有住的地方吗？”
我有住的地方吗？我刚下火车，我来广州打工的，工作还没有机会找，刚刚踏上广州这块土地，我还没走出火车站，她问“我有住的地方吗”!我的心一下子跌下万丈深渊。我明白了，我好傻，我在异想天开！我想起了《北京人在纽约》的画面：主人公王启明，在美国飞机场接到当年的铁哥们、照顾自己女儿几年的恩人时，把他领到一座出租楼的地下室，交待——钱是借给他的，以后找到工作要还他。
“哦，我有。”面对拒绝，我能说什么呢？当然有，睡在马路上也是有地方住的。
“那就好，你要理解别人。你的表姐有病在住院，我要每天去照顾她。”
哦？我误会姑姑了？原来是表姐病了。我急切的说：
“表姐什么病？严重吗？在什么地方住院？我去照顾她吧。”
“不用你的，她是享受国务院津贴的青年科学家，她就住在自己的医院，院长派专人照顾她。连她的丈夫都不用的。”
听到这里我想，表姐一定得了很严重的疾病，不然怎么姑姑会这么惊慌呢。
“那我怎么也要去看看她啊！她到底得的什么病？”我依然很着急，全然把我自己的状况扔到九霄云外了。
“她是腰间盘突出。很受罪的。”
我终于明白了，不是表姐的病让姑姑焦急，是我的到来让姑姑烦恼！
接下来怎么办呢？人家这是看我一无所有怕我赖上人家啊。除了亲姑姑再亲近的就是本家侄子了，可是亲姑姑都是这么冷漠，何况别人呢！而且他们俩家来往很亲密的。
我踟蹰在火车站，不知道该走向何方！我在车站流浪，不知怎么的，刚才想自杀的念头一扫而光。可是人穷就是志短啊，我又试探着给姐夫战友的儿子打电话。
“哦，是小姨啊，我大姨给我哥打过电话了，知道你今天到广州。本来说让我哥请假去接你的，可是走不开，你就在那等着，我一会就开车去接你。”
终于喜出望外，我有人接待了！
两个小伙全然没有姑姑的冷漠，很热情的把我安顿下来，并且答应给我找工作。他们兄弟俩和哥哥的同事同住一处两房一厅的房子，为了让我住的方便，他们兄弟两个住在一个房间，他的同事住在客厅，我自己住一个房间。广州的夏天非常炎热，他们的房子是九楼的楼顶，因为是职工的宿舍所以没有安装空调，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长久之地，我必须立即找到工作。
我心急如焚，整天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待着工作，可是他们兄弟俩忙着自己的工作还有跟朋友的交际，说找工作不能急，要慢慢来，他要托朋友打听。他的弟弟曾经有半年没有找到工作的时候，我一听急了，我可不是小孩子可以像她的弟弟那样，要父母和哥哥养着，他可以半年没有工作，我不能！我意识到找工作的难度了，我说：不管做什么，只要给饭吃，给地方住，没有工资都可以。经我这么一说，很快哥哥帮我找到了一个家庭教师的工作。孩子刚三岁，父母是湖南开饭店的老板。
老板说的是家庭教师，只是对他的孩子进行学前教育，因为我曾经是个国企幼儿园的圆长，并且曾经经营过一个自己的很有规模的幼儿园。对我这样的大学文化，有多年幼儿园管理经验的人做家庭教师，他当然是很满意的。
我想的也很简单，不就是一个孩子吗？我几百个孩子都管理过还怕管理教育不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可是我想错了，老板是赏识我的，可是他的没文化的老婆就不一样了，她就是把我当成一个保姆！保姆也罢了，只要给饭吃给屋住暂时过渡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可是半个月，我就投降了。她的孩子一天24小时跟着我，每天晚上睡觉要哭着找妈妈，每天白天哭着要麦当劳，可是她的妈妈又不给我一分钱，说她过去吃得太多了，让我给她戒掉！说好就是白天带孩子，结果晚上带孩子不说，他家的亲戚来了不让他到饭店吃，却要我一边带着孩子一边给他们做饭，我好不容易做了6个菜，结果人家说自己是湖南人吃不贯我做的饭，连动都没动！我一个大学毕业的老师，给他们连小学就没毕业的农民做饭，人家还挑剔！这且不说，我一天24小时，连看报纸看电视的时间都没有，还怎么再找工作？
半个月后，我立刻辞职了，拿到了260元钱。我明白了找工作要靠我自己，谁都指望不上。于是我想给同村的邻居表姑姑打了一个电话，问能不能帮我租一个便宜的房子，我要到市中心找工作。这个表姑姑真的很善良，说租什么房子啊？你姑姑一个人做了一百多平方的房子，你住他家不就行了？我说她不愿意的。表姑说那就住我家吧，我们虽然不是很富裕，但是养你半年几个月还是没有问题的。我热泪盈眶，有血缘关系的两家亲戚都对我敬而远之，两个没有血缘的人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
也许因为得到了一点温暖，我几天时间就通过报纸找到了工作。一家新开张的亲子园需要一个园长，看到我的资料满意地接收了我。但说了培训期间没有工资，我想没关系，只要有工作做就不怕没饭吃。连续半个月的培训后，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我一个，因为培训的教师是个北京的很高傲刻薄的小女人，参加培训的年轻的教师都看不惯她的德行，培训完后都跑光了。我一个人是不能开张的，还要再次找人培训。我接收不了长期没有工资、没有住宿、没有生活补贴的培训，又在报纸上找到一家幼儿园招聘园长的启示。应聘后我别录用了，但董事长说这个幼儿园已经有了园长，等下一家开张才能聘我当园长。我说没关系，现在当保育员都可以。
