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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残阳 第二回 经略软语慰飞燕 豪强血战劫仙芝 (5) 苏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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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宝夫妇再三催问,高飞燕方才说道:“伯父伯母有所不知,家父是在两年前,也就是咸通五年七月调任安南都护和本管经略招讨使的。以前还常与我和卢携卢大人书信往来,互报平安。但自从咸通六年七月后,家父竟音信全无,迄今已快有一年了!前几日,我无意中听见卢大人和卢夫人说话,才得知这近一年来,家父不仅未曾给我写过一封家书,也未曾给皇上发过一封军报。连皇上都着急得了不得,不知安南战事究竟怎么了!因此我万分不安,觉得此事甚为蹊跷。又心想若与卢大人明说我要去安南寻找家父,卢大人是绝不肯答应的。无奈之下我才出此下策,瞒着卢大人偷偷跑出来的!”

  周夫人叹道:“原来如此,真是难为她了!不过此事确实有些蹊跷。按理说不论战况如何胜负如何,发给皇上的军报都是一份也不能少的。再说,就算高经略,”她刚想说“战死沙场”,忽又觉得不妥,忙改口说:“就算高经略忙于征战无暇奏报军情,难道随他赴任的监军使李大人就不能代为奏报么?”

  高飞燕忙问:“这个李监军是谁?”

  周夫人说:“是宦官李维周。李监军与你父亲关系不是很好”。

  见高飞燕?裆粽牛鼙γσ⊥沸Φ?“哪怕两人的关系再不好,也不至于拿军国大事开玩笑吧?依我看,必是其它缘故。比如两人率军深入敌境,一时无法与后方取得联系。而后方留守官员因官小职卑,一时不敢越权发送军报,也是有可能的。总之小燕燕不必多虑,你父亲肯定安然无恙!你大可放心!”

  高飞燕不解:“伯父为何如此肯定呢?”

  周宝笑道:“道理很简单。一则,倘若我军全线战败,必是十万火急,必定要奏报朝廷。二则,倘若你父亲阵亡或病故,军中统帅势必易主。如此重大的事情,新任统帅也是必须奏报朝廷的。而今并无军报上表朝廷,可见你父亲必定是安然无恙的!干脆这样好了,你且在广州城中玩耍两三天,等我办理完手中要务,就派人护送你前往安南寻找你父亲,这样总算满意了吧?”

  高飞燕大喜。

  周宝笑道:“但是,伯父要和小燕燕约法三章!第一,只许在广州城里玩耍,不得离开广州城半步!第二,在广州城里游玩时,不得携带马匹和行李,银钱也须交给我们保管!第三,时时刻刻都要呆在伯父或伯母身边,不得独自外出游玩!”

  见高飞燕撅着嘴,周夫人笑道:“现在天气怪热的,不便出去游玩。等下午太阳下山时,我就陪你逛街去,怎么样?广州虽不比两京,扬益,苏杭,却也是中外商贸重地,四海奇珍多聚集此地!”

  周宝又道:“倘若既怕天气炎热,又怕呆在家里无聊,我倒有个好去处!今天下午,你陪同我一起去广州府,观看广州刺史升堂断狱,如何?”

  高飞燕惊讶道:“这倒真是个好去处!我还从没见过审案呢!不过,倘若要您亲自过问,想必定是惊天大案了!”

  周宝点头微笑:“不错!正是一桩惊天大案!虽然只抓住一个案犯,但此人却是朝廷长年通缉的第一大盐枭!名叫王仙芝!”

  高飞燕甚感兴趣,又问:“盐枭是做什么的?是江湖大盗么?”

  周宝笑道:“你只猜对一半!简言之,所谓盐枭,也就是武装贩私私盐的江湖大盗!”

  高飞燕愈加感兴趣,又问:“不知这个王仙芝相貌如何?想必长得十分凶恶吧?”

  周宝大笑:“这个么,我暂且不告诉你!你要想知道,就随我同去!”

