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四回 红绡忍辱邕州城 黄巢逞威浅水溪 (6) 苏郎
那厢里,刘谦率众追踪而至。有了第一次被树枝绊倒的惨重遭遇,这次听见前方隐约有马儿悲鸣,众官兵都倍加小心,将速度放缓,转过弯道,方知前面有大片陷马坑,一匹马已被折断前腿。官兵大喜道:“好,他们折了一匹马,三人二马,自然快不了!”
刘谦却无喜色:“诸位须知,这片陷马坑必是我大唐与南诏两军交战时留下的,挖掘时间并不久远。而且各处都传闻,邕州城一带常有南诏小股偵骑昼伏夜出,我等须倍加小心才是!”
众官兵点头称是。刘谦又道:“看这匹马也可怜,若不救它,迟早会死。我们就积点阴德,救它一命吧!”于是命十个骑兵留下来救护伤马,并叮嘱道:“这里很可能是南诏敌军常来光顾之处,务必小心!”说罢,自己率众继续疾行。
尾追到小溪边,突然就不见了黄巢等三人的踪迹。众官兵齐聚河岸,来回寻找马蹄痕迹。反复寻找数遍,却毫无结果。刘谦终于明白过来,咬牙骂道:“这三个人犯果然狡诈异常,定是沿小溪逃匿了,所以找不到马蹄踪迹!”
官兵应道:“只是不知他们往哪一头跑了!”
刘谦恼极,指手划脚道:“为之奈何?只有兵分两路,一路往上游,一路往下游,继续追!我就不信抓不住他们!”又命五个骑兵留守此地,作为后继大队人马的引路人。再将余下的人马分为两队。其实此时此刻,每队已经不足一百个骑兵。倘若遭遇南诏大队人马,自身都难保全。刘谦追红了眼,哪里管得了这些,一心非要抓住黄巢不可,仍旧下令继续分头追踪。
然而黄巢早已是惯走江湖,沿着这条小溪奔走了一段路后,又上岸奔走了一段路,再沿着另一条小溪接着奔走。因此当刘谦沿着这条小溪寻找到黄巢等三人的马蹄踪迹,再上岸追踪一段,一直追到另一条小溪边时,他才猛然发觉手头的人马实在少得可怜,只得连连叹息。
众官兵也说道:“倘若再分作两队分头追踪,每队尚且不足五十人。不用说遭遇南诏敌军,哪怕就是追到三个人犯,恐怕也难以对付他们,更不用说抓捕他们了!”
刘谦点头叹息:“诸位所言极是!我们人数太少,再追下去确实过于冒险!只可恨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了,实在是心有不甘!”说着话,他止不住地连声叹息,最终决定按原路返回,与本部大队人马会合后,再作计议。
返回途中,行到一处丛林时,刘谦等人骤觉两边丛林有异,草木中似有人影闪动,又似有虎豹隐匿其中。众官兵惊疑不定,纷纷勒马止步,举目细看,却又看不真切。
刘谦心中疑惧,环视着四周,壮着胆子,大声喝问道:“咳!是什么人?明人不做暗事,快快报上名来!”
然而丛林中毫无回应,更有一阵急风呼啸而来,风声鹤唳,但见草木随之摇曳不定。众官兵顿觉毛骨悚然,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手中的刀枪握得越发紧了。
刘谦低声道:“倘若是虎豹隐匿其中,倒也罢了。就怕情况不妙,恐有南诏伏兵!此处是丛林地带,适合步战,不适合骑战。地形对我等十分不利,快走!”
众官兵忙快马加鞭,飞也般冲出此地。一口气奔回原先那处小溪边,正要松口气,众官兵的脸色却无不大变。但见血水遍地,那十个留守弟兄零七八碎地横尸于溪水中和小路旁。不用说战马和兵器不见踪影,就连铠甲和衣衫也被剥得干干净净,个个皆被开膛剖肚,五脏六腑被掏一空,其状惨不忍睹。
众官兵惊骇道:“这等惨状,必是南诏军队所为了!”
刘谦不知不觉,也已是冷汗涔涔,沉吟道:“南诏军队但凡出兵征战,通常都要征发各种野蛮的土著部族作为前锋。况且他们的每个士兵只携带粮米一斗五升,鱼干若干,此外别无给养。因此行军出境后,只能靠抢掠杀戮充当军用。所以这等惨状,必是南诏军中的寻传蛮所为了!”
便有官兵询问为何如此断定是寻传蛮所为,刘谦强打起精神答道:“据说,这寻传蛮居住在怒江上游一带,专靠狩猎为生,仅以虎皮为衣遮羞,又不懂得生火之术,惯能生食野兽血肉。而今在外征战,无法猎取野兽充饥时,势必会生食人肉,用来充饥了!”
