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六回 高都护鏖兵安南 李监军玩寇邕州 (6) 苏郎
话分两头,却说那支浩浩荡荡的庞大舰队,正是当时威震四海的一支劲旅——静海军。其统帅正是赫赫有名的左骁卫大将军,现任安南都护兼邕州节度使的高骈。原本按照唐朝兵制惯例,静海军应该下辖左右两厢,分别称作左厢和右厢。左厢下辖五支步军,每支步军二千五百人。右厢下辖五支马军,每支马军各有骑兵二千五百人。亦即静海军两厢兵力总计应当是二万五千人。但自从高骈统领静海军后,每厢又各增编一支车军,各有三千车兵,每车三人,配备铁叶战车一千乘。亦即静海军左右两厢实际总兵力实为三万一千人。为了从海路登陆安南,以便奇袭作战,高骈率军到达海门后,又另行编练一支一万二千五百人的水军,用于登陆作战,兼顾水上作战。再加上随军的工匠和营妓,亦即随军的兵工和文艺部门,因此静海军实际总兵力高达四万五千余人。
除去随高骈登陆安南的五千兵马,此番逆江而上的大军亦有四万多人。且说高骈麾下有三员大将,唐代统领一厢兵马的大将亦称厢主,也就是说高骈手下有三员厢主。一是粱瓒,统辖左厢步军,其人已过不惑之年,老成持重,足智多谋。二是张磷,统辖右厢马军。正值少壮年纪,常自比西楚霸王,力敌千军。三是韦仲宰,统辖水军舰队。观其形容,虽说白发斑斑,甚为老迈,却是宝刀不老,不减当年。
此刻,三名厢主统是全副金盔金甲,大红披风,腰悬横刀,正并肩站在一艘五牙舰的城楼之上,极目远望。茫茫迷雾中,隐约看见刘谦等人在江岸大堤上缓缓前行。张磷便遥指刘谦等人,声如洪钟:“你等快看,前面南边江岸上,似有一队军人在走动!或许是南诏蛮军的探马呢!”
梁瓒摇头道:“依我看,必定不是南诏蛮军的探马。其一,他们只有一匹马,其余人等皆无马匹,如何做得探马?其二,即便是探马,岂有大摇大摆走在江岸上之理?因此,张将军不必多虑!”
韦仲宰笑道:“三军之灾,起于狐疑。你既有疑,就须探个究竟!到底是不是南诏蛮军的探马,速命骁勇军士上岸,一探便知!”
张磷点头笑道:“韦将军所言极是!我部皆是铁甲骑兵,素来在沙场上驰骋惯的。这几日接连在江面上航行,反令我和部下人困马乏,浑身不适。不如干脆让众将士上岸活动活动,舒展一下筋骨!”
梁瓒忙笑道:“你且慢,我就知道你是在船上呆久了,手脚发痒,存心想上岸跑一圈!你率你的人马上岸倒也无妨,但是带的人马不可太多!再则,定要千万要看仔细了,不可鲁莽行事!倘若认错了人,误将友军当成敌军杀了,反而惹上一身官司!”
张磷笑道:“梁将军放心,我虽鲁莽,但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我就带一个营,五百人马上岸玩玩去!”旋即高声大喝:“来人呀!横冲营听令!”
他那嗓门天生响亮,再一声大喝,偌大的一艘五牙舰都震颤不已。他手下的横冲营官兵情绪瞬间就激昂起来,皆齐声大吼应道:“在!”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眼间,五百名身着金镀双层重甲的横冲营官兵,就似铜墙铁壁般,斩齐列队于张磷面前。
张磷便遥指江岸吼道:“前面江岸上的一行人,疑似南诏探马!所以本将军决定,带领大家活动筋骨!令你等迅速备齐刀枪弓矢和套马索五样兵器,及重甲铁骑一匹,随我上岸出击捉拿那几个军人!但要生擒活捉,专用套马索缚人!倘若没有我的命令,你等不得动用刀枪弓矢,伤及人的性命!”
