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你,今儿上午我听说你们放假了,下午就可以回家了,所以我就在车站等你一块儿回去,好帮你拿行李,我怕你提不动,来,把提包给我吧。”他缓缓的对我说。
我其实完全提得动,提包里并没有多少东西,而且自己年轻力壮的,倒是担心他年纪大了,会累着他,但是,又怕他认为我不让他帮我提的话,是在生他的气,于是便把提包递给了他。
上车,帮他找了个位置好的座位。买票时,他争着要付钱,售票员笑着说:“你们父女俩还真是有意思,谁付钱不一样,还不都是自己家里的钱。”怕别人再说我们,我不再坚持,让他付了钱。老实说,我非常不习惯花他的钱,总觉得和他之间的界线划分的非常清晰。
我坐在他旁边,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麦田,偶尔稍微转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看他时,发现他似乎一直在找机会想张口对我说些什么,我心里清楚他要对我说的是有关哪个方面的事。说真的,不想听他的什么解释,但是也理解他心里的顾虑,于是我转过头对他慢慢说道:“不要担心,我不会把今天看到的对我妈说一个字的。你也不要和我解释什么,没有必要,你只要觉得自己心里对得起我妈就行了,我睡一会儿,到家了叫我。”说完,我假装睡觉,却听见他压抑的叹气声。
到站后,他依然执意要帮我提着提包,争不过他,便只好让他提着。我走在后面,看见他的步划已经稍显缓慢,听见他的喘气声,似乎有些吃力,心里很是酸楚,我的父亲,就这样老了。
回到家,母亲和小妹正在院子里摘菜,笨笨看见我便欢快的朝我奔来,围着我又是添鞋又是转圈的,很是兴奋。
母亲看到我们时,很惊讶的表情,赶紧站起身来,接过他手中的提包,说:“今天就放寒假了啊?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啊,你爸怎么碰到你了?”
我看见他紧张的望着我,眼神似乎有种期盼。
“哦,是的,今年提前了几天放假,学校要翻修教室。哦,我是在东头车站碰到他的,他在那里和别人聊天,看见我下车,怕我提不动,便帮我把提包拿回来。”我朝母亲笑呵呵的说道。
我看见他感激的朝我微微笑了一下,目光诚恳。
母亲又开始张罗着给我做好吃的,说我瘦的太多了。印象中,母亲一直喜欢看我白白胖胖的样子,她说这样的我让她看起来心里才会塌实,倘若我稍微瘦一点的话,母亲便会埋怨我不好好照顾自己,说我的娃娃脸上瘦的就只显两只大眼睛骨碌碌的转了。
我准备洗手帮她洗菜烧火,母亲不让我插手,她说她喜欢让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和她聊天。我执意要帮她,她执意要让我站在旁边观看,有时候,母亲还如个孩子一般倔强。没有办法,我只有呵呵笑着,站在母亲给我规划好的地方,看着她洗菜切菜烧火等等。
这样的时候,我总是感到无比的幸福。
晚上,我抽空给伯伯家和豆豆她们分别打了电话,说自己已经放假了,现在安全着陆在家里呢,豆豆又机关枪似的把我训了一通,说我没有向她们告别没有让她们送我等等,话筒里还夹杂着酸鱼傻妞小贾对我炮轰式的质问声,我实在招架不住了,赶紧挂了电话。
正准备睡觉时,家里来了很多邻居,对我嘘寒问暖,我常想,我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关爱,都是母亲善良热情与邻里和睦相处几十年的功劳,她们爱屋及乌,把她们对母亲的喜爱延续到下了一代。
晚上,母亲为我铺好床,看着我入睡后,才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有时候,我觉得母亲对我的爱,似乎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在她的眼里,无论多少年的流逝,她始终认为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不会照顾自己。也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当初把我送到外婆家,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全部的责任,总觉得像是欠了我什么。我也时常对她说,不要有这样的想法,我心里对于母亲没有丁点的怨恨,十来年的分别,并没有磨灭我们之间的母女情,相反,正是因为这种距离,我对母亲的深情日日增进,在我内心深处,我是一直都了解她,一直都深深的爱着她的。
半夜时被渴醒了,吃晚饭时,母亲小妹和他把好吃的菜都夹给我了,弄的我跟个功臣一样,过意不去了好大一会儿。
我起来披着棉袄,拖拉着棉拖鞋,披头散发的摸到堂屋里找水喝,推开门一看,眼前顿时一片绚白,地上已是厚雪铺路,雪团还在扑簌扑簌的往下掉,院子里的树木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顾不得寒冷,赶紧趟着厚雪去笨笨的小窝看看。走近一看,里面没有笨笨的身影,不禁着急起来,又不敢唤叫笨笨,怕吵醒家人,于是我在院子里的每个角落都搜索起来,棉鞋里满是雪,冰的脚丫生疼。搜索到厨房门口时,看见一个小脑袋正在探着头望着我,两只眼睛熠熠晶亮,这小家伙,原来自己怕冷,跑到厨房里了。
我喝了一杯温水,然后抱起它,回到了卧室。
大清早便听见谁在扫雪,穿起衣服,走出屋门,看到雪已经停了,东方还似乎有太阳要升起的意思。
我看见母亲正在清扫厚厚的积雪,很小心翼翼,生怕吵醒我们。我跟在她身后,把残余的雪团清扫掉,母亲回头望着我笑,我看见母亲依旧白皙的脸庞,在积雪的映衬下,无比美丽。
