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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残阳 第五回 萧萧雨夜无觅处 重重铁幕匿芳踪 (6) 苏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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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众人来到邕州府衙。此时,邑州府衙早已成为将帅行营。但见阴沉夜色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里里外外,层层叠叠,满目尽是影影绰绰的亲兵小队,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每个亲兵小队都是三人一组,个个全身披挂,一人持刀牌,一人持长枪,一人持弓箭,构成一个最基本的也是最高效的战术组合,一看便知训练有素。刘谦和黄巢见此情形,皆倒抽一口冷气,不由面面相觑。他们不曾料到,府衙内外竟是如此的戒备森严,心中凉了大半截:看这光景,若想暗中一探究竟,恐怕比登天还难了!

  黄巢和刘谦心意沉沉,跟随秦宗权,只觉得转弯抹角的,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在亲兵小队的刀枪丛中转来转去,最后就转到了大堂之前,亦即监军使李维周的办公之处。还没走到近前,就被一个卫兵拦住,只听他低声说道:“你们走路轻点!李大人已经歇息了!你们来此做甚?莫非有什么重要军情?”

  秦宗权走过去,轻声轻气地与那卫兵耳语道:“我是秦宗权!因军情紧急,特带数人前来参见李大人!”

  那卫兵为难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大人最讨厌在入睡之后被人打搅!万一李大人大发雷霆,我可吃罪不起!”

  秦宗权笑道:“你但去通报无妨,只要说是我秦宗权要找李大人即可,保管你相安无事!”

  那卫兵沉吟片刻,回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通报李大人,还请秦都将暂且稍等片刻!”

  说罢那卫兵便走入大堂,众人久久不见动静,正等得着急,忽见大堂内烛火通明,同时就听数个亲兵卫队一层层地向外喊道:“传秦宗权等人进见!”

  一语三传,倍觉肃杀。秦宗权得令,便命他的手下在门外等侯,带领刘谦等人鱼贯走入大堂。

  且说众人来到大堂之上,李监军尚未到来。黄巢环视四周,感觉极简陋,远不如广州府衙那般富丽堂皇,到处空空荡荡,残破不堪,犹见历次战火留下的累累伤痕。大堂之下,靠边摆放着几个破旧的坐墩。大堂之上,陈设也极少,居中摆放着一张太师椅,一张堆满笔墨纸砚的书案,只有那张旭日东升的壁画格外醒目。再细看那书案上,还摆放着一摞文书。文书用一块惊堂木压着,以免被风吹散。

  黄巢触景生情,感慨道:“邕州城十年之内,数度遭劫,百姓和财物尽被南诏军队抢掠一空。萧条情形,从这府衙大堂已可见一斑!”

  刘谦长叹道:“此正所谓:汉家自失李将军,单于公然来牧马!倘若我大唐现如今,能有李广这样的人物坐镇南疆,我想就不会有如此兵灾战祸了!”

  一都头应道:“依我之见,当今高骈高大将军,便是李广再世。何况李广只能武不能文,唯有一片赤胆忠心而已!而我大唐的高骈高大将军,却是文武双全,不所不能。非但有赤胆忠心,还有深谋远虑!所以依我之见,只要高骈高大将军坐镇南疆,必能平定南诏大患,永保一方平安!”

  黄巢不住地点头,又岔开话题,问道:“方才刘都将所引用的词句,不正是高飞燕诗作<<胡笳曲>>中的后两句么!看来刘都将也爱吟诵高飞燕的诗词了?”

  刘谦点头笑答:“正是如此!我不仅深爱高小姐的诗词,也深爱高骈大人的诗词!从军数年,我还不惜花费重金,购得他们父女二人的不少笔墨真迹呢!”

  另一都头也应道:“高骈和高飞燕,他们父女二人的诗词,我们广州水军中都爱传唱,流传甚广!久而久之,我自己也记住了他们父女二人的不少诗词!只可恨现如今,却不知道他们父女二人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众人纷纷叹息。黄巢又转过脸来,紧盯着秦宗权的眼睛,故意笑问道:“想必秦都将也爱吟诵高骈父女二人的诗词吧?”

  只见秦宗权神情尴尬,眼色闪烁不定,一面刻意回避黄巢的目光,一面干咳数声,回答道:“我只是一个粗人,只知打仗杀人,大字识不了几个。平常只爱听个小曲小调,看个参军戏什么的,一向不喜欢这些文诌诌的咬文嚼字的东西!”

  刘谦与黄巢相视一笑,甚觉无聊,此话题遂不了了之。

  众人各怀心思,正沉默不语,忽闻一亲兵拖长了音调高声叫道:“李大人到!”

  众人抬头看时,只见众亲兵头系红抹额,或手持三尺横刀,或手持短柄开山斧,个个彪形,人人凶悍,一队队地从两侧房门内走出,横列在大堂之下。走在中间的,便是这位监军使李大人,迈着八字方步,步履略显蹒跚,在成群卫队的簇拥之下,缓缓踱入大堂,缓缓端坐于太师椅上,别有一番衿持傲慢,另有一派将帅威严。怎见得这位李大人的气度:头戴黑漆貂蝉笼冠,身披紫缎九蟒圆领袍,足蹬乌缎金钱靴,腰间又系着十三金玉带和紫绶金印锦绣鱼袋等物。细看其穿着打扮,几乎与岭南五府经略使周宝周大人相同,仿佛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一般。只有一样不同:就是嘴巴上光溜溜的,没有一根胡子。那张女人似的脸,越发显得面白皮嫩,鹤发玉颜。

  众人见了李维周,忙发一声喊:“参见李大人!”

