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三回 三义侠剑胆琴心 千金女别路离亭 （4） 苏郎
再上路时，高飞燕便觉月色撩人，满天繁星格外绚丽。树影婆娑，光影斑驳。白茫茫的雾气，弥漫着整个山野，恍若置身梦境。朦胧中，黑巍巍的峰峦四面环抱，大队人马影影绰绰接踵急行。马蹄声清脆，偶尔惊起几只飞鸟，鸣叫着扑簌簌遁入夜空，令人愈觉这月夜宁谧而空灵。时刻紧绷的神经忽然完全松弛了下来，三个女孩儿便昏昏欲睡。
黄巢担心她们摔下马来，便提醒道:“哎！哎！当心睡着了！从马上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们“哦！”地应了一声，又强打精神继续赶路。
尚君长问道:“你们三个多大了?”
紫绡答道:“我今年十六了！红绡十七！小姐最小，才十三岁！”
王仙芝叹道:“我女儿今年也十七了！因此我看见你们，就如同看到我的亲生女儿一般，好不喜欢！但是高小姐才十三岁，就象个熟透的红苹果，这分明是早熟！早熟！”
红绡说道:“熟透的红苹果有什么不好?又好看又好吃！哪象你，满脸大胡子，活象一把猪毛刷子！要不就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毛脸雷公！”
众人皆笑，黄巢道:“王庄主那副雷公嘴脸，是在大牢里长出来的！其实他可是个美男子，刮净脸面你们就知道了！”
王仙芝大笑道:“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美不美于我又有何用?”
高飞燕问:“你们多大岁数了?都成家了么?”
尚君长答道:“我和王庄主都已年近四十，自然都有家室！只有黄庄主才三十岁，正是而立之年，少壮年纪，日后必定大有作为！只可惜尚未婚配，无论吃穿用度，都是得过且过敷衍了事。但愿有个贤内助，好好管教他才行！”
高飞燕想起与黄巢打赌之事，不由红了脸，岔开话题问道:“我觉得你们都是好人！可是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买卖?以致和官府闹得势不两立?”
黄巢淡淡一笑:“其实没什么！就是贩运私盐，兼做贩运骡马驴子之类的买卖！但凡拦路抢劫，杀人越货，欺辱拐卖妇女之类的缺德事，我们从不沾边，也绝不允许手下兄弟坏了我们这道上的规矩！”
高飞燕不解:“既然官府严禁贩运私盐，违者都处以重刑。诸位大哥又何苦做这不要性命的营生呢?况且你们并不缺银钱。哪怕从此金盆洗手，不再贩运私盐，只做贩运骡马驴子之类的正当买卖也好！既可避免官府四处追查你们，也免得让妻儿老小日日夜夜替你们担惊受怕，何乐而不为?”
众人笑道:“高小姐果然可以胜任贤内助一职！还未入洞房，就先吹枕边风来了！”
高飞燕着急道:“我说的可是正经话，真的！我高飞燕绝非忘恩负义之人，诸位大哥的大恩大德我永铭记在心！只要诸位大哥愿意金盆洗手，我必定想方设法让官府不再追究此事！”
黄巢却淡然一笑:“若论我们贩运私盐所积攒的银钱，恐怕这辈子都花不完！如果想金盆洗手，我们早就可以不干了！但是，我们却欲罢不能！”
高飞燕诧异道:“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想赚更多的银钱么?”
黄巢笑道:“小姐到底是金枝玉叶，终日锦衣玉食，全然不知世事艰难啊！你可知如今的盐价有多贵吗?”
高飞燕摇头不知，黄巢缓缓说道:“唐玄宗时期，盐价每斗只有十文钱，因此天下百姓皆丰衣足食。唐肃宗时期，盐价虽说不变，朝廷加盐税每斗一百文钱，以至盐价每斗实为一百一十钱，一下子上涨了十一倍。尔后朝廷竟一发不可收，专在盐税上牟取暴利。从唐德宗时期至今，盐价每斗已增高至每斗三百七十钱。再加上盐商和官府互相勾结，层层盘剥，实际盐价往往还要高出一倍。堂堂的一个大唐，朝廷不急百姓之所急，反因百姓所急而税之，真是荒唐至极！我真想不明白，朝廷究竟是何居心?只可恨朝廷此举，害苦了天下无数穷苦百姓，尤其是乡村贫苦农民！盐乃生活必需品，以往不论价格多么昂贵，所有人都要购买一些！而如今，一些穷苦家庭因为实在买不起盐，竟然只好常年淡食！知道淡食是什么滋味么?就是饭菜里没有一粒盐啊！你若不信，就淡食三天试试！看看滋味如何?”
高飞燕点头道:“我明白了！这么说，你们的盐价肯定比官价便宜许多了！”
黄巢笑道:“正是如此！不但便宜许多，而且便宜许多倍！倘若金盆洗手见好就收，那我们与见利忘义的小人有何区别?我们如何对得起天下穷苦百姓?他们又该找谁去买盐?又如何买得起盐?说将起来，我们贩运私盐是顶风作案，是在干无法无天的坏事。但我们思前想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虽然也赚了不少钱，但是全天下老百姓乐意让我们赚钱！因为我们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全天下百姓！相反，对不起全天下百姓的，不是我们，恰是官府和朝廷！是皇帝老儿和大小贪官！”
高飞燕茫然问:“你这么一说，我倒越发糊涂了！朝廷要收这么多盐税做什么?”
尚君长大笑道:“朝廷不收这么多盐税，试问高小姐的吃穿用度从哪里来?皇帝老儿的上万嫔妃宫女从哪里来?文武百官家中的数百姬妾艺妓从哪里来?那些大小官府中的官妓，各地官军中的营妓和遍布街市的市妓又从哪里来?”
黄巢笑道:“也难怪，她还小呢！哪里知道这是一个黑白颠倒，遍地贪官的世界！”
尚君长叹道:“若是我们，始终做这营生倒也罢了。但是黄庄主满腹经纶，文武全才，倘若始终做这营生，却未免太可惜！”
听到这番话，高飞燕忽然想起一桩事来，问道:“我记得昨天你们曾说，黄庄主五岁时便能吟出上好诗句，可是真的?”
众人笑道:“这还有假?不信就让王建念给你听听，他记得！”
黄巢忙笑道:“充其量不过是一首儿诗，有什么好念的！”
王建却不管，清清嗓子，张口吟道:<<咏菊>>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霜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高飞燕惊讶道:“这首<<咏菊>>诗流传很久了，我也听过，果真是黄庄主五岁时所作?”
众人笑道:“当然是真的！难道只许你们官家小姐吟诗，我们做强盗的，就不许吟诗?”
高飞燕不由抿嘴笑了，心中叹服不已，嘴上却笑辩道:“本小姐终于明白了！难怪黄庄主要做强盗头子！”
众人忙问何故，高飞燕笑道:“跋扈之意，已见于婴孩之时。加以数年，岂不为神器之大盗耶?！”
众人大笑。高飞燕叹道:“黄庄主既有如此才学，何不参加科举考试呢?将来做个好官，革除弊政，造福全天下百姓，岂不是更好呢?”
黄巢大笑道:“我何曾不想做个好官，只可惜才学不济，报国无门，每每名落孙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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