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五回 萧萧雨夜无觅处 重重铁幕匿芳踪 (4) 苏郎
帐篷中一片沉寂,沉寂得令人窒息。破旧的灯笼里,昏黄的光圈忽明忽暗,不停地摇曳着,跳动着,照着众人那七张湿漉漉的凝眉沉思的脸。七个放大的身影被投射在帐篷上,在猎猎的声响中摇曳不定,不停地变幻着,扭曲着,愈觉寒夜彻骨,雨冷风凄。
众人怀着分外复杂的心情,久久无言。忽又闻隐隐的有人声传来。刘谦忙低声对黄巢说道:“一定是那个叫作秦宗权的都将带领手下送饭菜来了!你们三个人赶快离开,暂且回避一下!”
红绡和王二丑应了一声,便紧随着黄巢,从帐篷的后门鱼贯离去,避入邻近的那座空帐篷中。帐篷里没有灯笼,漆黑一团。加之三人浑身湿透,又冷又饿,那感觉,便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三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一切都静静的。只有那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似乎比平时大出了千百倍,显得异常沉重,似乎格外的刺耳难听。只有偶尔划过雨夜的电光,不时透过帐篷的缝隙,稍稍照见三个一动不动的人影。三人摒声静气,侧耳倾听,静静地倾听风雨呼啸,雷电交加,静静地倾听众多逐渐临近的杂乱脚步声和隔壁帐篷中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
然而听了许久,只可惜风雨太大,三人仍是一句也听不清楚,不知隔壁帐篷中究竟说了些什么。红绡悄然一声长叹,黄巢便悄声询问她怎么了。红绡却只是轻轻叹息,欲说还休。
倒是王二丑迟疑了片刻,十分为难地悄声问道:“黄庄主,你觉得这个刘都将,靠得住么?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就担心一件事。倘若刘都将进城之后,看见自己一方势单力薄,忽又心生反悔。为保全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把我们三个全都出卖了!”
黄巢沉默了半晌,苦笑道:“我只恨走错了一步棋,现在已是后悔莫及了!刚才真不该让我们所有人都进邕州城的。至少红绡是最重要的人证,不该轻易进入这该死的邕州城。事到如今,也只有指望刘谦他们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再说!话说回来,倘若不是我们三个冒死拼杀,哪能保住刘都将他们数十人的性命?我想,只要是人,总该有点良心,懂得知恩图报吧!”
话虽如此说,但他也深知,王二丑和红绡的担心不无道理。然而他已别无选择,加之身上衣衫尽湿,一时间,只觉得帐篷内寒气逼人,冷得格外的透彻。三人长吁短叹,静听风雨交织。也不知等了多久,忽听外面的声响骤然增大。三人立即侧耳倾听,黄巢又悄悄扯开一条缝,从帐篷缝细细看去。原来,那个叫作秦宗权的都将已率众鱼贯走出,正与刘谦等人道别离去。但见一个个全身披挂,刀枪齐全,在电闪雷鸣中,尤觉那铁甲和利刃杀气夺人。
少顷,目送秦宗权等官兵远去,刘谦便快步走来,轻轻掀开三人的帐篷,闪身走入,轻声笑道:“现在好了,他们总算走了!凭心而论,对我们款待得还真不赖!给我们送来了热菜热饭,还送来了火盆和木碳和几把雨伞!今夜睡觉的问题总算是解决了!你们三位都饿坏了吧?快到我那边烤火吃饭去!我的那些弟兄们也快饿坏了!我已让三位都头给他们送饭去了!”
三人稍稍送了一口气,便紧随刘谦回到原先的帐篷内。只见帐篷正中央放置着一个诺大的火盆,通红的木炭无声燃烧着,将小小的空间烘得分外温馨宜人。
三人席地而坐,刘谦亲自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汤饼,亲手送到三人手中,笑道:“先喝碗热汤吧,暖暖身子再说!今天晚上巧了,正好赶上邕州城官军打牙祭,饭菜还真不赖!有汤饼和不禄羹,还送了我们几壶剑南烧春和三勒浆,今晚大可痛饮一顿了!”
刘谦所谓的汤饼,亦即相当于现今关中地区的牛羊肉泡馍,唐人曾有“弱似春绵,白若秋练,气勃郁以扬布,香飞散而远遍”之赞誉。而所谓的不禄羹,也是以羊,鹿,猪等连肉带骨煎熬成羹汤,再加以美味佐料制成,也是当时岭南地区的一道名菜。刘谦又极虔诚地拿来三双筷子,斟满三杯白酒,逐一送到三人手中。大家乘热喝汤时,三位都头也陆续回到帐篷之中。
随后,四位军官不声不响,各自斟满了一杯烈酒,忽然凝神聚目,一齐跪地举杯。刘谦对黄巢正色说道:“常言道,大恩不言谢!但是在下实是感激不尽!这四杯薄酒,还是要代我等所有生还的弟兄,拜谢三位大恩人,拜谢黄庄主的大恩大德!”尔后不由分说,先干为敬,纳头便拜。
三人心头漾起暖意,始觉先前对刘谦确实过于多虑。黄巢忙说道:“四位军将快快请起!我等实不敢当!我黄某虽是朝廷要犯,但也是我大唐之人!既是我大唐之人,岂有坐视不管,任凭南诏敌寇践踏我大唐国土之理?诸位军将要拜,不如先拜那些已经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我大唐将士!”
