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二回 经略软语慰飞燕 豪强血战劫仙芝 (7) 苏郎
且说尚君长与黄巢直奔广州衙门。走入大门,便见一个偌大的外院。门内门外,由数百衙役和官军列队把守。再往里走了一箭之地,穿过二门,只见内院中围观者人山人海,足足有数千人。数百名仪仗人员统是鲜衣华服,排成一字长蛇阵,将围观者隔挡在外围四围。两人身高力大,很快就挤到最前面,但见大小官员各按尊卑一字排开,端坐于大堂仪门前。居中三人。正是杨复恭,周宝,高飞燕。大堂仪门两边,又重重叠叠站着三班衙役和成排打手。衙役各持半红半黑的水火棍。打手各持刑具,一个个凶神恶煞,甚是威风。高飞燕看见黄巢等人,不由娇憨一笑。黄巢等人亦对她点头致意,心中却是又好笑又好气。
少时,忽听公堂上大鼓咚咚擂响,人群外有衙役大喝:“闪开!闪开!”围观者便纷纷向两边分开,并且发出一片低呼:“来了!来了!”紧接着,就看见王仙芝戴着沉重的铁枷,拖着碗口粗的铁镣,在数十名比王仙芝矮一头的衙役押送下,一步一步锒铛而来。虽说王仙芝披头散发身穿囚服,形容甚为枯瘦憔悴,脸上身上还留有道道烙痕,几乎体无完肤。但他依然气宇轩昂高抬头颅,冷眼傲然扫视一切。当看见尚君长黄巢等人,王仙芝马上就明白了几分,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心中有底,王仙芝胆气更足,大步迈到堂下,身躯挺立,冷笑着傲视诸位官员。
当高飞燕与王仙芝的目光相遇,顿觉王仙芝那冷傲的眼神中闪现出一丝嘲笑,似乎在对自己说:你来这里瞎凑什么热闹?高飞燕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慌忙避开王仙芝的目光。她虽高高在上,心中却不知怎么了,总觉得忽然矮了王仙芝大半截。她想象中的一个相貌丑恶神情猥亵的江湖大盗,原来居然有如此非凡的神情气度,相比之下诸位大人反倒显得拱肩缩背,委实令她匪夷所思。
正在胡思乱想,骤听刺史大人扯着公鸭嗓子大喊:“升堂!”
众衙役便齐呼:“威武!”
一时间,声势颇为夺人,整个内院肃静无声。
众衙役又大喝:“跪下!”
王仙芝却只管闭目吸气,气沉丹田,运起护体神功。
众衙役见他不肯下跪,便用脚从身后猛踹王仙芝两腿。然而王仙芝两腿宛如钢铁铸就,众衙役哪里踹得动。踹了半日,众衙役反倒累出一身汗来。人群中爆出一阵哄笑。
周经略见状,忙拿起惊堂木,往桌上狠狠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王仙芝纹丝不动,倒把端坐在高堂上的高飞燕吓了一大跳。围观者又是一阵哄笑。
周经略恼羞成怒,大喊一声:“来人啊!棍棒侍候!给我狠狠地打!”一把拿过广州刺史面前的令箭,用力抛掷于大堂之下。众衙役得令,抡起碗口粗的水火棍,劈头盖脸对准王仙芝就是一顿好打。怎见得这一顿好打:木棒打在身上,无不应声断为两截,而王仙芝却依旧纹丝不动,泰然自若。围观者一声惊呼,皆啧啧称奇。
诸位大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周宝变了脸色,忙低声询问刺史:“这么一个英雄好汉,难为你当时是怎么抓住他的?”
刺史得意答道:“回禀周大人,其实也不难。当时卑职知道此人武艺十分高强,有神功护体,几乎刀枪不入。便暗中派人在他的饭菜里下了迷药,这才将他生擒的!”
杨复恭又问:“那么你又是用什么刑罚审讯他的?”
刺史越发得意,回答道:“他既然刀枪不入,用棍棒打他显然毫无用处。所以卑职所用的方法,乃是将铁块烧红,烙他身体,再加上不给他饭吃,不给他水喝,以期撬开他的口,让他如实招供!”末了,刺史摇头叹道:“可惜此人太难侍候!用烙铁烫他,用热油浇他,他居然一声不吭!不给他饭吃,不给他水喝,你们猜他怎么着?竟然喝自己的尿液疗饥解渴!所以一直勉强坚持到今日,至今无法撬开他的口,让他如实招供!”
