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三回 三义侠剑胆琴心 千金女别路离亭 （7） 苏郎
且说黄巢与众人汇合后，便沿小路南下。回想着高飞燕的朦胧泪眼，心意沉沉，一路无话。从横州到邕州，不过二三百里路程。因此到傍晚时分，众人已经赶至邕州城外。为防备官府通缉，众人没有进城，一直等到入夜，方才悄悄来到郊外一个熟识的庄主家中。却说那庄主名叫柳彦璋，亦是一方豪强。刘彦璋见了众人，彼此夹恼詹恍?忙吩咐下人备下酒菜盛情款待，且示意下人不可张扬。听众人低声说明来意后，刘邦彦便不动声色，乌灯瞎火地安排众人在家中住下。
当夜，黄巢就小心翼翼捧出高飞燕那方香帕，刚要将它枕在头下，忽又觉得这样容易将香帕弄脏了，便将它放在枕头之下。闻着那诱人芳香，辗转难眠。
尚君长问道:“又想她了?若有什么心事，不妨与诸位弟兄直说！憋在心里反而不好！大家同生死共患难，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王仙芝笑道:“这真是半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想不到从来坐怀不乱的黄庄主，此番也动了真情了！可喜可贺！”
黄巢苦笑:“你们莫非是在笑话我吧?老实说，连我自己都在犯愁。一则，我与她有如天壤之别，不知将来如何才能将她明媒正娶！再则，就算明媒正娶了，也是老夫少妻，等于害了她，所以不知究竟是对还是错！”
尚让惊讶道:“这就奇怪了！黄庄主既然左右为难，不娶她不就行了?”
朱温笑道:“你这呆子，连这也想不明白！黄庄主言下之意，定是与小姐有一夜情了。不，是有一日情了！”
黄巢却叹道:“我却惭愧的很！平日里约法三章，严禁各位弟兄不得欺辱良家妇女，想不到自己反而做了，教我如何面对手下弟兄！”
众人不禁窃笑，王仙芝笑出泪来，边擦眼睛边说:“你那叫两厢情愿，不是欺辱少女！我和尚庄主都是过来人，对少女情怀岂不明白?以我之见，其实天下女子都矜持羞涩得很，哪肯主动以身相许?偏偏男人却急不可耐，大多毛手毛脚，想入非非！因此，但凡情投意合之男女，往往先是男人霸王硬上弓，再甜言密语百般哄劝，然后才是女孩儿死心塌地托付终身！女孩儿当时虽会百般抗拒，但她内心深处却是心甘情愿的！”
众人又笑，尚君长忙说:“我声明在先！那只是王庄主一家之言，与我尚君长毫无关联！想必王庄主当时就是这样，将王夫人连哄带骗。霸占到手的！以我之见，天下男子只分两种！一种薄情寡义，以花间蝴蝶自居。女子未曾到手时，视若珍宝，百般讨她欢心。女子一旦到手之后，便视若草芥，漠然弃她而去！另一种则重情重义，满怀仁义道德之心。一旦女孩儿以身相许，身心便被她全然俘获，死心塌地呵护她一生一世！”
众人大笑道:“如此说来，想必尚庄主便是这样被尚夫人略施美人计俘获身心的！不知黄庄主究竟如王庄主所言，还是尚庄主所言?或许兼而有之！”
黄巢越发苦恼，又羞于将他与高飞燕之间的事明说。
王建又问:“方才我看见高小姐那方香帕上似乎写有一首情诗，可否请黄庄主念给我们听听?”
黄巢点头叹道:“确是情诗，而且是一首血诗！”
众人闻言皆惊，尚均长叹道:“这才叫作心血之作呢！”忙催黄巢快念。黄巢便缓缓吟道:<<送兄>>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飞。
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
王建叹道:“这位高小姐，究竟是何物女子！连情诗也如此典雅极致！若是我得此女，死也甘愿了！”
众人感慨一回，便渐渐鼾声四起，各自安睡。黄巢却彻夜失眠。却说这鼾声也极有意思，因人而异，各有千秋。黄巢听着鼾声，不觉就到天明。
次日清晨，众人便商议如何医治王仙芝。
尚君长说道:“自救出王庄主以来，至今已有一天两夜，广州官府的通缉文书和画像至少已经传达到方圆一千五百里之内。邕州距广州不过千余里，因此邑州城必有官府爪牙暗中搜寻我等兄弟！所以我们必须深居简出，尽量避免被外人看见。特别是王庄主，满身伤痕累累，更不能轻易出去！只能暗中将大夫请到家中进行医治！”
朱温又说:“除了王庄主，尚庄主，黄庄主，还有尚让，王建也不宜外出！因为前天夜晚在广州平康楼时，你们四人都曾与那两个都头一起吃过晚饭，攻打广州府衙时彼此曾见过面，想必你们五人的通缉画像已经张贴在各州各县城门口了！只有我，钱繆，秦彦，毕师铎四个人，还有柳庄主，相比之下外出安全一些！”
众人都觉得朱温言之有理，就由朱温等四人乔装成佃户模样，挑着担子假扮进城卖蔬菜，陪同柳庄主一道入城。才到城门前，便觉与广州城大不相同。但见城门上下里里外外，密密麻麻的都是全副武装，宛如金银铸就的官军，尤觉气象森严。原来，唐代风气崇尚华丽，晚唐尤其如此，军队所用的兵器盔甲亦然，非金镀银镀，即金漆银漆，是故宛如金银铸就一般。城门洞内果然如朱温所言，张贴着王仙芝尚君长黄巢等五人的通缉画像。穿越重重城门，却见城内街巷平民稀少，军人往来穿梭。大小店铺皆半遮半掩，鲜有开张者。
朱温叹道:“这里果然与广州不同，一片战时萧条景象！”
柳庄主应道:“自咸通元年至今，六年来，南诏大军已经两度攻破交趾城和邕州城，两座城池尽被烧杀掳掠，原有居民早已不复存在。而今南诏大军又随时可能兵临邕州城下，民心动荡不安，邕州城焉有不萧条之理?”