  高飞燕一口答应。等到下午,周宝就带着高飞燕同行。周夫人又再三叮嘱过高飞燕的四个侍女侍卫,方才放心让四人跟随高飞燕步行前去。且说辗转走到外院,院中随行仪仗人员已黑压压站了一地,足足有三百余人之多,却又寂静无声。高飞燕暗想:就是京城高官的出行仪仗,也未必有如此气派呢!于是事事留意观察,怎见得这位周经略周大人的阵势:最前面是一匹顶马,亦即骑马的开路先锋。后面是一排排的锣鼓,肃静牌,回避牌,官衔牌,红伞,乌扇,幡盖等物。中间是一顶十六人抬的银装白藤大轿,大轿四面都有纱窗,纱窗上悬挂着珠穗和香球。前后又有湖蓝色凉篷,处处华丽异常。大轿周围密密麻麻排满随行家仆。后面又是一排排的象牙旗,杀威棒,金瓜锤,方天戟。等周宝和高飞燕上了轿,但听一声“起轿!”,旋即就是十三声棒锣,意思是“大小文武官员军民人等一齐闪开!”尔后便一排排地从正门走出。

  唐代规定“行路贱避贵,违者杖打五十”。所以仪仗队每行一处,无不闹得鸡飞狗跳。平民百姓唯恐避之不及,都争相躲入街巷两旁的店铺内,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又忍不住要看个新鲜,争相伸头探望。因此高飞燕本想打开纱窗看看街市景象,不料街道上空空如野,两旁尽是密密麻麻的脑袋,且寂静无声,平时的热闹景象荡然无存,顿觉大为扫兴。平民百姓如此,官阶悬殊者亦如此。至于官阶略低者,则须下马或下轿侧立让过。

  如此行至半途,忽见一队仪仗车马从岔路口缓缓开出,论排场比周宝还要威风许多。不待周宝询问,顶马已前来禀报,说是岭南五府监军使杨复恭大人的车驾,也是前往广州府衙看刺史大人升堂断狱的。周宝忙大声说道:“快停下!快停下!让监军使杨大人先走!”

  让过杨复恭车驾后,两队仪仗同行一路。因前面一队行进过于迟缓,故后面一队亦阻滞不前。周宝心中虽然焦躁,却又不便超前,百般无奈,急得坐立不安。

  高飞燕诧异道:“所谓监军使,说到底,不就是朝廷派驻到各个方镇的宦官么?”

  周宝点头道:“正是!”

  高飞燕不解:“伯父是堂堂的封疆大吏,岭南五府经略使!统领岭南五府军政大权,节制岭南五府各级军政长官,在地方上,地位最高权力最重,在朝廷里也仅次于宰相,为何反在监军使之下呢?”

  周宝忙掩住高飞燕的小口,嘘声道:“话虽如此,却不能乱说!倘若传扬出去,反而不好!再说这位监军使杨复恭大人,虽然年纪不过三十,来头却是极大的!”

  高飞燕便问何故,周宝答:“因为他是枢密使杨玄德的义子!”

  高飞燕又追问:“这个枢密使杨玄德也是宦官么?”

  周宝答道:“当然!不要说满朝重臣,就是当今天子,也要让杨玄德三分!”

  高飞燕愈加困惑不解,又问:“这么说来,我父亲虽然贵为三军统帅,但也反在那个监军使李维周之下了?”

  周宝苦笑:“可以这么说!总之当今军政格局如此,你现在年纪还小,尚不解其中奥妙。以后长大了,自然就会慢慢明白的!”

  高飞燕只得作罢。快到广州府衙时,恰遇一个农夫挑着两箩筐鸡蛋,冒冒失失撞入仪仗队中。仪仗队当即停下,一条声地大喊:“打!打!”。可怜那农夫立时被前队护卫掀翻摁倒,两大筐鸡蛋亦被踢翻,四散滚落一地。众护卫旋即将他押到轿前喝令跪下,听侯周经略发落。那农夫跪在地上,向周经略伊伊呀呀地哭喊告饶,众人方知此农夫是个又聋又哑的穷苦人。

  高飞燕于心不忍,忙摇着周宝的胳膊说:“伯父!他必定是又聋又哑,没有听见锣鼓声,才误打误撞挡了您的路的!况且他又不是城里人,所见所闻自然要比城里人少些,不识官家威仪也是可能的!既然他不是故意的,您就大人大量,饶了他这一回吧!”

  周宝因杨复恭挡在自己前面,心中大为不快,便摇头笑道:“依你这种想法,一百次挡道,一百次都该放了!倘若这样,官家威仪何在?本官的威仪又何在?”接着就喝道:“来人呀!依大唐定例,杖责五十!给我狠狠地打!”

  两边立即窜出几个如狼似虎的大汉,不由分说,将那农夫按倒在地。接着就扒下他那打满补丁的粗麻衣裤,看准黑漆漆的屁股,一五一十地打将起来。高飞燕无奈,只好用两只手捂住眼睛。但满耳仍是那农夫的哀号,惨不忍闻。打完五十杖,仪仗队扬长而去。街道上,满地鸡蛋被踩踏殆尽。农夫艰难地站起身,整理好衣裤,一面孤零零拾起残存的鸡蛋,一面嚎啕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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