“绕,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母亲微笑着问我。
“没有,在学校早起惯了,睡懒觉的毛病早改了,呵呵!妈,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啊?”我问着。
“再有几天就过年了,我想早些到街上给你外婆外公买些年货,趁早给他们送去,好让他们准备准备。这大雪天的,他们年纪大了,不方便来赶集。”
“是啊,那等会我和你一起去买吧,然后我们再一起给他们送去,我也正想去看看他们呢,又有一些日子不曾见到他们了,心里怪想念的。”
“好啊,那我们快点把雪打扫完,买了东西给他们送去,还不耽误中午回来,我们也要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呢,炸年糕蒸馍馍炸鸡鸭鱼啊什么的,可费事了。”母亲在那慢慢说着,我窜到她前面卖力的扫着积雪。
扫雪还真是累人,从大门口扫到堂屋门口,我和母亲累得出了一身汗。换换衣服,洗刷完毕,母亲又做了早饭,我们两个吃完后,把留给小妹和他的饭热在锅里,然后我们围上围巾,一人挎着一个菜篮子,朝街上一步一滑的走去了。
尽管还是早晨,大街上已经是人声鼎沸了,毕竟是赶花花集了,卖年货的买年货的看热闹的等等,把三里长街都挤满了。母亲嘱咐我紧跟在她身后,别被挤丢了,我心想,自己这大的人了,再说又长的人高马大的,不挤丢别人就不错了。
买完东西后,我们没有回家,直接坐了车去外婆那里。下了车,还要走几十米的路才到外婆的家门口,我把母亲手中提的东西都夺了过来,自己一个人扛着,大步流星的往外婆家走。母亲在我身后小跑追着,怕我累着,她非要自己背着这些东西。老实说,鸡鸭鱼肉的一大堆,确实很重的,但是,我看到母亲在雪地里走的很是吃力,大口的喘气,我用嘴说帮她拿些东西,她老是不让,没办法,只有采取强制措施。我飞快的走,让她追不上我,到外婆门口时,我回头看看母亲,她还在距离我十米之外呢,心想我这几年体育班真是没有白上。
我站在门口大声喊着外婆外公,透过木门的缝隙看见外婆拄着拐棍,摇摇晃晃的一路小跑来给我们开门,我让她小心路滑,不听我的,晃到我们面前,打开门,看见我和母亲的棉鞋都已经湿透了,外婆的眼泪就汹涌了下来。
“娘,你看你,别哭了啊,我们没事儿的,刚好绕放假了,又下了这么大的雪,绕想来看你们,就顺便给你们买了些年货送来。好了啊,别哭了,大过年的,走,我们进屋去吧,怎么没见俺爹呢?”母亲扶着外婆,用衣袖帮外婆擦去眼泪。
我提着东西走在前面,母亲在后面搀扶着外婆。外婆家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很古老破旧的床和柜子,几把外公自己做的椅子。暑假时,母亲怕热坏两个老人,给他们买了一台落地扇,现在被外婆极其仔细的包裹了起来。外婆是个爱干净的老人,屋子里每个角落都打扫的干干净净,东西整理的井井有条,这个好的习惯也遗传给了我的母亲,只是到了我这里,很遗憾的就被断送了。
“外婆,我外公呢,在牛屋里吗?”我急着见到外公。
“你外公去山上打野兔子了,他说快过年了,又刚好下了大雪,怕你们过年没有什么好吃的,想给你们打几只野兔子尝尝鲜,我拦也拦不住他,走了有好大一会儿了。”外婆语气缓慢。
“娘,你说啥?我爹上山去了?!这天他怎么能去山上呢,山上多难走啊,他这大年纪了!娘,你快说他去哪座山了,我去把他找回来!”母亲很急切。
我也紧张的出了一身汗,我很清楚这里的山形,山路一般都很陡峭,崎岖不平,而要逮到野兔的话,根据它的习性,一般是非要到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的。外公都七十多岁了,真要是出了什么事,荒芜人烟的,那可怎么办?!
“他也没给我说去哪座山上打兔子,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提着铁网木桩走了,你爹他那脾气你也知道,老了还是很倔。”外婆一脸无奈。
“这可怎么办!万一不小心滑下了山坡,或者崴了脚什么的,天啊,不行,我得去把他找回来,不然不放心!娘,绕,你们先在家等着,我这就去找他。”母亲说着就准备往门外走。
我赶紧拦住了母亲,拽住她的手说:“妈,让我去吧,我或许比你更了解这里的山路,小时候外公外婆经常带着我去山上放牛,我对这里的山形非常了解!而且我也猜到了外公会在哪座山上逮野兔,因为小时候外公曾很多次带着我去那座山上逮过兔子。妈,外婆,你们在家等着吧,我一定会很快的把外公找到的!”说完,我不等她们说话,拿起外套,飞似的窜了出去。
“绕,你行不行啊?可要注意安全啊,路滑慢点走!两个小时你还没有回来的话,你就坐在原地等着,我们去接你啊!”母亲朝我喊着。
我笑着朝她们挥挥手,示意她们不要担心,之后,朝着玉皇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冲了去。
玉皇山在村庄的西南方,距离村庄有二十分钟的路。这条路原先并不是路,而是一片荒草和荆棘,只是走的人和牛多了,也便成了一条路。
小时候和外公一起放牛时,因为山路坑凹不平,外公嫌我走的慢,每次都是让我骑在一头大黄牛背上。那头黄牛很是听话,任凭我怎么用小手揪它的牛角和背上的毛皮,它都一声不吭任劳任怨,每次都非常安全平稳的把我驮到目的地。我因此对那头黄牛也有特别深的感情,那年它病逝了,我哭了好长时间,心里难受的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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