黄巢说罢,遂默默将白酒洒入火盆之内。红绡和王二丑也依黄巢行事。
刘谦感慨不已,叹息道:“黄庄主所言极是!可怜我的数百弟兄,与其说是战死沙场,不如说是枉死沙场!按说与南诏敌寇作战,并非我等数百弟兄的份内之事!只恨这邕州城数万大军着实蹊跷得很,装备甚为精良,远在南诏军队之上,居然龟缩在邕州城内,自始自终不肯出城驱敌!如此才使我的数百弟兄枉丢了性命!不仅如此,还要象防备敌军一般收缴我等的兵器!邕州城数万大军如此举动,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我甚至怀疑,这支大军的最高统帅,究竟是不是左骁卫大将军高骈?”
黄巢点头道:“我也有同感,高骈将军领兵作战数十年,威震天下,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全凭其过人胆略,绝非那种靠一时侥幸勉强获胜的无能之辈。从其一贯战法来看,他也绝不会如此示弱怯战,只知龟缩城池之中,做出如此死守不战的蠢事来!譬如咸通初年,陇右地区党项羌族聚众叛乱,当时讨羌诸将均无功而返,唯独高骈率所部兵马四处出击,如入无人之境,受到懿宗皇帝嘉奖。再譬如之后不久,吐番大军进犯边关,攻城略地,一度势不可当。高骈临危受命,调任秦州,也是横刀立马主动出击,势如破竹,大败吐番强敌,相继收复河州和渭州等边关要地,一举攻占凤林关,从此吐番一蹶不振,再也不敢进犯大唐。因此,依我看来,邑州城内这支数万大军,绝非高骈将军所统率!”
众人满腹狐疑,诧异道:“可是这就更怪了,而今我大唐上下,哪个不知左骁卫大将军高骈就是南疆战事的最高统帅,莫非其中突然有了什么变故不成?”
刘谦叹道:“常言道,兵无常势。或许,这恰恰是高骈将军的一个妙计,有意怯战示弱,以便诱敌深入,全歼南蛮呢!我想,此事在日后终有定论。眼下我们四个,还是拜谢三位大恩人最是要紧!”
三位都头立即齐声响应,依然斟满烈酒,执意要拜谢三位救命恩人。
黄巢和王二丑推辞不过,只得应允,仰起脖子一口喝尽。唯独红绡端着酒杯,为难道:“我从不喝白酒的!”
刘谦笑劝道:“今天顶风冒雨的,个个身上都是又冷又湿,弄不好会生病的!红绡虽不会喝酒,多少也喝一点吧!毕竟可以消毒驱寒,免得埋下病根!”
红绡却将脸转向黄巢,她那扑闪闪的双眼,分明是想询问黄巢的意思。
黄巢便点头笑道:“刘都将说得极是,你就多少喝一点吧!”
红绡于是就勉强喝了一口,顿时被辣得满脸通红,连声娇咳,又怕外人听见,只得强忍着,不敢咳出声来。
刘谦见此情形,大觉有趣,笑道:“喝酒还要征得别人同意,我刘谦倒是头一次见到!”
众人忍俊不禁,吃吃地笑出声来。
再没有了对刘谦等四位军官的戒备之心,帐篷内的气氛不知不觉就舒缓了许多。黄巢便问刘谦:“那个秦都将究竟说了没有,他何时带你去面见李监军?”
刘谦答道:“秦宗权说了,他就在城楼中等我,让我吃饱喝足了,就径直去城楼找他,然后他带我一同去面见李监军!”
黄巢仍放心不下,又问道:“你打算带哪几个人去拜见李监军?见到李监军,你打算如何对他说?”
刘谦道:“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来得全不费功夫!如今几个重要人犯都已被指认出来,我只需另带几个武艺高强的兄弟同入牙城就行了!只不过依我之见,倘若与李监军直述来意,恐怕无异于与虎谋皮,弄不好反而会陪上我们的性命!不如就简单地对李监军说说今日遭遇南诏军队的事情,同时见机行事,设法暗中查看各个角落!”
黄巢点头道:“刘都将所言极是,何况如今人犯俱全,只要能稳住人犯,不打草惊蛇,就算很不错了!你要去牙城,且带上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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