  依着军中惯例,众人随即作揖顿首,噤声肃立,静等李大人发话。

  李维周却一声不响,只管静等一个亲兵沏来香茶,将茶碗小心地搁在书案上。自己再缓缓地端过茶碗,慢慢地揭了茶盖,慢慢地用嘴轻轻地吹了几个来回,再细细地品了几口香茶,方才扯着娘娘腔,拖长声调问道:“你们都坐下回话吧!”

  众人忙谢了,各自找了坐墩,在两边就坐了,静等李维周问话。

  李维周又细细地品了几口香茶,方才问秦宗权:“他们都是你带来的?”

  秦宗权忙回道:“回禀李大人,他们五个人都是广州水军的弟兄,今日因追踪人犯,在邕州城以南柳家庄浅水溪一带,突然遭遇南诏大股军队,大约有两三千人左右,彼此血战一场,损失了大半弟兄,所以特来向李大人禀报军情!末将见事情重大,不敢疏忽大意,就将他们五个人带来了!”

  李维周“哦”了一声,不屑道:“不过是区区两三千个南蛮,也称得上是大股敌军么?不过是专事侦察袭扰的小股敌军罢了!这种小股敌军,行踪飘忽不定,要剿灭他们确实很难!但我只要按兵不动,将数万大军云集邑州城中,以逸待劳,以不变应万变,他们又能奈我如何?所以说,这等小事,你们实不必放在心上!”

  略一停顿,李维周又道:“总之,治军之道,最忌危言耸听,扰乱军心,造谣惑众!本官念你们以寡敌众,尚能浴血奋战拼死杀敌,功大于过,报国之心可嘉,也就不再追究此事了!你们就在邕州城中好好疗养数日吧!但是,不得再大惊小怪,到处乱说了!否则,本官必严惩不怠!”

  众人哭笑不得,又不便发作,只得点头称是,谢了李监军。

  李维周又问秦宗权:“他们一共还有多少人?现在何处?”

  秦宗权答道:“末将在翁城上亲自点过,一共还有五十八人,现已被我安置在外城军营里了。其中大半都是受伤的。衣甲也很不象样了,又恰逢大风大雨,身上又冷又湿。我看这光景,就是没有受伤,恐怕也要冻出病来!”

  李维周便道:“既然是这样,今天晚上,你就一并将他们带入牙城,腾出几间空房,打上地铺,将他们分别安置住下!我自会派人送来衣物,医治创伤,另派几百个亲兵加以看护照料!”

  秦宗权得令,便欲离去。

  刘谦心急火燎,暗想这样一来,岂不是与软禁无异了?忙说道:“李大人!末将只是觉得,遭遇南诏军队,事关重大,因此特来向李大人禀报一声!除此之外,别无他求。明日一早,我们还要急着赶回广州城。因此李大人的美意,我们只能心领了!况且我们的周大人,早已再三催促我们回去复命了!”

  李维周沉吟半晌,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便挽留你们诸位了!”

  说着便转过脸来,细看刘谦。刘谦刚与李维周对视一眼,便觉其目光似笑非笑,甚觉阴森灼人,似乎要将自己的心底看穿一般,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看了片刻,李维周笑道:“原来是刘都将,你我在三个月之前彼此见过一面!倘若我没有记错,你应该是叫做刘谦吧?”

  刘谦忙点头称是,且说:“李大人过目不忘,末将敬服!”

  李维周哈哈一笑,又道:“我记得当时,你乃是奉岭南五府经略使周宝周大人之命,率领五百轻骑追查朝廷要犯以及高骈将军爱女高飞燕小姐的下落!如今不知进展如何?可曾追查到高飞燕的下落?可曾得到什么蛛丝马迹?”

  刘谦暗想:你这不是分明想套我的话么?遂答道:“实不相瞒,实在惭愧得很!迄今三个多月来,末将在邕州城外,丝毫没有查出半点头绪,只能空着两手回去复命罢了!”

  哪知李维周闻言,却忽将脸色一沉,拿过惊堂木狠狠一拍,同时喝道:“大胆刘谦,你好大的胆子!依你这话,莫非是说本官在邑州城中协查办案不力,有意隐瞒实情不成?”

  刘谦暗地吃惊,口中却本能地辩解道:“末将万万不敢!不知李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李维周微微一笑,幽然说道:“本官明察秋毫,岂有误判之理?其实,本官从见到你们的第一眼,就已看出端倪!你们本是校尉军官,理当穿着战袍,但是里面却穿着黑衣黑裤!这黑衣黑裤,本是普通军士所穿戎装,为何会穿到你们四位的身上?对此,请问刘都将,你又该如何解释?”

  刘谦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忙辩解道:“李大人,请容末将详细道来!我们身穿黑衣黑裤,纯属迫不得已!因天降大雨,我们几个都是又冷又湿,无奈之下,才穿用手下军士的衣裤,借以驱寒!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李大人明察!”

  李维周却连声冷笑:“你们的那点小小伎俩,纵使能瞒过他人,又岂能瞒过本官?众所周知,黑衣黑裤,最适宜夜行侦查!本官且问一句,你们果真没有一点夜行侦查的意图么?你们究竟是为何人而来?是为寻找高飞燕而来?还是为南诏大军作内奸而来?”

  说到此处,李维周忽高声叫道:“来人呀!”

  两侧刀斧手旋即异口同声,一齐大吼:“在!”

  刹时间,将这间不大的大堂震得嗡嗡响。

  李维周脸上浮起笑意,又将惊堂木狠狠一拍,口中说道:“大胆刘谦!还不快快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侍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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