我虽然没有当上园长，但当了幼儿教师，包吃包住一个月800元的工资我已经很开心了。经过一个月的认认真真的工作，园长了解了我。有一次她跟我说：“修阳，我已经看清你的为人和能力了，所以我必须跟你说实话。董事长的许诺是欺骗你的，她的下一家幼儿园什么时候开张还不知猴年马月呢。你是个人才，你不该就拿着800元的工资，你要跟董事长谈谈了。不然你就要赶快去找新的工作，在这里当教师真是委屈你了。我是干了一辈子教育的人，退休前也是一家大型国企幼儿园的院长，现在我不用坐班，很多管理的工作就是你在替我干，她们还给我一个月2000元的工资呢。”
好心的园长给我敲了警钟，我又马上到处找工作，终于好运到了，我找到了一家市重点学校的代课教师的工作，每个月工资奖金2000元。当我离开那家幼儿园的时候，董事长跟我挑明了：你如果继续在忍耐几个月的话，我就把这个园长撤掉，让你来做。或者你到中山市，那里你可以当幼儿园的园长也可以做中学的办公室主任。我拒绝了，我不想赶走别人让自己争夺这个位子。过去在北方我从幼儿园的园长下岗的原因也是这个问题，领导要我把有能力的教师解聘，留下工作态度恶劣只有小学文化的领导们的亲戚，我做不到，只好自己下岗。因为我拒绝了董事长的要求，也因为我当时的天真，结果白干了一个多月，分文没有拿到手。
一个月2000元的工资，还有免费的条件很好的宿舍，我真是知足。可是好景不长，半年后我又失去工作了，因为当时说好的就一个学期，可是我却因为心情不好没有提前找工作。而学校的工作都是前一个学期的期末招聘的，我却不知道。寒假一个月的时间，工作找不到，开学后半年还是找不到，因为错过了时机。我姐夫战友的两个儿子看到我的精神萎靡，觉得我不适合南方这个竞争激烈的地方，劝我回去。我倔强的留下来了，可是整整半年时间，我全是跑在广州大街小巷找工作的，结果一无所获。我几乎是不能再坚持下去了，我千万次的问自己：我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我还有什么活着的价值？我怎么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我的回答是：我的儿子需要我，我的母亲需要我。我的生命不属于我自己，我没有权力扼杀不属于我的生命。我活着他们就开心，我死了他们就会痛苦。也就是我准备结束生命的时候，老天开了眼。有一天我走在街上，一个拿着广告的女孩子塞给我一张宣传单，是学校的招生广告的。我兴奋起来，他们招学生肯定也需要老师！我按着电话打过去，校长一听我在电话里的介绍要我马上到学校看看，我一刻也不敢停留，飞也似的奔将过去。到了学校，校长跟我交谈了半个小时，然后说让教务主任给我找篇课文，要我三天后来试讲。
我心情很急切，我说：“能不能现在就试讲？”
校长说：后两节课都有新老师试讲，只有第二节课没有安排。可是离上课还有10分钟的时间，你备课的时间是不够的。“
我怕现在不讲就永远没有了机会，我说：“没关系，即便课文不熟，可是，我想校长是有经验的老领导了，你可以看出我的能力的。？”
“如果你觉得行，那就这节课吧。”
我心跳加速，胸膛就要膨胀开了。我极力按住激动又紧张的心，努力快速的浏览课文内容。好，内容我知道了大概，中心思想我明确了，没问题，我知道怎么讲课了。
听课的老师有20多人，我深呼吸，沉着的走上了离别了半年的讲台。
一节课怎么下来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学生们很兴奋，我知道我成功了！
其他老师讲完课后就回去等通知，唯独我没有。校长要我在办公室等一会。我忐忑不安的熬着，像等待宣判死刑一般。
漫长的20分钟终于过去，校长笑容满面地走来.
“修老师，我刚才去给董事上打了个电话，有关你的问题跟他请示了一下。”我的心再次收紧了，出来什么问题？是不是大家对我有争议？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了。校长接着又慢条斯理说道：
“我们决定录用你，但因为中学的老师已经满员，所以希望你能到小学教学去。当然工资按着中学老师的标准发放。修老师你愿意吗？如果愿意现在就签合同。”
我的心终于放下来，我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强制自己不要失态。
历经一年的风风雨雨、跌跌撞撞终于告一段落。当然我在心里暗暗地说：以后不管出现什么问题，一定记住未雨绸缪，工作就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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