刘谦不说则已,如此一说,莫名的惊惧便急速蔓延开来,不祥的预感笼罩着这支不足一百人的小小队伍。众官兵忙嚷道:“此处非久留之地,我们快走!”
刘谦却道:“且慢,我看十位弟兄的死因颇为蹊跷!似乎并不是因刀枪刺中要害而死的!”说着,他就下马与数个官兵一道检视尸首。果然,五具尸首的创伤均多集中在四肢处,躯干要害处却鲜有创伤。见此情形,刘谦大悟:“诸位注意了,南诏军队的兵刃上必定涂有剧毒,因此不论击中人体何处,均可致人死地。我等倘若遭遇敌军,万万大意不得!诸位切记!快走!”
众官兵早已无心逗留,只恨马腿生得短,慌忙往回奔逃。疾行不过小半个时辰,来到那段布满陷马坑的弯道时,众官兵几乎完全绝望。只见横尸遍地,那随后赶来的李副使所部二百余名弟兄,包括李副使在内,身上甲衣照例被剥得精光,或缺胳膊断腿,或身首分离,或脑浆迸裂,无一例外,都纷纷倒毙在羊肠小路上和路边丛林中,绵延长达数里,路面也因此被染成一片血腥。成堆尸体中,还不时掺杂着敌军尸体。有以虎皮为衣的南诏寻传族人,有以木皮裹体遮羞的南诏裸形族人,这些人在南诏都是用来充当冲锋兵和敢死队的。还有少数头戴朱漆犀皮荷叶盔,身披朱漆犀皮龟背胸甲的人。所谓犀皮龟背胸甲,亦即此种铠甲在前胸后背处各由七大块犀牛皮连缀而成,形似乌龟背甲纹样而得名,据说可使用一百年。这种装扮的军队,在南诏被称为宿卫军,也就是南诏的常备军队。其士兵,在南诏被称为罗宜子,亦即南诏的正规军将士。
众官兵见此情形,皆大为惊骇,统是紧握刀枪弓矢,万分警惕地环顾四周。刘谦惊道:“不好,果然有南诏伏兵!李副使他们显然是在行进途中,来不及摆开战阵,就受到突袭夹击的!”于是下令:“全部下马!速列步兵方阵,准备迎战!”
原来,骑兵的战斗力全在于高速冲击,当处于丛林,山谷,河网密布等地形环境中,战马寸步难行,高速冲击的优势无从发挥时,骑兵骑在马上反而会成为活靶子,倒不如下马步战来得灵活。因此众官兵迅速下马,列成防守型的步兵空心方阵,尽可能地将阵地拉开。外围第一层的官兵充任刀牌手,第二层的官兵充任长枪手,里面的其余官兵则充任弓箭手,刀枪弓箭一致对外。又依托战马,将战马充作活的盾牌,加强防御能力。
部署完毕,刘谦方才下令战阵向前整体推进。但是哪里还走得脱身?行进不到数里,刚涉水渡过一条宽阔的浅水河,来到河对岸的开阔地带,只听得一只号角呜呜地一吹,瞬时就传来一阵簌簌声响,但见路旁两边丛林中,用以遮掩的草木齐齐倒下,现出大队南诏敌军。论人数,大约有一个军,两千五百人左右。怎见得这些敌军的阵势:前面的两个营,俱是清一色的冲锋兵。或穿虎皮衣,或穿木皮衣,统是左手持三尺犀皮大圆盾,右手持八尺短标枪,身背三尺浪川剑。后边的三个迎,则是清一色的罗宜子,两个刀牌手夹护着一个长枪手。刀牌手亦兼任弓箭手,统是身背五尺长弓,左手持青铜圆盾,右手持三尺浪川剑。长枪手在刀牌手之后,统是手持丈八蛇矛。一个个都裸露着双臂双腿,赤足披发,彩绘涂面,盾牌表面也绘有怪兽图腾,仿佛凶神恶煞一般。
一比二十五,这是绝对的劣势。被逼到如此境地,彻底失去了生还的希望,唐军众官兵反而镇静了下来,无不横眉怒目,意欲决一死战。
南诏军中也有所谓的通人,亦即今天的翻译。那通人大喊道:“唐军官兵好生听着!只要扔下弓箭刀枪,解下盔甲衣衫,老老实实地做俘虏。我们的大军将便可饶了你们的性命!若想顽抗到底,这二百多人便是你们的下场!”
