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 第七回 银刀舐血小聚义 玄机惊梦复添愁 (1) 苏郎
且说刘谦绝望之际,却听张磷一声低喝,高举横刀猛然一掷,那把弯刀便寒光一闪,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凌空飞旋着径直向下劈去。然而横刀并未飞向刘谦,而是斩断了紧套刘潜右脚踝的马蹬悬索。于是刘谦与惊马就在瞬间分离,张磷则马不停蹄,继续紧随惊马而去。
刘谦紧闭双目横躺在地,许久都不敢相信自己仍存活于人间。但是掐了掐皮肉,分明能感觉到疼痛,这才挣扎着缓缓坐起。看看自己,灰头土脸,两只长长的衣袖早已成了残缺不全的布片。头发也散开了,沾满了泥土。那血污的双臂,更是惨不忍睹,哪里是血,哪里是泥,都难以分辩。再回看身旁不远处张磷的那柄横刀,其刀刃竟然深深扎入了泥地,埋入土中的刃部足足有大半截。
这时,张磷已用套马索拖拽着刘谦的座骑,驱马快步折回。先俯身收了横刀,再来到刘谦身边。刘谦挣展不起,只得坐在地上长叹一声,黯然抱拳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将军神勇无比,在下实在是技不如人啊!只是不知将军高姓大名,还望赐教!”
张磷呵呵一笑,郎声道:“本将军便是张磷!你少废话,还不快随我进城!”
再看看刘谦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不禁失笑道:“想必你伤势不轻!不知屁股这一部位是否安好?倘若折损了阳峰,断了子孙,倒是我张磷的罪过了!不过,只要你乖乖随我去邕州城,好好听审,如实回话,我自然会放你回去!”
张磷说罢,便将手中长枪伸向刘谦。刘谦思忖片刻,暗想抗拒亦是徒劳。遂摇头苦笑,抓住枪杆,在张磷的帮助下勉强站起。此刻众骑兵也已赶将过来,将刘谦两手反绑了,又捆在马背上,一道前往邕州城。
且说张磷率领横冲营官兵,骑着马儿,一路说说笑笑。行至半途,张磷忽然想起什么来,便对刘谦说道:“想不到你虽然身为南蛮,汉语却说得极好,不知你这汉语是从哪儿学的?”
刘谦一时未曾会过意来,诧异道:“张将军说什么?”
张磷呵呵大笑,指点着刘谦,对众官兵笑道:“到底是南诏人啊,我说话快了些,他就听不懂了!”
众官兵亦笑。
张磷便一字一句对刘谦说道:“我是说,你虽然是南诏国的军人,却说得一口极好的汉语。还是正宗的岭南话腔调,不知你是跟谁学的?”
刘谦总算听清楚了,苦笑道:“原来你说的是我?我哪里是什么南诏军人?我本来就是大唐的人!自幼便生长在广州,后来又参军入伍,在广州水军任职,直到如今!”
没等刘谦说完,张磷便冷笑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说你不是南诏军人,而是我们大唐军人。那么你见到我等,又为何要四散奔逃?可见你们必定是做贼心虚,怀揣鬼胎了!怎么样?难道你还想继续狡辩不成?”
刘谦哭笑不得,摇头苦笑道:“人嘴两张皮,我现在已然是阶下囚,当然只好任凭你们如何说了!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再则,你们跃马横刀,杀气腾腾,谁知你们是为追杀我们而来?还是为追捕我们而来?我们又不是白痴,都知性命最是要紧,能不四散奔逃么?”
张磷冷笑不已:“你这厮果然狡猾,居然还敢百般狡辩!就依你所言,倘若你是我们大唐军人,倘若你并非心怀鬼胎,你又何苦担心被我们追捕?倘若你确系我们大唐国民,那你就更是罪加一等,必是那起投敌卖国,充当南诏耳目的汉奸无疑!对你这等狗汉奸,我张磷绝不会手软!”
众官兵亦对刘谦怒目相向,都说不如将这个汉奸就地斩杀剁成肉泥算了。
张磷却摇头道:“你们不可胡乱行事!此番前往邕州城,正好可以将他送交监军使李维周大人,让他在大庭广众面前公审问斩,再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方可震慑那些想要充当敌国耳目的奸民,以敬效疣,解我大唐百姓心头之恨!这才是大快人心之举!”