五人说着话，走到一个污水塘时，一队兵马忽然横冲直撞狂奔而来。眼看柳庄主躲闪不及，钱繆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总算躲过一劫。大队兵马紧贴他们身旁呼啸而过，刹时泥浆四溅，溅了五人满头满身。
毕师铎破口大骂，柳庄主忙示意息怒，且苦笑道:“这种官军我们哪里惹得起?你们没有看见他们的军戎服饰与其他官军有所不同，更为华丽么?他们可是邕州监军使李维周亲率的神策军啊！这种亲兵，都是富家纨绔子弟！论打仗，不见得有多少真本事，但平日里却声色犬马，骄横至极，稍不如意，便拳脚相加，刀枪相向。老百姓见到他们，就如同见鬼一般，与见到南诏敌军没什么两样！”
朱温问道:“唐军统帅高骈可在邕州城中?”
柳庄主道:“这事谁能知晓?总之兵不厌诈，最高统帅和数万精兵劲旅的行踪岂能让外人看破?反正有人说在邕州，有人说在横州，也有人说在交趾，甚至有人说已经大败南诏数十万强敌的！真真假假，众说纷纭而已！”
众人点头称是，随后由柳庄主假托小儿被开水烫成重伤，找名医开方抓药，再妥善将草药藏在竹筐夹层内带回。
却说那刘谦自从当上营指挥使后，便决心不负周宝使命，率领五百轻骑日夜兼程，到处明查暗访，竟也得到些许蛛丝马迹，一路追到端州，再追到横州，辗转追踪而来。只可惜到了邕州这个边城重地，却一律被守城官兵挡在城门之外，不论各处城门都不得进入。原来，刘谦没有入城兵符，而守城官兵一律要验看有无入城兵符，是故刘谦行动处处受阻，而且不论如何询问，守城官兵皆一律守口如瓶。刘谦只好拿着周宝的通关文牒，好说歹说，方才被允许单身入城，希望能见到最高统帅高骈。哪知繁琐得很，先由官军一层层地禀报上去，又被蒙了双眼由官兵带路，这才好不容易见到最高统帅，但不是高骈，而是监军使李维周。但见这位监军使李大人，穿戴与岭南五府经略使周宝相仿，身着紫袍，头戴貂蝉笼冠，满头白发，嘴上没毛，长着一张犹如女人般白净的脸庞，说起话来又是一口娘娘腔调。看着这位年迈的宦官，刘谦好不失望。
拜见过后，刘谦便直述来意:“李大人！末将刘谦，奉岭南经略使周宝周大人之命，全力追捕贼众。目前其余被俘官员都已安然返回广州，只有高将军令媛高飞燕小姐和其两个侍女红绡紫绡，尚且下落不明。此案事关重大，十万火急，所以末将希望能直接面见高骈高大人，以便面陈事宜！”
李维周沉思良久，皱着眉头慢悠悠说道:“此事涉及高将军令媛，确实非同小可！在你来之前，我已从周大人传送的通缉令上得知一二，已经下令守城官兵严密搜查。然而目前战况紧急，大小军务皆由高将军指挥调度，日理万机寝食不宁，身心已是十分疲惫。倘若再得知其爱女被贼人绑架失踪，势必易急火攻心，病倒军中，这对战局影响更甚！所以依本官之见，这事就不必通报高将军了！你只要随时告知我即可。一旦找到什么线索，我定动用大队人马助你全力追捕搜查！但是，如今是非常时期，因涉及城中军力布防机密，你的五百骑兵按律不得入城，只负责城外搜查即可！城内自有我直属的神策军官兵代为搜查！”
刘谦还想说时，李维周又缓缓道:“本官还有些粮草事宜急须办理，恕不奉陪了！”
李维周说罢，就端茶送客。刘谦只得告退，心中却很是不甘，又偷偷询问送他出门的校尉军官:“你们可知高将军现在何处?”
那校尉摇摇头，低声回道:“这在战时纯属机密，只有监军使李维周大人知晓，但他也从来不透露半点风声！恕我等实在不知，也不便代你打听！”
刘谦殃殃出城，此后很长时间，竟一筹莫展，丝毫摸不着半点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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