便有官兵问什么是大军将,刘谦答道:“所谓大军将,就是我们军中的大将军!”又道:“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全力突围,尽可能赶回邑州报告敌情!”他扫视了敌军一眼,不由轻篾大笑道:“难怪他们非要剥光我们的盔甲和衣服不可,你们看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分明是一大群讨饭的叫花子!你们再看看那个大军将,分明是一头黑毛大肥猪嘛!给这群野蛮人当奴隶,势必生不如死,大家愿意吗?”
众官兵闻言大笑,齐声呐喊道:“愿与营指挥使共生死!”
通人翻译了刘谦的讲话,南诏军的大军将顿时恼羞成怒,立即下令全歼唐军官兵。一声令下,南诏前锋兵的标枪和罗宜子的箭矢,就如同疾风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猛射而来。几乎与此同时,刘谦也一声令下,数十支利箭齐射敌军大军将。对方早防着这一招,十余名亲兵迅速将盾牌连成盾墙,屏护大军将。一时间,标枪箭矢漫天横飞,那些前锋兵也就乘隙举盾挥剑飞身而上。唐军官兵则用盾牌遮挡自卫,同时也将无数标枪反掷回去,又整体移动方阵,挥舞刀枪迎敌而上,竭尽全力要突出重围。因近在咫尺,彼此开弓对射反而不便,不如用刀枪直接拼杀管用。倾刻间,两军就短兵相接,厮杀成一团。只可怜方阵中的那些战马,因被当作盾牌使用,所以身中标枪箭矢无数,无不悲鸣着抽搐倒下。
刘谦的话虽然是傲视敌军,不惧死亡的豪情壮语。其实也不尽然,还另有缘故。原来,刘谦等人虽是轻装骑兵部队,穿着全套皮甲衣和皮甲裙。但与南诏军队的着装相比,却尤为精美。怎见得这些唐军轻骑兵盔甲的好处:内穿鲨皮短甲裙,吊带连衣裙式样,护及两膝。外套合皮两当明光胸甲。所谓“合皮”,亦即用两层削去里肉的鲨皮相互重合而制成,据说可使用三百年。所谓“两当”,亦即此种胸甲由前后两片组成,如同当今的马甲背心,披挂后以皮带紧束于胸部。所谓“明光”,亦即在前胸后背处各有一面金镀护心青铜镜,可密护上身要害部位。除了这两大件,其它小件也毫不含糊。臂套鲨皮护臂,足蹬鲨皮战靴。腰间又用鲨皮护腰紧束,正前方饰有一面碗口大小的金镀护脐青铜镜。头上又戴着金镀青铜凤翅盔,盔下又有数片犀皮护项,前面两片系于下颌,用以环护面颊和脖颈。从甲衣甲裙,到战靴护腰护臂,又密缀着无数颗铜钉,浑身上下尤觉星光夺目,与鲨鱼皮的天然纹彩交相辉映。再加上右手持的丈八鸦项绿沉枪,腰间挂的三尺大弯度横刀,左臂上套着的七扎鲨皮铜钉旁牌,身上背的铜饰角弓和箭壶,肩上披的大红短披风,盔顶装饰的一颗斗大的红樱,一个个威风凛凛,平添几分男儿豪情。
精良的甲衣虽然能使将士获得些许优势,但是战争毕竟是残酷血腥的。前锋线上,双方的刀牌手面对面,盾对盾,刀对刀,劈头盖脸地向对方猛砍。双方的长枪手则挺着丈八长枪,藏在刀牌手身后,瞅准对方防守空档,一个劲地乱刺乱捅。后排的弓箭手则瞄准对方,听从长官的号令,集中放箭,逐一聚歼敌兵。好在和这支南诏军队相比,刘谦等人的双重鲨鱼合皮甲衣,其防护性能要远优于敌军的单层犀牛皮短甲衣,令敌军的密集箭矢难以射穿甲衣。仗着甲衣坚厚,刘谦等人拼死突围。然而对于敌军的标枪和刀枪,甲衣却无法抵御,唐军众官兵只能靠盾牌遮挡标枪。因此过不了多久,唐军官兵的盾牌便被南诏前锋兵的标枪扎得百孔千疮,仿佛筛子一般,逐渐丧失防护能力。加上敌军人多势众,且刀枪箭矢都涂有剧毒,唐军官兵一人要对抗十余人,一条枪要对抗十余条枪,所以防不胜防。随着战马一匹接一匹倒毙,众官兵一个接着一个阵亡,刘谦越发杀红了眼。他遥见敌军的那个大军将端坐在战马上,周围环列着数十名亲兵,正远远地站在包围圈外开怀大笑,恨不能立即杀开一条血路,杀入敌阵之中,与大军将一对一决战。却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扼腕叹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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