横冲营五百将士兴奋不已,无不摩拳擦掌,旋即领命而去。
却说那厢里,刘谦等人正在江岸大堤上行走观望,忽然遥见前方一艘五牙舰缓缓脱离庞大的舰队,调转航向,向江岸靠拢而来。众人尚在诧异时,那艘五牙舰已经靠泊在江边浅滩处,但见船舷一侧,硕大的吊桥式舱门自上而下缓缓洞开,径直放入水面。刘谦等人还在纳闷,却骤听一阵马儿的嘶鸣声和骑兵的呐喊声,但见五百匹黄金铸就般的铁骑和五百名黄金铸就般的甲兵,挥舞着弓矢刀枪,几乎列着方阵,齐齐地鱼贯跃入江水,激起水花一片,直冲江岸,踏浪而来。
怎见得他们手中长枪的好处:枪粗一握,通长丈八。古代所谓的“一丈八尺”,皆指“周尺”,亦即周代的尺寸,约合今日的七米。其前端枪刃全长三尺,锋刃呈锯齿状,名为“鸦项枪”,意在增大杀伤力,亦可令敌人难以夺取长枪。更醒目的是,那枪杆遍体金黄,原来竟是黄铜铸就,沉重无比,意在枪棍合一,可前刺,亦可横扫,威力非常。
再看众铁骑的左臂上,竟然都套着一面黄橙橙的金镀铁盾,防护能力可谓登峰造极。
原来,这横冲营五百官兵,竟是张磷麾下的第一得意劲旅。
“不好!定是李维周派来杀我们灭口的!”
不知是谁如此一叫喊,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敌众己寡,加之又饥又渴,路途疲惫,众人便再也无心恋战。,各自钻入路边从林四散奔逃。那刘谦虽竭力叫喊,试图聚拢部下。回头一看,自己却早已成了孤家寡人,心想这时还是逃命要紧,索性也夺路狂奔。
这时迟那时快,张磷率众上岸,举目遥望,只见刘谦的部下早已作鸟兽散,刘谦的那匹座骑撒开四蹄跑得正欢。
张磷大怒道:“果然是几十个假扮我大唐友军的南诏探马!看他们那些破衣烂甲,十有八九是剥下我们友军官兵的衣甲,穿在身上的,连衣甲都没凑全,就跑到我大唐来了!大家听着,那个骑马的小头目是我的了!其余人等是你们的!你等尽管放手去追,全部生擒这起南蛮,一个不留地押回战舰!”
张磷说罢,便手举丈八鸦项铜柄长枪,第一个跃马疾追。众将士得令,越发振作精神,紧随张磷其后。或手执刀枪,或手中挥舞着套马索,高声呐喊着围追而去。且说两条人腿哪里跑得过四条马腿,一转眼的功夫,刘谦的部下,包括王二丑,便纷纷被套马索套住腰身,被张磷的骑兵们拖倒在地,再被骑兵们扑下马来牢牢摁住,逐一捆得结结实实,再扔在马背上,押回战舰。刘谦越发心慌,只顾没命似的夺路狂逃。张磷则越发来了劲头,带着数百铁骑穷追不舍。
刘谦在丛林中左冲右突,他本人身穿的是轻型皮质铠甲,他的马儿又未披任何铠甲,是故奔跑起来,远比张磷他们的铁骑轻快得多。随着路途的延长,当刘谦驱马跃上一条羊肠小道狂奔多时后,便逐渐甩开了张磷所部,渐渐不见了追兵的踪影。刘谦略松了一口气,定晴一瞧,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小路上,清清楚楚地密布着马蹄痕迹。他又不由一惊,猛然想起,黄巢和红绡正是从这条小路离去的。此念一闪,刘谦便不及多想,复又调转马头沿小路往回狂奔。
那张磷和数百铁甲骑兵正满心懊恼,恨不能追上南诏蛮军探马的小头目。却未料刘谦又骑着马儿沿原路折回。张磷呵呵大笑,喜道:“这厮定是被我等追糊涂了,活该要被我张磷生擒!”