高飞燕听了这话,惊得肝胆俱裂。扭头再看身旁的这位刺史大人,便觉得他那肥硕臃肿的身躯格外丑恶。看着看着,忽又觉得这位刺史大人的肥头大耳很有点意思。加之这位刺史大人肤色黝黑油亮,更觉得和猪头十分相似。不知不觉中,高飞燕就把这位刺史大人想象成了一头穿着绯红官袍,戴着乌纱官帽的黑毛大肥猪。
却说周宝得知王仙芝如此情形,不由心生几分敬意,遂对刺史笑道:“算了!就让他站着回话吧!”
刺史便将惊堂木狠命一拍,喝道:“堂下所站何人?如实报上名来!”
王仙芝放声大笑,声如洪钟:“大丈夫顶天立地,坐不更名站,不改姓!我就是山东濮州人氏王仙芝!这话你都问过几十遍了,也不嫌累得慌!怎么着?还想给我弄些什么名堂么?”
刺史被呛得无话可说。周宝笑道:“好一个王仙芝!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山东汉子!本官乃是军人出身,以军功入仕,平生最爱出生入死,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钢铁硬汉!因此,只要你肯如实回话,供出你的同党,本官就可保举你在军中谋取一个将校职位!怎么样?凭你这么好的身手,想在军中建功立业并非难事!倘若就这么白白地死在法场,身首异处,岂不是实在可惜?”
王仙芝哈哈一笑:“人生在世,终有一死!对我王仙芝来说,何时怕过死?你也不用枉费心机!问我要人,一个没有!要命,只有一条!你尽管拿去!”
周宝闻言大怒,将惊堂木狠命一拍:“来人啊!油锅侍候!我偏要看你能强撑到几时?”
众打手立即抬来一口大油锅和干柴,当众架起生火点燃。少时,锅内热油鼎沸,众衙役就用小勺将油浇到王仙芝身上。热油流经之处,只听皮肉滋滋作响。
众衙役每浇一勺,便厉声喝问:“说还是不说?”
王仙芝面色惨白,口中喘着粗气,浑身不住地颤抖,但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不说!”
周宝恼极,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厉声吼道:“所有军民人等都好好看着,胆敢贩运私盐者,这就是下场!给我换用大勺!接着浇他!”
高飞燕顿觉头晕脑涨全身乏力。她无法想象,可亲可爱的周伯伯,此刻为何会变得如此凶残。看着王仙芝受刑的惨状,她忽觉心口憋闷至极,连一丝气儿也透不过来。忽然眼前就一片漆黑,便再也支持不住,软绵绵歪倒在周宝怀中。周宝大惊,手忙脚乱地,赶紧将高飞燕抱入官府后院救治去了。
此时不用说高飞燕支持不住,尚君长和黄巢等三百弟兄的内心也倍受煎熬。黄巢见尚君长急不可耐,便低声道:“我看不能再等了!再这么等下去,即便能把王仙芝救出来,恐怕也要落个终生致残了!”
尚君长低声叹道:“要说打,我也想打!但是我还得为七百弟兄着想!现在天色尚早,一旦打起来,大队官军自然会很快赶到!单单救一个王仙芝当然不难,但是如何让七百弟兄逃脱大队官军的追捕,那可就太难了!”
黄巢想想也是。两人正长吁短叹,早有一柄短斧从人群中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油锅,砰然一声巨响,将那口油锅砸得稀烂。热油四处飞溅,尔后又带着烈火倾泻而出,烧得那些衙役满地打滚,鬼哭狼嚎。同时就听一声高喊:“尚庄主!黄庄主!大家一齐打啊!”
众弟兄立刻呐喊响应,齐唰唰拔出短刃抛出短斧,蜂拥而上冲向官军。
一场血腥恶战就这样在瞬间爆发,是偶然,亦是必然!。刹时间,杀声震天。无数短斧翻着斤斗,冲官军横飞而去。可怜那些军健来不及招架,就被无数短斧连劈带砸,杀得血肉横飞。那些侥幸躲过短斧的军健,也被众弟兄蜂拥围上,倾刻被无数短刃剁成肉泥。残存的官兵,统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只恨腿脚生得短,无不哭爹叫娘四散逃命。
众弟兄救下王仙芝,夺下官军的兵器,又齐声大叫:“活捉狗官!为王仙芝报仇!”
那些大小官员到了这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家威仪,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逃入大堂之中。众弟兄蜂拥而上,意欲追捕诸位官员。不料大堂内尚有不少亲兵卫队,数十弟兄猝不及防,刚冲入仪门,便骤遇一阵乱箭,顿时非死即伤。于是众弟兄只得退出大堂。双方便在仪门内外展开攻防大战。一时间,仪门内外乱箭如雨,势如飞蝗。双方又竞相拾取短斧,用以投掷击敌。但见无数短斧往来横飞,着人立时陨命。因其力大势沉,不论击中何物,皆碎屑四溅,发出砰然巨响。所以没过多久,大堂仪门便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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