众官兵点头称是。
刘谦悲愤交集,连声冷笑道:“你们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刘谦认命便是!只是觉得,你们这起李维周的走狗,做事也太阴险歹毒了!正所谓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啊!你们想杀人灭口也就算了,何苦还要巧立名目,将投敌卖国之罪强加在我的头上?我只恨上苍无眼,竟然让你们这起小人为虎作伥,陷害忠良,滥杀无辜!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众官兵猛听得这话,惊而噤声,诧异不已。
张磷也不由一怔,恐未听得真切,忙挥手令众人勒马止步,紧盯着刘谦一双眼睛,喝问道:“慢着!你且打住!你方才说李监军和我们什么来着?”
刘谦在鼻子里哼了两声,不屑道:“还能说什么?不就是十六个字么?!陷害忠良,滥杀无辜!为虎作伥,杀人灭口!”
张磷越发摸不着头脑,不禁恼道:“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休得满口胡言,血口喷人!究竟是谁陷害忠良?滥杀无辜?究竟是谁为虎作伥?杀人灭口?你给我一句一句说清楚!”
刘谦清了清嗓子,没好气道:“我所说的还能是谁?不就是邕州城的那个老阉宦李维周和你们这帮走狗么?你们既然为那老监军卖命效力,又何苦叫我一一点破?”
张磷越发着急,疑道:“李维周?李维周究竟怎么你了?令你对他有如此大恨深仇?你快给我说清楚!”尔后又补充道:“你尽管放心!我们都是静海军官兵,只听命于我们的主帅高骈高大人。也就是说,我们既不是李维周的手下,也不为李维周效命!你不必多虑,但说无妨!只要你所言属实,就是天塌下来,也有我张磷为你撑着!”
刘谦瞪大了双眼,看看张磷,再看看众静海军官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众官兵亦点头说道:“我们张将军所言,句句是真!我们就是静海军!我们的主帅便是左骁卫大将军,邕州节度使,且兼任安南都护的高骈高大人!”
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刘谦始信。他喜极而泣,忽然又哭又笑,哭笑多时,口中才喃喃道:“这下好了!我们终于有命了!可惜你们来得太迟了!白白葬送了高小姐和她的两个侍女的性命!”
众将士怔怔地看着刘谦。当听到刘谦说到“高小姐”三字时,张磷张口结舌,忙结结巴巴地追问道:“你方才所说的高小姐是谁?”
刘谦答道:“还能是谁?就是高骈的女儿,高飞燕!”
张磷仍难以置信,惊疑不定。
刘谦又道:“我并无半句虚言!正是那个老太监李维周,冤杀了高飞燕小姐和两个侍女!”说罢,刘谦又道:“再则,我反正已经被捕,若有半句假话,还不是听任将军如何处置?”
张磷满脸惊诧,逼视着刘谦的一双眼睛,缓缓问道:“此话当真?”
刘谦使劲地点了点头。张磷脸色骤变,众官兵亦大惊。
张磷恼道:“那你为何不早说?还要没命地骑马逃窜?”
刘谦苦笑道:“你们追得那般凶狠,我们能不误以为是李维周派来追杀我等的人么?你让我如何早说?现在只求张将军一件事,快将我松绑了吧?”
张磷一拍脑门:“真是的,我倒差点忘了!快将他松绑!”
早有官兵跳下马来,给刘谦松了绑,且搀扶着他,让他骑马坐了。
刘谦至此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浑身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这时又有官兵询问是否继续前往邕州城,张磷没好气道:“现在还去那个鬼地方做什么?速回江边,先上我们的战船,将此事弄清楚了,商议妥当了再说!”
众官兵旋即拍马向江岸赶去。其实这邕州城,就紧靠在珠江南岸,因此众官兵围着邕州城外的护城河,绕行不到半圈,也就赶到了珠江南岸。但见先头舰队早已蔽江而至,张磷遂率众沿江而下,不多时,便在后续舰队中寻着了自己的那艘五牙巨舰。五牙舰上的官兵也早已看到了张磷等人,旋即缓缓靠岸,放下吊桥。张磷等人则策马冲入江水,鱼贯跃上吊桥,直入五牙巨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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