旋即再次率众左追右堵,全力围捕刘谦。刘谦则在丛林中左冲右突,专捡包围圈的空档处横冲直撞。如此这般,居然又突出重围,夺路而去。
张磷所部心有不甘,于是再次穷追。但是这一次,刘谦驱马疾驰,跑着跑着,却骤觉眼前豁然开朗。四周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他环顾四周,这一看不打紧,原来他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只见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堵住了去路。再细看护城河对岸,赫然耸立着一到几乎看不到头的城墙。原来他鬼使神差般,居然又折回了邕州城。
张磷见状,不禁大笑:“这前面不就是邕州城么?想必天意如此,叫我抓几十个南诏探马,好送给监军使李大人作见面礼!”
刘谦则仰天长叹,恨然自语道:“今日这条命合该休了!索性拼个鱼死网破也罢!”
说罢,刘谦干脆调转马头,挂好枪盾,左手执三尺角弓,右手执三尺横刀,认准追兵中铠甲与披风最为醒目的张磷,拍马直冲而来。
张磷见状,不由心生几分敬意,遂勒马举枪,令众铁骑止步,且以单手握着铜柄长枪,以枪尖遥指刘谦,对众部下大喝道:“诸位看着,不畏强敌,不惧生死,不惜以性命相搏,这方才是军人本色!我们以众欺寡,也算不得什么本事!看光景,他必是冲我而来!所以你等不许助战,且看我与他一对一决斗!”
话音未落,张磷连盾牌和弓矢也懒得携带,旋即飞马上前。只见其身后大红披风随风飘曳,直冲刘谦而去,如同一抹红光。
古代骑兵相对冲击,那气势是极其可怕的,唯有武力与胆魄双全者方能取胜。倘若用现代人的眼光来衡量,亦即古代骑兵对冲时的相对时速可高达八十公里以上。且说刘谦见张磷无盾无弓,仅以左手挽着缰绳,以右手持着丈八长枪,他的心中早已有所盘算。眼见得两马相距一箭之遥,刘谦便暗中捏箭在手。等到距张磷只有半箭之地时,旋即张弓搭箭,大喝一声:“着!”照准张磷面门便是一箭。岂料那张磷反应更为神速,但见他单手握着丈八铜枪,只略将手腕一抖,就听咔的一声响,枪尖处就迸出一团电光。那箭矢早就被枪尖磕开,斜飞出去。
一瞬间,两人已近在眼前。刘谦再想放箭,已是来不及了。他早有死志,不及多想,旋即弃弓于地,左臂横举盾牌,右手平握丈八长枪,四目相对,直刺张磷面门。却听张磷一声大喝,右手将长枪高高竖起,刻意不想伤及刘谦。同时却径直伸出左手来迎握刘谦的枪尖。刘谦尚未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张磷的左手早已闪过枪尖锋刃,一把擎住刘谦的枪杆,将刘谦的长枪紧紧夹裹在其左腋之下。
刘谦猝不及防,加之两马相交,在这风驰电掣的一刹那,他手中的枪杆子反而硬生生地将自己别倒坠地,摔了一个仰面朝天。更可恨的是他的马儿受了惊吓,只管发疯般地狂奔。他的左脚踝又被马蹬牢牢套住,刹时倒悬在地。惊马的四只铁蹄,随时随地都可能踩踏到他的头上身上,令他死于非命。而刘谦情急之下,越发无法解脱,只得听任马儿倒拖着他狂奔不已。不多时,他的双臂就被地面磨得血肉模糊,左臂上的圆盾和头上的铜盔也脱落下来,不见了踪影。幸好还有皮质甲衣护身,不至于顷刻丧命。刘谦强忍着剧痛,正试图吆喝着让马儿停止狂奔,抬眼一看,却见张磷左手握着两杆长枪,又拍马从后面赶将上来,唰地用右手抽出横刀,且将横刀高高祭过头顶。
刘谦此刻宁愿速死,也不愿被马儿活活拖死。
他心说:“完了!”遂紧闭了双眼,只待死神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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